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浙江学者全祖望曾说过一句话:”浙东之学,贵在经世致用。"

今天,两个浙江人同时站在了中国商业最激烈思想交锋的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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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钟睒睒在央视访谈中再次炮轰电商平台。

电商平台,是板上钉钉的中间商……把城市的很多零售商都’杀’光了……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几句石破天惊的话,把整场对话的氛围从温润的田园叙事,瞬间拽进了一场刀光剑影的产业清算。

两天后,8月10日吴晓波在他的同名频道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只有一行字:《我为什么无法认同钟睒睒的说法?》,核心观点是“看到了问题,却开错了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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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 孰对孰错?

02 / 站哪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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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东学派:经世致用

坦率的讲,我觉得这件事儿的意义不在于:对错和站队。

既然两位大咖同为浙江人,我更愿意用浙东学派800年“经世致用”的核心思想来审视这场交锋。

浙东学派“经世致用”根源于三重特质:一是拒绝空谈,学问始终围绕民生疾苦展开;二是兼容革新,不固守门户,随时代调整思想主张;三是民本底色,始终关注基层秩序与民众生存状态。

原点决定框架

所以,理解这场交锋,不能只看观点分歧。

要看这两个人“各自站在哪里”和“要到哪里去”。原点不同,框架也就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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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睒睒:实体渠道的捍卫者

农夫山泉,2025年营收525.53亿,净利润158.68亿,同比增长30.9%。在包装水行业全是”以价换量"的惨烈竞争中,他走出了一条"逆势高利润"的独特路径。凭什么?核心秘密就一个:电商渠道占比不超过5%,90%以上的收入由经销商分销完成,64.5%利润让给线下渠道,构筑了消费者、小店、经销商与品牌共赢的生态护城河。

钟睒睒曾直言:"我要求公司电商渠道销售收入不能超过5%,不然那些线下小店怎么养?"

这是他的出发点,也是理解他一切电商言论的钥匙。

他不是在谈一个理论的问题。他是在捍卫他花30年建立的商业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好产品靠口碑和渠道信任卖出去,经销商和企业是共生共赢的利益共同体,一瓶水从工厂到货架,供应链上的每个人都能体面地活下去。

而电商平台要打碎的就是这个世界。

他在央视的发言不是情绪化的口无遮拦,而是一套自洽的框架:

平台本质是”数字中间商"。

传统交易市场——比如芝加哥农产品交易所、伦敦石油交易所——费率是恒定的,千分之几,白纸黑字,不会随单一订单而变。但电商平台呢?佣金、推广费、流量竞价、活动坑位,每一笔交易的费率都由算法动态裁决。你做完一单生意,翻着后台算半天,都搞不清自己到底落了多少。他把这叫作"数字地租"——旧的中间商赚看得见的差价,新的中间商收割看不见的租金。

平台扼杀了”感性消费"。

在他眼里,城市里的很多店铺不是靠”我需要"活着的,是靠"我想要"活着的。逛街时路过面包店被香气吸引,即兴买一份新鲜吐司;和朋友闲逛,随手拿下一件不在购物清单里的衣服。这些基于场景、情绪、偶遇的消费行为,是线下商业独有的生命力。而电商的逻辑是把一切商品变成可搜索、可比价、可排序的标准化条目。人在手机屏幕里就完成了"搜索→比价→下单",感性没了,偶遇消亡了,创造力也跟着萎缩了,而"一个社会只有感性才有创造力"。

价格战是”产业的绞肉机"。

最值得担心的不是竞争激烈,而是”卷价格,不卷质量"。他拿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举例——两家几乎是商量好的,你提价我也提价,从来不打价格战。"觉得只要低价就能占领市场,实际上是市场经济非常不成熟的表现。"他认为这最终会传导到产业链上游——压缩供应商利润、压低农产品收购价、伤害农民和制造业。

类似的话,钟睒睒不是第一天说。梳理时间线会看到一个惊人的递进:

- 2024年11月:"我永远不会做直播带货";

- 2025年1月:连发三条朋友圈,称四大电商平台是"中国经济的绞肉机""中小经营户的周扒皮";

- 2025年4月:"全国的农民兄弟及整个传统产业都在为互联网平台打工";

- 2026年8月:在央视全国观众面前,喊出"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火药味一次比一次浓烈。这不那种为公关准备的审慎措辞,是一个70多岁实体企业家真诚的愤怒,对他认为”正确的事"的一种捍卫。

所以,电商被放进了一个”敌我矛盾”的框里:电商是”敌",线下零售是"我";平台经济是"敌",实体经济是"我";低价竞争是"敌",品质溢价是"我"。

这个框架简单有力!

但吴晓波认为它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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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波:技术进步的拥泵者

吴晓波跟踪中国互联网公司二十年。

他亲眼看着这些平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看着它们如何成为中国经济的一股不可忽视的驱动力。当然,他也看到了平台黑箱规则、供应链利润压缩,所以才有了开篇的铺陈“十句话里,有七八句我是认同的”。

但他的视角从来不是”平台vs实体”,而是“技术进步如何重塑商业形态”。于是,针对钟睒睒的框架他提出了三点反驳。

把电商和线下零售对立起来,这既不准确也没用。

当2026年上半年全国网上零售额已经达到10.07万亿元——这个数字放在十年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电商早就不只是一个"渠道选项"了。它是基础设施的一部分。你再怎么骂它,消费者已经用脚投了票。把电商称为"假想敌",只会制造无效宣泄和负面情绪。伤害已经造成的人,需要的不是控诉,是出路。

把电商和实体经济对立起来,更加罔顾事实。

过去三十年中国制造业、物流业、金融业的每一次躍升,绝大部分的技术迭代和模式创新,都与互联网平台公司的驱动和倒逼密不可分。没有电商的倒逼,中国的物流体系到不了今天这个水平。没有平台的海量需求,中国中小制造企业的数字化不会推进得这么快。在AI时代,这种关联性和协同性只会更加明显——你不可能一边拥抱智能制造,一边否定数字平台。

消费升级的增量在文化娱乐和健康养生,而不是在物质消费的存量里抢蛋糕。

中国社会的恩格尔系数在持续下降——人们花在”吃饱"上的比例越来越低,花在"活得更好"上的比例越来越高。电商冲击的是标准化物质消费的存量市场。而未来的增量,在演唱会、在研学旅行、在宠物经济、在健康管理。你把精力花在批判电商上,等于在存量里打内战,而忽略了增量那片星辰大海。

所以他才会说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当杀龙少年变成了恶龙之后,试图通过感化或规劝的方式让他们重新回归为少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唯一的可能是,以革命性的技术创新,呼唤新的'屠龙少年'的诞生。"

这本质上是一个竞争逻辑,不是干预逻辑。靠法律制度约束恶龙(让《反垄断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真正执行),靠技术革命创造新龙(AI时代的到来可能是最大的重构力量)。

愤怒和冷静同样可贵

回到“经世致用”这个思想上。

钟睒睒的观点框架在守护一个他相信的实体世界——那个世界里,经销商是伙伴不是负担,小店的存活是商业的良心,一瓶水的利润应该在整条产业链上公平分配。他把电商骂作"绞肉机",不是在拒绝进步,是在拒绝他认为不公正的进步方式。

吴晓波的观点框架在期待一个新世界——那个世界里,互联网不是敌人而是引擎,平台的权力需要被法律约束而非行政取缔,而真正能杀死恶龙的,永远是下一个屠龙少年,不是一纸限令。他怼钟睒睒”给错了药方",不是在掩盖问题,是在坚持一个信念——"药方"必须和"病因"匹配,用前数字化时代的逻辑去管数字化时代的平台,注定南辕北辙。

看完这场论战交锋,最深的感受不是”谁对谁错"。

而是庆幸这个时代,还有人愿意这样辩论。

在一个企业家学会缄默、学会顺着风口说话的年代,钟睒睒偏要做那个不识时务的”炮手",吴晓波偏要当那个泼冷水的"诤友"。他们说的都对了一部分,也都错了一部分。但这种"堂堂正正地分歧"本身,就是中国商业思想史上难得的一页。

这就是为什么“钟睒睒的愤怒”、“吴晓波的冷静”同样可贵。

至于答案?

也许根本就没有唯一答案。电商方便了十亿人,也挤掉了无数小店的生计。平台推动了产业链数字化,也构建了前所未有的权力集中。价格战让消费者受益了,也让无数中小制造者喘不过气来。

问题的真正难度在于:所有的好和所有的坏,都来自同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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