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那些把购物、出行、教育通通拆开重组了一遍的硅谷极客们,现在又把目光盯上了你的饭碗。他们改完了你的手机,夺走了你闲逛的街区,现在打算钻进的,是你的嘴。

这群工程师转行当起的厨师,嘴上挂着“科学”的名头,从别的领域搬来成套技术,对着食物开始拧螺丝。他们说,要改造你吃进去的每一样东西。可这帮人拧来拧去,和那些大型食品工业生产线做了几十年的事情,真的有区别吗?唯一不同的是,这批人真心觉得,自己是为了改变世界才来“黑”掉你的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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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要你的一日三餐,都变成一场可计算、可优化的黑客马拉松。

一个叫 Rob Reinhart 的前 Y Combinator 工程师,捣鼓出了一个叫 Soylent 的东西。他把所有据说人体必需的营养,融进一罐米黄色的粉末里,告诉你:喝下去,就够了。不再需要买菜、不再需要烹饪、不再需要咀嚼,甚至,不再需要桌子对面那个陪你吃饭的人。他把这叫做“全食”,一种可以让身体活下去的单一来源万能食物。

很快,畅销作家 Tim Ferriss 也端出了他那本《四小时厨师》,把整个烹饪世界压缩进他“四小时”系列的效率框架里。在他手里,做饭成了一门可以速通的技术,像极客攻破一道程式化关卡。食物不再是妈妈在小火慢炖时渗进回忆的味道,而是一串可以被拆解、重组、反复压缩的代码。

你想一想,这场景和黑客马拉松几乎没两样:一群聪明人聚在一起,争分夺秒地对着一个目标不断加速,加速,再加速。他们盯着营养数据、时间成本、摄入效率,却很少问过你一句:你今晚想吃点什么,还是只想有个人陪你在厨房呆一会儿?

他们为什么突然对食物这么来劲?原因也许简单到令人失望:食物不过是他们眼里的下一个基因组学、下一个合成生物学,又一个可以被优化的对象而已。既然可以把一段基因编辑得完美,为什么不能把一顿饭也优化到极致?在计算的逻辑里,咀嚼和味觉只是低效的冗余环节,人情和热锅前的温度,则是毫不相干的情感变量。

这股高科技食品黑客风,还没攻进电视名厨的地盘,但它已经迫不及待地蹲在演播厅的门口了。你可以想象,不久的将来,主厨们聊的不再是锅气,而是离心机的转速;菜谱里的“翻炒均匀”会变成“请将溶液 A 和粉末 B 在 85 摄氏度下混合”,像大学化学实验课一样精确而冰冷。那时候,你打开电视学做菜,看到的不是什么家的味道,而是又一场科技产品发布会。

不过,拿食物当科技玩具搞这种事,并不是突然蹦出来的。那位身兼书呆子之神、风险投资人、前微软首席技术官数职的 Nathan Myhrvold,早就在敲着“现代主义烹饪”的锣鼓。他出了一套贵得吓人的烹饪书,建了一个配满实验室级设备的厨房,捣鼓起食物背后的科学。在他的领地里,高压灭菌锅、高速离心机、真空泵取代了炒勺和砧板。食物被放进精准控制的仪器,像标本一样被对待。

Myhrvold 追着食物创新界巨人 Ferran Adrià 的脚步。那位颠覆过整个美食界的斗牛犬餐厅主理人,早一步关闭了自己那间打破无数规则的名店,转身建起一个做前沿创新的基金会。在这些人的版图里,厨房早就不是厨房,而是一间食品科学实验室。灶台的火可以灭掉,电炉的数据却必须亮着。

甚至,连比尔·盖茨也没能躲开这股食品颠覆的执念。他拿起新食品技术这块积木,想用它来搭建全球粮食贫困的救济高台。你看,那些真正想解决资源枯竭和饥饿问题的人,至少瞄准了一个关键到无法回避的全球危机。他们有的是聪明大脑和充裕钞票,推崇的也大多是工程化导向的那一套。可这件事背后的逻辑,始终逃不开一条核心疑问:当食物被拆解到只剩分子的那一刻,到底算不算还在喂“人”?

当一罐营养素配方精确到毫克、冷冰冰的冲剂滑进喉咙时,你会不会忽然想起来,某天晚上你推开家门,热腾腾的油烟味裹着葱姜蒜香扑面而来。那个场景里没有离心机,没有数据,只有一个人站在锅前,反复尝着咸淡,生怕你吃得不开心。这些,是无论多精密的仪器都配不出的成分。

硅谷精英们当然可以替你解决“吃什么”的效率问题。但他们给不了你,妈妈炒那盘青菜时,撒进锅里的一点焦香。那味道里没有优化过的配比,只有知道你爱吃蒜、不放辣椒、酱油要在起锅前几分钟淋入的小秘密。这些细微到不值一提的习惯,偏偏是唯一无法被“黑”进程序里的原始代码。

你不必拒绝那些由科技驱动的新食物。说不定某一天,当你在没时间的紧急时刻,仰头灌下一瓶 Soylent,也会感谢这个时代的便利。但请不要期待这些便利,能替代餐桌上的嘈杂和碗筷碰撞的声响。那里面藏着的人情味、失控感、等待和不可复制的偏差,恰好是科技最想消灭的东西,可也是人类最赖以生活的东西。

说到底,这群人玩的这场浩大声势的食品再造游戏,只不过是把我们早就吃了几十年的工业化食品,换上了一身“硅谷定制”的新包装。以前食品企业往流水线上走,往配料表里加化学名词;现在这批人往代码和硬件里钻,把食品本身也变成了一行行需要调试的指令。改变发生的速度更快了,迭代的节奏更密了,可改变的初衷却越发接近一种为改变而改变的惯性动作。他们真的在乎你吃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吗?还是只在意这个系统能不能跑得更顺畅一些?

我承认,那些想用科技去填饱全球几亿个空碗的人,出发点的重量是不可轻视的。可一旦这条路偏到只顾着攻克技术定义上的完美食物,把“人”本身当成需要适配的终端,那他们带来的所谓颠覆,和普通工厂里隆隆作响的生产线,恐怕没什么本质的区别。甚至会因为顶了一个“科技向善”的徽章,更容易让你忘了问一句:你们改来改去,到底有没有问过我,那道让我想起家的菜,究竟是什么味道。

你每天咽下去的东西,除了维持这副身体运转,也在替你的记忆存着一些秘密。有些秘密是你十几岁时放学冲进厨房,从锅里偷一筷子滚烫的红烧肉;有些是你和某个人在一起的那几年,每个周末一起笨拙地学着包模样难看的饺子;还有些,是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加班到凌晨,突然闻到路边烧烤摊飘来的那阵烟,一下子把你拉回到小时候的街角。

如果有一天,这些都被一瓶无味的悬浮液替代,那你和这个世界之间,那些靠味觉维持的细腻联系,也就一根一根地断掉了。硅谷可以给你完美的营养曲线,但你心里那个饿着的地方,他们永远填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