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宇众不同的露萱 ,作者:宇众不同的露萱,原文标题:《为什么 Google 要重新定义一秒钟?》
在写代码的时候,我们习惯了调用System.currentTimeMillis(),默认拿到的就是一个平滑、单调、绝对向前的数字。这种感觉就像我们呼吸空气一样自然——时间嘛,不就是一直在往前走吗?
直到线上第一次碰到因为时间回拨导致的分布式ID重复事故,我才被现实狠狠补了一课。
后来我去翻Google关于TrueTime和Leap Second(闰秒)的工程文档,心里最大的感触不是“这套方案有多牛”,而是一种极其荒谬的落差:
我们今天支撑着整个现代文明的计算机网络,底层居然建立在一个连“一秒钟有多长”都说不清楚的脆弱基石上。
为了不让这个基石崩塌,Google干脆做了一件听起来有点霸道的事情:他们单方面决定,在某些日子里,重新定义软件世界里的“一秒钟”。
很多关于闰秒的文章,一上来就喜欢从地球自转减慢、潮汐摩擦开始讲起。
这些天文知识当然没错,但天文学家的烦恼,原本是不需要软件工程师来买单的。
天文学家的时间叫UT1,是以地球自转为基准的——地球转一圈就是一天,平分给86400秒。但现实是,地球这个大石头一点都不规整,内部岩浆在涌动,表面海水在摩擦,甚至连板块地震都会改变它的转速。所以,物理世界里的“一天”,从来都不是精准的86400秒。
而计算机科学家用的是原子钟(TAI),靠铯原子振荡来计数。原子钟极度精准,它不在乎地球怎么转,它的秒是绝对均匀的。
这两拨人凑在一起,矛盾就出来了。
天文学家说:“太阳升到最高点必须是中午12点,你原子钟走得太快,和地球自转偏了,你得等等我。”计算机派说:“我的逻辑只要求绝对单调,你一会儿走得快一会儿走得慢,我的系统怎么算高并发事务?”
最后在1972年,大家搞了个折中方案,叫协调世界时(UTC)。规则很粗暴:以原子钟为准,但如果和地球自转偏差快超过0.9秒了,就在某个月的最后一天,强行插进1秒。
这就是那个著名的23:59:60。
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其实觉得挺神奇的——时间居然能出现60秒。但如果你写过基础库或者内核代码,你就会明白,这对于计算机来说根本不是神奇,这是一个噩梦。
计算机的最大愿望,其实就是大家都别改时间。
在软件工程师构筑的世界里,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基本假设:时间是单调递增的,且一秒就是一秒。
你可以想想看,POSIX时间戳(Unix Timestamp)的底层定义就是“从1970年1月1日开始流逝的秒数”。整个软件生态——从Linux内核的定时器、线程锁,到数据库的MVCC事务版本号、分布式系统的Lease租约——全部建立在这个假设之上。
但23:59:60的出现,直接把这个基本假设砸碎了。
当国际地球自转服务(IERS)宣布要加一秒的时候,底层操作系统面临着一个极其尴尬的选择:
让时间出现23:59:60:大多数编程语言的标准库和POSIX API根本没有定义过第60秒。你调用时间函数返回这个值,很多解析代码直接报错崩掉。
让时间停顿一秒(把时钟冻结在59秒两次):表面上看没有非法数字了,但对于高并发系统来说,意味着在这一秒内,两个不同时刻产生的日志记录,拥有完全相同的时间戳;两个请求发起的死锁检测,时间差是0。
把时间往回拨一秒:这是最惨的。时钟倒退,直接击穿了大部分基于逻辑时钟和分布式锁的算法。
2012年那次著名的“闰秒大惨案”,本质上就是Linux内核在处理NTP传过来的闰秒标志位时,触发了一个隐藏在futex(快速用户空间互斥锁)里的死锁Bug。当时Reddit、Mozilla、Qantas航空的系统成片崩溃,服务器CPU瞬间飙到100%。
那次事故给整个工程界留下的心理阴影极其深远。
大家突然发现,天文学家为了让自转和太阳对齐而做出的“文明浪漫”,对于高并发的数字世界来说,无异于一次高空投弹。
真正的瓶颈不在于怎么写那几行代码去兼容23:59:60。
真正的瓶颈在于,在复杂的分布式系统中,你根本无法保证几万台服务器能在绝对相同的微秒级时间内,同时收到并执行“加一秒”的指令。
哪怕只有几毫秒的时间差,集群内某些节点进入了第60秒,另一些节点还在第59秒,分布式数据库的一致性就荡然无存了。
既然物理世界不可预测,而多节点同步又不可能完美,Google的工程师们在2008年前后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他们实用主义风格的决定:
我不陪天文学家玩了。我也不在软件里处理什么23:59:60了。从今天起,我的服务器里根本不存在这一秒。
这就是所谓的Time Smear(时间抹平/时间渐变)。
Google的做法说白了有点“自欺欺人”,但极其管用:
当闰秒要来的那一天,Google的内部NTP服务器不会向客户端下发任何“要加一秒”的警告。相反,它从闰秒发生前12小时开始,故意把自己的时钟摆频(Clock Frequency)调慢一点点——每一秒都比真正的物理秒稍微长那么一丁点。
它把那需要增加的1秒钟,均匀地拆碎成几十万份,“抹”进了这24小时(前12小时到后12小时)的每一个瞬间里。
等这24小时过去,那额外的1秒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系统消化掉了。时钟平滑地贴合上了新的UTC时间,而运行在上面的任何业务代码、任何数据库、任何内核锁,全程毫无察觉。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时间跳跃,没有任何23:59:60,也没有任何时间回拨。
如果站在纯粹的标准制定者或者天文学家的角度来看,Google的Time Smear简直是“邪教”。
因为它在抹平的那24小时里,Google服务器所输出的时间,既不是严格的UTC(因为没有处理60秒),也不是严格的TAI(因为它故意走慢了),它是一个由Google自主定义的、只存在于它数据中心内部的“伪时间”。
在标准协议的卫道士看来,这是对国际时间标准的公然篡改。
但现实却无比真实:工业界最终全盘接受了这个代价。
因为对于软件系统来说,“符合标准”远没有“系统不崩”来得重要。
后来AWS跟进了,Meta(当时的Facebook)跟进了,微软也跟进了。大家发现,用微小的频率偏差去换取时钟的绝对单调和连续,是收益最高、风险最小的工程选择。
甚至可以说是Google的这种强硬姿配,直接倒逼了上层计量学界去重新审视闰秒的存在价值。
在经历了四十多年的折腾之后,2022年第27届国际计量大会(CGPM)终于通过了一项历史性决议:决定在2035年之前,正式取消UTC中的闰秒机制。
天文学家们最终向计算机科学家妥协了。在这个高度依赖算法和数据流转的时代,文明最终选择放弃让机械的时间去强行贴合地球的律动。
但其实,今天工程界依然留着一个尴尬的尾巴。
虽然大家都接受了“抹平”的思想,但因为当年没有统一的标准,各大云计算巨头的Smear策略并不一致:
Google采用的是以闰秒时刻为中心的24小时线性抹平;
AWS采用的是从前一天中午开始的24小时余弦/线性抹平;
Meta曾经使用过17.5小时(63000秒)的抹平方案;
这就导致在有闰秒出现的那一天,如果你的系统跨了云平台——比如一部分节点部署在AWS,另一部分部署在GCP——它们在抹平期间拿到的时间戳,最大可能存在几百毫秒的偏差。
在极其敏感的跨云分布式事务里,这个偏差依然有可能引发意料之外的数据不一致。
看似完美的工程妥协,只是把一个显性的崩溃Bug,变成了一个隐蔽的、概率发生的分布式漂移问题。
我们搞了几万年的时间计量,建立了如此庞大的分布式计算网络,但直到今天,我们依然无法完全消除物理世界与数字世界之间的那道时间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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