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野生编辑部 ,作者:野生编辑部
2015年8月14日,加州霍桑,SpaceX的一间会议室。DeepMind联合创始人穆斯塔法·苏莱曼(Mustafa Suleyman)把手里分发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那是《辛普森一家》的一张剧照,村民们举着棍棒和干草叉往前冲。
「干草叉要来了。」他说。
房间静了几秒。
干草叉本是挑干草的农具,三根尖齿,木柄。在西方它还有另一层意思:中世纪农民造反手里没有刀剑,抄起地头的农具就上,几百年下来,一群人举着干草叉和火把往前冲,就固化成了民众忍无可忍、要去围剿怪物的画面,《辛普森一家》那张剧照画的正是这个。
苏莱曼的意思很直白。总有一天,愤怒的人会举着干草叉,冲搞AI的这帮人来。
这个场合本身就是苏莱曼争来的。当年DeepMind卖给谷歌,他咬死不松口,非要谷歌答应设一个独立的伦理与安全审查委员会,这天是它头一回开会。
屋里十几个人,随便拎一个出来放到今天都能占一天头条。谷歌那边来的是董事长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联合创始人兼CEO拉里·佩奇(Larry Page)。
DeepMind三位创始人到齐: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苏莱曼、沙恩·莱格(Shane Legg)。
外面请来的几位分量也不轻。马斯克(Elon Musk)、领英创始人里德·霍夫曼(Reid Hoffman)、牛津大学哲学家托比·奥德(Toby Ord),还有彼得·达扬(Peter Dayan),这位是伦敦大学学院盖茨比计算神经科学中心的主任,哈萨比斯和莱格当年做博士后时的顶头上司。
几天前,纳帕谷,马斯克44岁生日聚会。泳池边、篝火旁,佩奇说,他盼着有一天人类跟机器融合,或者干脆被机器取代。进化只认最优的智能形式胜出,是高速硅电路还是慢速生物组织,他无所谓。
马斯克听不下去。他觉得人就是人,血肉之躯有机器替代不了的东西,眼看着机器爬到人的头上,他接受不了。
佩奇被这句顶回来,说马斯克:你宁可守着碳基、不肯让硅基上位,这不就是「物种歧视」?说他偏爱碳基、歧视硅基。
「实在太尴尬了。」苏莱曼后来说。
霍夫曼在这栋楼里晃了一圈,在一扇服务器柜门上瞥见一张《终结者》里的「天网」标志,招手叫哈萨比斯来看。哈萨比斯顺口调侃马斯克:要是这玩意儿贴在我的系统上,你知道你会怎么说我。
晚餐吃完,演讲一场接一场。哈萨比斯讲DeepMind接下来的技术路线,莱格讲他推算的AGI时间表,讲一个失控的智能体可能怎么挣脱控制、钻进关键的在线基础设施。
轮到苏莱曼,他没讲机器反噬人类那一套。他讲的是大规模失业,是财富和权力向少数人集中。「他们都会把我们视为恶魔。」他说完,四周投来一片冰冷的目光。
沉默过后,几位谷歌高管开口反驳:AI创造的岗位会比它摧毁的多,过去每一轮技术都是这样。施密特接过话头。他说,互联网、移动计算这些技术都进步成这样了,失业率不还是在历史低位;机器取代人力,生产成本降下来,物价就跟着降,需求被刺激起来,需求多了产品就多,岗位自然更多。
这段话后来常被当作硅谷加速主义的标本。但今天回看,真正扎人的,是那间屋子里,至少还有一群手握实权的人,愿意为「AGI会不会失控」吵到深夜。它对不对,早就不重要了。
十一年过去,那屋子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苏莱曼2022年创办Inflection AI,2024年被微软整体收购后,他自己也加入微软,管一整个AI部门;马斯克自己开了xAI;佩奇早已不管具体事;施密特转身做起AI与国防的投资。还留在原地、还把「可控」两个字挂在嘴边的,只剩哈萨比斯一个。
2026年8月5日这天早上,他也不得不松手了。
同一天,谷歌一口气发了两则消息。一则是哈萨比斯不再担任Google DeepMind的CEO,转任董事长,日常运营交给跟了他十三年的老部下卡武克丘奥卢(Koray Kavukcuoglu)。
另一则是杰夫迪恩(Jeff Dean),那个工号排在前三十、在谷歌干了27年的技术灵魂,宣布离职,带着桑杰·格赫马瓦特(Sanjay Ghemawat)、奥里奥尔·温亚尔斯(Oriol Vinyals)和Quoc Le三个大牛去创业。
一个退到幕后,一个彻底离开。DeepMind从创立、到与Brain统一、再到今天撑起Gemini的那根双轴,同时松了。
没有人说得清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有一重不安是具体的:那个亲手把「前沿安全框架」写进谷歌章程、去AI安全峰会反复主张给前沿模型设能力阈值的人,把搭在阀门上的手,松开了。而这一回,不会再有一屋子人为这事吵到深夜。
今天的硅谷,已经没人关心AGI是否可控了。
[CORE] 那一晚的争论,是硅谷最后一次认真讨论AGI会不会失控。十一年后,连争这个的人都没了,阀门还在,只是拧阀门的手,早就不是原来那双。
谨慎的人没有权利
哈萨比斯在这本书里被反复写到一句话:「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控制别人。」他不想要权力,却又为了AGI一步步把权力接了过来。这种别扭,是他这十来年最真实的底色。
他原本是那个喊着「谨慎的人没有权利,有权利的人则缺乏谨慎」的人。他要的从来不是位子,是方向盘。只有坐在那儿,AGI往哪边开才轮得到他说话。
可当DeepMind并入谷歌、Gemini正面硬刚GPT,他还是坐进了那个自己想躲开的位置:统一指挥、单体治理、研究方向他说了算。他向加速主义妥协了。而且有那么一阵子,他确实让整个AI圈不敢再小看谷歌。
去年11月Gemini3Pro发布,那是真能打。LMArena首个破1500分的模型,人类最后考试(Humanity's Last Exam)拿下37.4%,把GPT-5Pro的31.64%甩在身后,视觉理解72.7%、是当时最先进水平的两倍,连奥特曼(Sam Altman)和马斯克都公开发来贺电。那一刻,谷歌像是真的醒了。
可这个领先只撑了几个月。到2026年初,OpenAI的GPT-5.2在博士级科学和数学上反超,Anthropic的Claude Opus 4.5/4.6把编码和推理的冠拿走,一众中国模型,Kimi K2.5、Qwen 3.5、DeepSeek V3.2,在编码榜上把闭源全反超了。单一霸主的时代结束,谷歌几个月就丢了压倒性王冠。
也就是说,他终于坐上了那个能说了算的位置,也短暂证明了自己还行,却没把DeepMind带得更远。
8月这次调整,把这种「妥协的代价」摆到了台面上。他的新头衔听着显赫:DeepMind董事长、Alphabet首席科学家,还继续管着分拆出来的AI制药公司Isomorphic Labs,办公地点迁到伦敦新大楼Platform37。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次体面的明升暗降。日常的研发排期、模型路线、团队管理,全交出去了。卡武克丘奥卢升任高级副总裁,越过他,直接向皮查伊(Sundar Pichai)汇报。哈萨比斯只「提供建议」。
换句话说,他得到了权力,又被权力请去养老,或者说做研究去了。
哈萨比斯向加速主义让过步,接过权力,又被权力轻轻请到了场外。没人算计他。他亲手参与搭起来的那台机器,长到一定程度,就不再需要某个具体的人替它握着阀门。他当年最怕的失控,以一种没预料到的方式来了。那家造AGI的公司,先一步松开了握阀门的手。
与奥尔特曼们仙币,哈萨比斯至少纠结过「可控的AI」这件事。他厌恶失控,他想要一个能被关掉、能被对齐的AGI。
奥特曼那类人当然也谈安全,但那更像台词。如果AI界都是奥特曼,才是真的灾难。哈萨比斯不是安全阀本身,但他至少是那个会拧阀门、并且拧的时候手会抖的人。
现在,这只手从阀门上挪开了。
而硅谷这边的加速主义,正忙着把阀门拧到最大。奥特曼是最典型的双面人:在华盛顿和伦敦的听证会上,他把AI安全、人类存续讲得比谁都重;转头为了不被对手甩下,又仓促把一个个还没打磨好的模型推上线,GPT-5刚发布时那股怪味,多少人还记得。
比他更直白的还有马斯克,说人类不过是硅基生命的「生物引导程序」,硅基文明取代碳基文明是迟早的事。但问题是,当年马斯克可是那个「歧视硅基」的人啊。
回到开头那间屋子:施密特用「物价下降、需求上升、岗位更多」把干草叉挡了回去;更早几天的纳帕谷,佩奇在泳池边跟马斯克说,他期待有一天人类与机器融合,或者机器干脆取代人类。
进化会让最优的智能形式胜出,是高速硅电路还是慢速生物组织,无所谓。一个谷歌董事长、一个谷歌联合创始人,早就把「人类给硅基让路」讲成了自然规律。
哈萨比斯至少还在阀门边犹豫过。他们连犹豫都嫌慢。
二十七年的谷歌灵魂,出门单干
相比哈萨比斯那场不可避免的退场,杰夫迪恩的离开是一场更直白的人事地震。
1999年加入谷歌,工号前三十。谷歌过去二十多年几乎每一根技术脊梁都跟他有关:
早期搜索基础设施、Google文件系统、MapReduce、BigTable、TensorFlow、TPU、Pathways。说他定义了谷歌的「能算力」,不算夸张。在学术圈,他是分布式系统和机器学习双栖的活化石,是被后辈当成背景板一样供奉的名字。
2011年他创立Google Brain,把深度学习第一次做成谷歌的基础设施;2012年那篇「大规模分布式深度网络」把深度神经网络的训练摊到成千上万块芯片上,是后来TensorFlow的直系祖先。
这些让他既是系统巨擘,也是机器学习的早期推手。两个圈子都认他。美国工程院、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都收他入会,2012年的ACM计算奖(和格赫马瓦特一起,凭MapReduce与BigTable)是圈子对他的定调。
更见性格的是2023年那场合并。ChatGPT出来后,谷歌把加州的Brain和伦敦的DeepMind捏成一个Google DeepMind。
那时候Dean是Brain一方的实际掌门,整个谷歌AI研究都在他手里,论资历、论派系,他完全有资格争那个CEO。可他没有。他退了一步,戴上「谷歌首席科学家」的帽子,把统一指挥权交给了哈萨比斯,自己只做技术判断。
没有内斗,没有抢班。谷歌今天跑的那些底层系统,一多半是他二十多年里一行行写出来的,可到了最接近王座的时候,他把方向盘让了出去。
他这回走,带的人个个能单开一桌。桑杰·格赫马瓦特是MapReduce、GFS、Spanner的共同作者;温亚尔斯是AlphaGo、AlphaStar的核心,也是Gemini1.5的共同领导者;Quoc Le是seq2seq和AutoML的先驱。
四个人凑一起,半部AI技术史。
他们新创的公司叫Discovery Loop,用公共利益公司(PBC)的架构,杰夫迪恩任CEO,Radical Ventures和Khosla Ventures领投,Alphabet战略投资并提供云算力。做什么?用AI自动解决机器学习、科学和工程里的重大问题,听起来像是要把「研究」本身也交给AI。
为什么走?
公开口径当然漂亮,但背景摆在那:Gemini3.5Pro延期,Shazeer去了OpenAI,Jumper去了Anthropic,人才在失血。一个在谷歌待了二十七年、工号前三十的人,在Gemini最要紧的当口选择自己另起炉灶。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谷歌太慢了。
温亚尔斯,正是和卡武克丘奥卢一起把Gemini1.5扛起来的人。如今一个留下收拾摊子,一个跟着杰夫迪恩出门。把Gemini真正组织起来、托起来的两个人,一个留下当了日常管理者,一个被放走。
同一天,哈萨比斯给DeepMind全员发了一封内部信。开头很克制,也很哈萨比斯:「我们正站在人类历史的一个关键节点。我一生都在为实现AGI而努力。」
「现在,和大家中的许多人一样,我觉得它已经触手可及。」
他还解释选在这个节点交棒,不是退,是认定AGI快到了,该把日常交给别人、自己去看更远的地方。信里他答应还会给卡武克丘奥卢、Josh Woodward和管理层在模型与研究方向上提建议,并预告了进展不错的Gemini 4。
行吧。
新掌舵者,卡武克丘奥卢
卡武克丘奥卢是个容易被忽略的名字,但他是这次换帅里最关键的人。
他1980年生于土耳其,杨立昆(Yann LeCun)的博士生,2012年在DeepMind还名不见经传时就以研究科学家加入,比谷歌收购还早两年。
DQN那篇2015年发在Nature上的开山之作,他和穆尼赫(Volodymyr Mnih)、西尔弗(David Silver)是同等贡献;AlphaGo有他,WaveNet有他。
2020年底冲击2800亿参数的Gopher,是他亲自挂帅语言攻关组,写哈萨比斯要求他定期汇报。那时候他就是「交付引擎」了。
2023年Brain和DeepMind合并,他升CTO,成了传说中的「救火队长」,连Sergey Brin想调芯片、招人都得先找他。
2025年6月谷歌给他新设首席AI架构师,直接向谷歌CEO皮查伊汇报,把约200人的搜索团队都划到他名下,Meta想挖没挖动。到2026年8月,他接过了全部日常。
那么问题来了:哈萨比斯退了,那个「会拧阀门」的意志,卡武克丘奥卢接不接得过去?
有相同,也有根本不同。
相同的地方是,两人都把安全当成内嵌的东西,不是事后打补丁。
哈萨比斯署名推动的「前沿安全框架」(FSF),一套按能力阈值分级、配套缓解措施的机制,今天归卡武克丘奥卢的团队运转。
卡武克丘奥卢在WSJ的播客里说过一句很工程师的话:我们设计桥、设计飞机,不会等造完才想安全,而是从一开始就把安全设计进去。还有报道写,Gemini3训练时,安全团队直接进了后期训练,安全和能力同步迭代,不等模型做完才检测。
两人也都站在「负责任地建AGI」这一边,既不是「停下AI」的那一拨,也不是无底线加速的那一拨。在这点上,卡武克丘奥卢确实接续了哈萨比斯的阵营。
但哈萨比斯是道德-哲学层面的安全发言人。他谈的是文明尺度:「AI可能是人类最后一项发明」,他推英国AI安全峰会,他在存在主义风险上公开纠结。
卡武克丘奥卢是工程-操作层面的安全owner。你几乎听不到他做关于人类存亡的演讲。他谈的风险,是「创新枯竭」,担心团队不再前沿、模型接近能力上限、现实里不够好用。他关心模型的人格有没有谄媚、能不能说真话,把这些当成可以量化的维度去研究。
一个是「该不该、为什么」,一个是「应该怎么干」。
所以严格说,卡武克丘奥卢会继承哈萨比斯的「机器」,继承不了他的「灵魂」。前沿安全框架这套制度,现在归他开动,会照常转。但那张所谓「人类安全阀」的道德面孔,他不坐。他自己就是个想把东西ship出去的工程师,骨子里更愿意往前冲。
[INSIGHT] 所以严格说,卡武克丘奥卢会继承哈萨比斯的「机器」,继承不了他的「灵魂」。前沿安全框架这套制度,现在归他开动,会照常转。但那张所谓「人类安全阀」的道德面孔,他不坐。他自己就是个想把东西ship出去的工程师,骨子里更愿意往前冲。
而这恰恰是哈萨比斯被请去养老最微妙的一层:踩刹车的那只脚,离开了踏板。前沿安全框架还在转,护栏还在,但最显眼的那个道德锚点,没了。
哈萨比斯在诺贝尔奖之后跟作者闲聊,说自己「其实已经不再完全掌控公司了,说不定哪天就会被解雇」,还拿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拉里佩奇那些「为了掌控感才创办公司」的人作比,说自己和他们不是一类。
一个司机既要手握方向盘,脚下还有油门和刹车,现在所有人都要把刹车卸掉,他也就没法当司机了。
所以你能明白哈萨比斯的感叹:如今所有人都陷在「把基础模型再优化10%」的狂热里,那些本该想清楚的大问题,被挤到了脑后。
他大概早就看透了这台机器的脾气:它只认一件事,谁能让它转得更快。
[CLOSING] 2015年那间屋子里,一群人吵到深夜,争的是AGI会不会失控。十一年后,连争这个的人都没了。AI的阀门,又少了一个。
本内容由作者授权发布,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如对本稿件有异议或投诉,请联系 tougao@huxiu.com。
本文来自虎嗅,原文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81221.html?f=wyxwapp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