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夏
世道好轮回,曾经的最年轻中国首富陈天桥在海外布局多年之后开始回国抄底房地产了。
2026年7月,陈天桥买下了上海陕西南路233号的宓亚酒店。一栋11层的熨斗形建筑,因为外形酷似武康大楼,被称为小武康楼。总建筑面积3901平方米,卖方是物流巨头普洛斯,正忙着筹备香港IPO,急需甩卖非核心资产降杠杆。截至2025年6月,普洛斯中国负债合计850亿元。
图片来源:宓亚酒店开业官方宣传资料。
这栋楼最初挂牌价3.12亿元,陈天桥以约2.2亿元拿下,打了七折,折合每平方米约5.6万元。同地段二手房均价已经突破11万,租售比7%,每年可以带来约1500万元的租金收入。
而之前,陈天桥卖掉了新加坡的豪宅。把钱拿回上海,买下这栋楼。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抄底,而是一场持续了一生的安全追寻。
少年得志到失控
陈天桥的人生可谓像他一战成名的“传奇”游戏开了挂一样。
早年互联网广泛流传一篇文章里说,祖父为他取名天桥,寓意陈家登天的桥梁,可谓一语中的。而关于他最有意思的经历是从浙江小乡村搬到新昌城关镇,在新昌大佛寺脚下度过了童年。从浙江新昌县澄潭镇一个叫东坑坪的小山村到大都会上海,每一步都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未尝败绩,可谓少年得志的典型。
17岁考入复旦大学经济系,1993年毕业后,陈天桥进入上海陆家嘴集团。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98年,陈辞职进入金信证券公司,在那里赚到第一桶金, 1999年创立盛大网络。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他以30万美元拿下韩国游戏《传奇》的中国代理权。三年后,他的盛大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31岁成为中国最年轻的首富。
从山村到县城,从县城到上海,从上海到中国首富。他一路从未失手,财富来得太快,快到来不及消化。在陈自述人生经历里,有一次在飞机上晕倒。医生告诉他,心脏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大脑。他患上的是“惊恐症”,这是一种急性焦虑障碍,发作时,强烈的恐惧感突然袭来,感觉死亡将至,大难临头,失去自控能力。他自己也无法理解,我有那么多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为什么还是不快乐?为什么会有这种恐惧?
更极端的时刻,有几个月,每晚看到太阳下山,他就会呼吸困难,觉得自己不会再醒来,他开始写遗嘱。陈曾经对媒体说,每天傍晚看着夕阳的时候,担心晚上睡去以后就永远不会醒来,哪怕知道坐飞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东西,情绪还是无法控制。
在西方心理学角度看,这是少年得志者典型的心理塌方。正像李宗盛的歌唱那样,“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等候”,一个从小到大从未失败过的人,在登顶之后突然发现什么都没有后的极度空虚感而致。当外部世界再无新的山峰可以攀登,内部世界却还没有建立起任何可以依靠的支点,这种内外失衡,恐惧就来了。
这种恐惧的本质是失控。有曾经供职盛大的人离职说,“这个公司就一个人,那就是老板,无时无刻不感受到陈对公司的绝对掌控”。一个掌控了商业世界的人,发现自己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和情绪。这种无力感,是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在东方“五行学”看来,陈投资房地产,包括后来买林地,全是五行中的“土”。土能安神,能稳定,能承载。一个在火运(互联网、游戏)中极尽辉煌的人,最终必须向“土”靠拢,才能获得安宁。少年得志是“天时”的馈赠,而惊恐症是天时的收回信号。他不是被命运抛弃,而是被命运强行按下来,去完成从“向外求”到“向内求”的蜕变。
陈开始念经学佛,并开始思考,人为什么痛苦,痛苦从哪里来?答案指向大脑。
2016年,陈天桥和妻子成立了天桥脑科学研究院,拿出10亿美元支持脑科学研究。他向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捐款1.15亿美元。首批投入5亿元人民币支持中国的脑科学研究。2023年,他又追加10亿元投入AI+脑科学。
图片来源:天桥脑科学研究院
“逆周期”当地主
与此同时,陈天桥开始做的另一件事是买地。
2015年,科技股还在高位时,当所有人都在抢科技资产时,陈却转身去了美国俄勒冈州,以8500万美元的价格,从富达国家金融投资公司手中买下一片约800平方公里的林地。每英亩430美元,是绝对的历史低位。这次投资展现了典型的“逆周期”操作风格。在科技股热潮时选择进入林地这一抗通胀的实物资产,在10年间获得了可观的资产增值,2025年1月的整体挂牌价是2.2775亿美元,年回报率超10%。陈成了美国第二大外籍土地(商业林地)拥有者,美国最大的私人农田所有者是比尔·盖茨。2018年,陈又在加拿大安大略省购买了约50万英亩的林地。两处加起来70万英亩,相当于1.4个深圳的面积。
林地每年靠伐木就能产生稳健的现金流。在经济不好的周期里,林场是最抗跌的资产之一。陈追求的从来不是超额利润,他要的是受政策、利率、汇率、通胀影响最小的那种利润。
陈还买了几处美国豪宅。2018年,3900万美元买下曼哈顿的范德比尔特家族宅邸。2021年,2500万美元买下洛杉矶郊区的西利·穆德庄园。这些房产大多买在价格低点,如今已经升值。
信托作为风险隔离和财富传承的通道,是很多中国先富人群的天然选择,陈天桥的大部分海外资产,是通过信托持有。公开消息显示,2016年底,家族购买新加坡Cable Road的优质洋房时,使用的就是信托购买模式。洋房后来在2026年卖出,买家在法律登记上显示的也是受托人。
风向在变
事情正在起变化。
2026年7月,陈天桥出手买下了上海陕西南路233号的宓亚酒店。之前的2026年2月,他卖掉了新加坡的豪宅,把钱拿回上海,买下这栋楼。促使他作出这个决定的,不止是市场的低点,还有富豪们对风险味道更敏锐的嗅觉。
2026年7月15日,中国驻洛杉矶总领馆官网发布提醒中国驻美国大使馆开始提醒在美中国公民进行海外公民登记。登记后,个人信息与使领馆联网,便于紧急情况下提供领事保护。但另一方面,这套系统让海外资产所有者的身份信息更为透明。
另一个信号来自国内。2026年7月,中国财政部与税务总局联合发布公告,明确对离岸信托征税。中国居民个人将资产装入离岸信托,将被视同财产转让,需缴纳20%的个人所得税。新规具有追溯性,原则上追征至2023年1月1日。过往利用离岸信托隐匿资产、递延纳税的操作路径,被全面封堵。
资产透明度在增加,持有成本在上升,合规风险在聚集。
一个曾因失控而患上“惊恐症”的人,对这类信号极其敏感。陈天桥的投资逻辑从未改变:找到受政策、利率、汇率、通胀影响最小的资产,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当海外信托的税务成本和法律风险急剧上升,当海外资产的透明度越来越高,他选择将部分资产转移回国内。
但这里有一个更深的变化。
过去十几年,受益于全球化浪潮,顶级富豪可以在全球随意摆放资产,美国林地、新加坡豪宅、上海酒店,哪里回报高就去哪里,哪里税务友好就去哪里。这种操作被称作全球资产配置,是财富管理的标准动作。从纯商业角度看,这无可厚非,分散风险本来就是理性的选择。
极致安全
但时代变了。
大国竞争在加剧,地缘政治在撕裂。过去被视为中立的资产,如今被贴上了国籍标签。陈天桥在美国俄勒冈州的19.8万英亩林地,已经成为美国政客公开攻击的目标。有议员公开宣称,不应该允许中国人再购买一英亩美国农田。有参议员要求政府跟踪、审查、限制他。那片林地曾经只是资产,现在变成了政治靶子。
与此同时,国内的政策也在收紧。离岸信托税让信托持有的海外资产成本急剧上升。海外公民登记让资产所有者的信息更加透明,过去那种可以在全球自由腾挪的空间,正在快速收缩。
从这个角度看,陈天桥的操作带有过去那个时代的印记。他更像一位精算师,确保自己利益最大化,这是人性使然。但今天的世界,资产的安全越来越依赖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依赖地缘政治的走向,只靠纯粹靠商业逻辑配置全球资产的时代,正在快速消退。
陈天桥正在适应这个新的现实。从2001年满仓杀入《传奇》,到2015年抄底美国林地,再到2026年折价接盘上海酒店,三次操作,全部发生在市场最低点。别人贪婪时他离场,别人恐惧时他进场。
但驱动他的东西,比单纯的商业判断更深。
惊恐症改变了陈天桥。所以他的投资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极致的确定性。林场有实物产出,不受政策利率汇率通胀的剧烈冲击,核心地段酒店有稳定的租金回报。有商业地产分析师评价陈抄底上海楼市时说了一句话:陈天桥从来没有冒险,都是稳扎稳打。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他过去的所有操作。
时代的潮水在退,每个人都在重新选择站队的位置。在投资圈,有人找方向,有人投赛道,也有人追风口,但陈天桥却在找自己。
财富的尽头,陈天桥曾买下整片森林,而极致安全,却是他半生一直的追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