自小学起,我就很喜欢看长篇小说。一开始,我读的基本上都是妈妈书柜里的作品,根据妈妈读书的爱好,我看了金庸和琼瑶的作品。当时,邮电局每年还有订阅报刊的单子,妈妈会把那些单子拿回来,让我选择想订的杂志或者报纸,抄下代码,填到订阅单里。
从小我就一直很喜欢去新华书店,也喜欢去新华书店附近的一家可以打折的民营小书店。我会攒一些零花钱,去这家民营书店买书,我的《唐宋词鉴赏辞典》就是在这里买的。我先买了上册《唐·五代·北宋》,又攒了好久零花钱,买了下册《南宋·辽·金》。这套书与《红楼梦》一起,深深影响了我。《红楼梦》奠定了我对长篇小说的最初审美,这套书则为我打开了中国古典诗词的世界,让我领略到其中传承千年的意境与美学。课本里也有诗词,但十分有限,课外阅读为我补足了更丰富的传统美学养分,让我理解了文化传承。生活在武汉,当我在长江边凝视落日,“长河落日圆”自然会浮现在脑海;登上黄鹤楼时,关于黄鹤楼的诗句也不断涌现。这些源自古典文学的土壤,也成为我日后创作的基础。尽管我从事网络文学写作,题材古今皆有,但贯通其中的美学与底蕴,始终离不开传统文学。
在中学,大家会趁着吃饭的时间从学校出来租书,如果上课看书被老师发现,书被没收,押金也没了。面临高考,家长、老师都不让看闲书,我们就偷偷摸摸看,甚至一本书全班看,谁买了一本,大家轮流读。我老是偷偷摸摸看书,想很快看完。租的书也要快点看完,快点还回去,少花点钱——这样想来,我的阅读速度快可能跟小时候的阅读环境不够友好有关系。
20世纪90年代是全民阅读的时代。王蒙、王朔、余秋雨,都是那个年代的畅销书作家。当时的刊物都是严肃文学刊物,作家也是严肃文学作家,大家都觉得“笔杆子”令人肃然起敬。后来,民营的书店越来越多,租书的店也越来越多。我上大学之后,每天起码看四本书,我自己会去租两本,同寝室的室友也租两本,互相换着看。
2000年左右,很多人都活跃在门户网站(比如搜狐、网易)的BBS和一些专门的文学论坛上。大约从2003年开始,我在网上连载小说。2010年之前,大家会上专门的网文网站去读网文,需要用台式机或者笔记本电脑,器械比较贵重。在PC端阅读的时代,创作者之间有一个共识:一章最好不要超过3000字。这是因为3000字左右的阅读时间是读者注意力能集中阅读的时长极限。因此,必须在这一节点让读者点击“下一章”。这个点击动作就像一个“休息的气口”,能让人短暂抽离,重新集中精神。如果单章太长,读者容易感到疲惫,注意力一旦涣散,就很难再有点击“下一章”的动力。
2014年左右,智能手机开始普及,移动阅读兴起,中国移动推出的“手机阅读基地”,标志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民阅读时代的到来。一个标志性的变化是,农民工群体开始广泛阅读网文。这背后是“9.9元全站包月”模式的关键作用——在当时手机流量还很昂贵的环境下,这种低价包月、提供海量TXT文本的模式,极大地降低了阅读门槛。这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国家九年义务教育的推行保障了国民的基础识字率,智能手机的逐步普及以及运营商提供的廉价阅读方案,共同促成了用户数量的爆发性增长,让网络文学走向了基数巨大的全民市场。
市场的巨变也直接塑造了创作风格。作为早期入行的创作者,我的文字风格相对更接近传统文学。但手机屏幕更小,段落就必须更短、分行要更多,否则阅读起来体验就不够友好。许多新兴的年轻作者,为了适应更庞大、更追求轻松阅读的新市场,创作方式和语言风格则变得更加口语化、简单直白、易读。
网络文学面向读者,每一位作者和每一部作品,都是被读者用每一次点击、每一个字的阅读“选择”出来的。因此,当读者的阅读习惯因媒介而改变时,他们自然会选择那些让自己读起来更舒服的作品,作者的创作也必然会随之改变。
接着,网文又从榜单时代进入个性化推荐的算法时代。算法让我们的阅读爱好变得更私密。我的一位朋友起初对某个新兴阅读网站有点偏见,觉得那里的书比较直白、阅读门槛低。但看了一段时间后,朋友却说那里有很多写得非常好的书,每本都有改编成电视剧的潜力。我说这是因为朋友的账号被大数据算法“养成了”,持续推送符合用户口味的书。
我母亲特别喜欢甜宠类网文。在算法推荐下,她的阅读体验非常快乐,因为系统已经精准知道她要什么,量大管饱。她因为眼睛不好,主要用听书功能,利用所有碎片时间——买菜路上、散步时、做家务时都会外放听书。这样算下来,她一年听上几十本书很轻松。
过去30年的阅读趋势变化,是从一种“文化饥渴”状态进入了文化和娱乐都极度繁盛的状态。就像走进一家超市,你可选择的东西实在太多,哪怕每周都去,也可能有些产品你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现在的算法好像在你进超市之前就已经知道你想要什么,并且它会把这些商品找出来,摆到你面前,问:“你要不要看看这几样?”
对于算法,我持中立态度。我不觉得它完全是好东西,也不认为它是坏东西,但算法时代已经来临,我们得接受它。算法确实会带来信息茧房。我和朋友因为各自感兴趣的内容不同,获得的信息肯定不一样。但算法时代既然已经到来,我们无法改变这种大趋势,只能学着在其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主动搜索,或者当推荐不对时,点击“减少此类推荐”或“不感兴趣”。
我不会被动接受推荐,而是会主动搜索我想要的东西。如果我一次又一次地搜索,并且在某个类别上停留的时间越长,下次算法推荐同类内容给我的概率就会越高。例如,我听的播客平台会给我推荐一些冷门的知识。我偶然听到了关于“匈奴史”的系列节目。其实,匈奴史的很多原始资料都是繁体竖排的文言文,阅读起来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现在有人将其总结出来,提炼了重点,配上地图,讲解给我听。我听完这段历史后,算法还给我推荐了一些相似的内容,比如古罗马史、各种战争与变迁等。这是一个“养号”的过程。
不过,我确实会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算法作为一个互联网工具,怎么会如此清楚我那么多隐私性的喜好?比如,仅仅因为我喜欢某段历史的解说,并在相关内容上停留了很久,它就不停地推荐类似的东西。这让人有不舒服的感受。
今天,所有的文娱产品(电影、电视、游戏、短视频、短剧、播客等)都在争夺用户有限的娱乐时间。尤其是短视频和短剧,比网文的阅读门槛更低,提供更直接的感官刺激,而文字阅读需要经过大脑的想象和转化。这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娱乐方式。
回看历史,在中国古代,阅读本就是士大夫和知识分子等少数人的事。相反,在当今时代,随着国力发展、教育普及和科技(尤其是智能手机)的进步,读书这件事变得门槛极低——无论收入和受教育程度如何,人们都有很多机会,甚至免费接触到海量阅读资源。从经济成本看,现在可能是阅读门槛最低的时代。虽然有些人沉迷游戏或短视频,没太多时间看文字,但随着社会发展,每个人的细分需求会被越来越精准地满足。算法和大数据就是商业社会发展的自然结果。中国人口基数大,即使只有一小部分人爱读文字,绝对数量也非常可观。至于未来,即使有一部分人完全转向其他文娱形式也很正常。
今天,实体书店和报刊亭面临挑战,但一些书店也找到了新路,用其他业务支撑书店运营,比如我经常去的书店开辟了自习区域。很多家长带孩子在那里学习,因为在公共场合,父母能更有耐心地辅导孩子做作业。这种空间营造了很好的氛围,也带动了书籍和文创产品的销量。我不知道未来纯文字阅读的群体有多大,但我持乐观态度,总有人会读书的。人类自文字诞生以来就有阅读,它一直存在,只是媒介在变化。把时间线拉长来看,过去30年变化已经如此巨大,未来30年一定会有新的形态出现。但阅读本身,我相信会一直存在下去。
运营 | 曾文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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