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专访聚焦第20届西宁FIRST青年电影展“FIRST FRAME她的一帧”单元入围长片,由曹冼执导的《首镜》。
曹冼应该是个无法停止思考,需要不停转动脑筋的人。在西宁和她进行了一整个下午的攀谈之后,接下来的日子,我俩依旧持续“鸿雁传书”,不时地想到什么问题,就互相给对方发几分钟、几分钟的录音,继续着这场未竟的长谈。
在与曹冼对话的过程中,我逐渐发现,我不仅是在了解一部影片如何诞生,更像是穿过这些问题的表象,在窥探一个年轻的创作者,对于很多仍未能完全厘清的过往经历的持续哉问。和她本人一样,她的电影,包括前作,都是一场场与自我的漫长对话,作品是她对世间困惑保持好奇的理性外溢。而关于那些情感涌动的时刻,她在与作品的博弈中,也时刻审慎地与之保持距离。
如果说,在陪伴一个孩童长大的过程中,发生了很多你无法预期的困难事件,ta逐渐长成了不是你最初期许的样子,那么,你还愿意与之携手同行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你要以何种心态继续下去呢?
不论是电影《首镜》,还是导演曹冼与我分享的,或许,这里的不同可能可以成为大家的照镜。这当然不是标答,而是让彼此得见一种向上生长的力量,以思考螺旋的方式。
很明显,这不是一篇向大家示范一部多么多么好的电影是如何被拍摄出来的访谈,它只是一份创作者在创作之后仍未停止的“省思录”。
首镜
曹冼 | 2026 | 马来西亚 | 108分钟 | 剧情
【剧情简介】
相识已久的三个女孩马上就要拍一部电影,她们沉浸在能够一起创作的兴奋与喜悦中,忽视了眼前巨大的风险。剧组开机的第四天,问题逐一浮现。郑源不想将最珍视的表达当作武器,方迟柔软的心可能会成为演员之路上的绊脚石,而菜鸟制片人赵欣想在这个巨大混乱的世界里做些努力保护理想主义。三个女孩的第一镜,结尾以遗憾告终。为了一部电影,我们还要牺牲什么?我们还剩下什么?
【导演阐述】
影片拍摄时,我们经历了一次停拍。巨大的压力、痛苦与刺激,也给我带来了新的灵感。每晚写第二天的剧本,早起告诉演员今天的台词。我重写了一切。我一直在问自己,如果一位演员能将一个悲剧角色演好,是她作为演员的幸福,还是作为人的悲哀?将别人或自己痛苦泣血的真实经历以艺术之名加工后拍进电影里,是善意的自由创作还是某种剥削?在探索艺术与现实的边界里,为了一部电影,我们还要牺牲什么?我们还剩下什么?我没有找到答案。
第一镜
从演员到导演的正名
陀螺电影:为什么这部影片叫做《首镜》?
曹冼:最开始它有过几个名字。第一个叫《2308》,是三个女孩子住的房间门牌号。后来改成《首演》,那其实也是我上一个短片的雏形。再后来叫《影,后》,中间有一个逗号。我当时想的是“电影之后”,也想在这个名字里放进一个问题:一个演员如果能把悲剧角色演好,作为演员可能是幸福的,但作为人来说,会不会也是一种悲哀?
成片之后,监制和制片人都问过我,《影,后》这个片名要不要再考虑。一方面它在传播上没有那么琅琅上口,另一方面,我最初想通过这个名字讨论的问题,在最后的成片里并没有呈现得特别深入,这其实也是一个遗憾。定剪以后我又看了很多遍,一直在想它最终呈现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因为它已经是一个剪出来的新东西了。
所以,《首镜》不是先命名、写剧本、再拍摄,而是我看着已有的东西去为它重新命名。
《首镜》的意思可以是“第一个镜头”,也可以是“第一部片子”。某种意义上,它既是影片里的导演“郑源”的第一部片子,也是现实中的我作为导演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长片。
我第一次以长片的体量完成一部电影,从前期剧本、筹备、拍摄,到后期剪辑、调色、声音和整体设计,唯独预算可能是长片里最低的那一档。所以我觉得它就是关于one take,关于第一镜,也关于第一次真正进入长片创作的经验。
陀螺电影:你的第一部长片《试镜》也曾在FIRST放映。《首镜》和《试镜》之间,对你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曹冼:《试镜》讲的是一个演员真正进入剧组拍摄之前,去面试的故事。《首镜》可能更集中在一个导演第一次创作会遇到的困难上。从片名也能看出来,《试镜》和《首镜》都是我作为创作者在当时当刻的人生状态的集合。
在拍《试镜》以前,我做演员的那些年,其实是没有得到太多正反馈的。最多就是,短片导演对我说一句,“曹老师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但这些短片导演自己的长片可能也还遥遥无期。
后来,我也经历过一些非常不愉快、甚至带有创伤的拍摄过程,它们有的最后没有做出来,当然,我甚至不希望它被人看到。
所以,当我作为演员在没有所谓代表作的情况下转到幕后,很多人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是通过《试镜》,他们会觉得我是一个新导演。
《试镜》的放映,是我第一次接收到比较明确的正向反馈。它让我意识到,表达和创作是可以被分享的,也有人能够读懂。虽然那个故事很简单,有的镜头甚至只是让观众看着演员的后脑勺,但只要情感是真实的,就会有人懂。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后来很多人问我,“你下一部要拍什么?我很期待。”当我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能从我的片子里感受到哪怕一秒的真情实感时,世界对我来说都变了。那一秒的我感觉自己被遥远的“爱”了一下,“懂”了一下。这对于一个孤独了这么久的人来说,是致命的,in a good way。
那时候发现原来自己想做的从来不仅只是站在摄影机前被动地等待那声“Action!”,而是主动地通过某种方式找到与陌生人之间跨越时间与空间的真挚连接,主动地去描写、去刻画、去建造无数个新的不一样的世界,在这些虚拟的世界里探索人和人之间情感的无数种可能。虽然拍摄的过程也同样坎坷曲折,《试镜》最终还是带给了我爱和勇气,将我从一个深渊里拉了出来。那个过程无比的痛苦,因为我剥开了内心,切断爬满伤疤的双臂,与过去的生活告别。现在的我回看那时候,会很高兴自己那么做了。
当然,我也很清楚,像《试镜》这样制作很不成熟的片子,有人会觉得它只是小学生作文。我导演和制作电影的能力,还远远没有办法完全承载我想说的那些东西。但在《试镜》之后,确实有一些胆子很大的人愿意冒险支持我去拍第二个片子,才有了《首镜》。我很感谢他们,让我拥有继续做这件事的勇气和信心,
当然,也有了拍电影最重要的大前提之一:钱。
三个在孤岛中彼此联结的女孩
陀螺电影:《首镜》表面上讲的是三个女孩在一次拍摄中的变故,但真正贯穿全片的,似乎始终是一种孤独感。它不是某一个角色的处境,而像是一种更深层的情绪底色。为什么会选择从这样的状态开始创作?
曹冼:其实《首镜》的创作,确实是从“孤独”开始的。我八九岁的时候妈妈生病,后来一直寄宿在别人家,十三岁妈妈去世以后才回到家里生活。后来,爸爸再婚,我又很早开始寄宿、留学,基本上一直都是自己长大的。很多人成长过程中会有人教她的东西,比如,人与人之间的边界、人情世故、进入一个公司实习应该怎么和别人相处,甚至是身体在成长发育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这些对我来说,很多都是后来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我想这些经历会建造起一个人的灵魂底色,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没有什么东西是那么的永恒,一切都会变。而到最后的时刻,我们只有自己。
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和人的关系里是一个比较慢的人,缓慢地交流、交往,缓慢去学习可能别人早已掌握的东西。我已经习惯了拖着两个箱子去不同地方生活,习惯了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的时候,久而久之,你会发现,真正困难的反而不是一个人生活,而是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在一段关系里安定下来。
但是孤独对我来说并不完全是一件负面的事情。有时候,你和一个人在一起,也会觉得特别孤独,有时候,你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没有那么孤独。孤独它更像是一种人生阶段里的状态,而不是一个必须被解决的问题。《首镜》就是从这样的状态开始生长出来的。我希望电影里的每个人都像一座独立的岛屿,我们彼此建立联系,但又保留着各自的距离。我们会互相发射信号,建立联系,但又不必须永远同步。
陀螺电影:影片最后,三个女孩一起去帮“制片人赵欣”讨猫,也在船厂完成了一个拥抱。有观众会觉得那是一种想象性的和解,甚至认为多余。你怎么看这个结尾?你好像一直不太愿意这样定义它,就像前面说的“保持距离”和“不必同步”一样。
曹冼:我不觉得那是一个大和解。很多人会觉得,最后她们抱在一起了,所以一切重新开始了,又变成最好的朋友了。但我并不是这样理解的。那个拥抱,只是给这段经历画了一个句号,经历过的事情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消失。只要你诚实地面对自己,就没有办法假装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
重要的不是重新回到从前,而是每个人从这段经历里带走了什么。在电影里,有人可能会觉得都是因为别人导致了片子拍不下去,也有人会意识到自己在沟通上有问题,或者有些事情本来就超出了自己的能力,每个人在这段经历里得到的答案是不一样的。所以,最后那个拥抱对我来说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意义。它不是重新成为最好的朋友,也不是所有矛盾都消失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开放的结尾。观众怎么看待那个拥抱,其实就是他们怎么看待人与人的关系。
陀螺电影:影片里的人物感觉上去,像是在创作过程中慢慢往里填充细节,在过程中调整着一点点长出来的。那些后来成为人物一部分的元素,比如,冬天、海边、黑白灰的羽绒服、猫……是如何逐渐进入电影的?
曹冼:开始写剧本的时候是2024年初的冬天,后来修改剧本、找资金、筹备拍摄、等演员档期,这个过程花了很长时间。原本计划九、十月开机,但我一直希望等到大家都真正准备好,而不是像接一个工作一样,一个项目结束马上进入另一个项目,所以最后真正拍的时候,就已经又到了冬天。后来我反而觉得,这个故事确实很适合发生在冬天。海边那些碎冰,还有整个空间的温度,都和人物当时的状态很接近,所以最后就保留了下来。
人物的颜色也是这样慢慢形成的。
前期和美术、服装讨论的时候,我们其实给三个角色都建立了一套颜色系统。饰演“演员方迟”的曲禾平时很喜欢蓝色,但我觉得“方迟”这个角色本身已经有一种很清冷的气质,所以后来刻意加入了一些淡黄色,希望中和她身上的那种距离感。马溪蔓饰演的“制片人赵欣”,性格比较温和,在影片中比较像个调停者,更多穿着浅紫色的内搭。那我演的“导演郑源”则一直保留蓝色系,但我给自己染了一个亮颜色的头发所谓“提一提气”,因为演员一般为了演戏是不能随意改变自己的发色的,但作为影片中的导演,她就可以呈现比较丧、比较“亚”的感觉。
后来挑羽绒服的时候,也基本沿着这些颜色去找,所以最后大家看到的服装,其实都是从最初的人物设定一路延续下来的。
猫也是一样。很多人后来会问我,为什么电影里是猫,而不是狗。我后来想,也许这本来就是一个关于猫的故事。如果换成养狗的人,也许整个故事都会变得不一样,她们可能会更主动、更直接地把它抢回来。但“赵欣”这个人物,她的很多选择更接近猫一点,所以最后留下来的也是猫。
我不会把这些东西理解成一种特别明确的象征,它们更像是在创作过程中慢慢帮助人物找到自己的样子。当这些细节一个一个留下来以后,三个角色也就慢慢长成了现在电影里的样子。
导演与演员
节奏的博弈与凝视的正反打
《首镜》的创作并非沿着剧本预设的轨道完成。拍摄过程中,剧组曾经历了一次几乎改变整部电影走向的危机。对于曹冼来说,这不仅改变了作品本身,也重新定义了她作为导演与演员的关系。
陀螺电影:影片中角色之间的互动方式,尤其是语言,有一种缓慢的流动性。相比信息在对话中快速完成交换,在你的影片里,反而呈现出思考和情绪的持续流转。这是你基于演员特质做出的设计,还是来自你和演员的工作方式?
曹冼:这个问题其实我后来也一直在想。因为我回头看达芬奇里的工程,才发现里面所有人说话都慢了下来。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真正进入对话以后,彼此其实都会慢慢寻找一个共同的节奏。讲话快的人会慢一点,讲话慢的人会快一点,它最后会达到一种平衡。如果始终只有一方不断迁就另一方,那其实也是一种权力关系。
所以从写剧本开始,我就不太希望演员用电影里那种很快的对白去完成这些场景,而是尽可能按照现实生活里的方式去交流。现实中的人不会一句接一句立刻回应,很多时候都会停下来思考,然后再把对方的话接住。所以我一直希望电影里的时间,也能够尽量接近现实生活真正流逝的速度,把那些重要的时刻保留下来。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种节奏并不只是我对电影的一种设想,它其实也来自我自己的状态。因为这一次我自己也在电影里面。一方面,我需要观察其他演员,另一方面,当镜头对准我的时候,我又必须不断提醒自己忘记导演这个身份,真正进入角色。演员应该是一种忘我的状态,你不能一直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观看、被评判。但对我来说,这件事情很困难。我一边在凝视别人,一边又不断凝视自己。每次这样的状态切换中间可能也就是几十秒,或者几分钟。而且,没有人能够告诉我,我刚刚那一次表演到底是对还是错,因为最后做决定的人就是我自己。所以我会变得特别谨慎,也特别慢,希望每一个选择都尽可能接近自己真正想要的状态。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种慢不仅影响了我,也影响了所有演员。溪蔓和曲禾生活里其实都是讲话很快、性格也很开朗的人,但拍摄的时候,她们慢慢跟上了我的节奏。我反思这件事情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如果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本来应该是一种不断寻找平衡的过程,那么最后所有人都跟上了我的速度,某种意义上,其实是我“赢”了这场博弈。
但《首镜》其实是三个女孩的故事,她们应该彼此影响、彼此拉扯,而不是所有人都进入我的节奏。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也许以后还是希望自己站在监视器后面,把演员之间真正的交流留给她们,而不是一直处在一个既凝视别人,又同时被别人凝视的位置。这也是我现在还在学习的一件事情。
陀螺电影:同时,关于演员,无论是马溪蔓还是曲禾,她们彼此之间看起来有一种很自然的信任感。你寻找演员的时候,更看重什么?
曹冼:我一直觉得,演员之间真正重要的不是技巧,而是彼此之间的信任。马溪蔓是我很早以前认识的演员,我觉得她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就是能够很快区分角色和自己。当她进入角色的时候会非常投入,但离开角色以后,又能够很快回到自己的生活。所以,我知道这个故事和角色虽然沉重,但最终不会真正伤害到她。
曲禾是我以前在参加“山下学堂”演员训练班时认识的朋友,今年我们已经认识了六年。那个环境很特别,大家会分享很多自己的故事,也会比较了解彼此真正的样子,你会直白的看到每一个人的底色,真诚的表演需要无比的诚实。筹备《首镜》的时候我发了一条微博,说怎么办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演员,她看到后来找我说要不要聊聊。她给我的感觉一直都很真实。她不会假装理解,也不会为了配合导演去说自己理解了什么。理解就是理解,不理解就是不理解。我觉得这种真实,对这个角色来说特别重要。
后来,我回头看的时候,觉得《首镜》能够成立,并不是因为所有演员都完全理解了我,而是大家愿意一起慢慢找到那个共同的节奏。
陀螺电影:刚刚提到,你后来意识到,自己既是导演也是演员,这种双重身份其实一直在影响着整个剧组的节奏。那么,《首镜》为什么最后还是决定由你来出演“导演郑源”?
曹冼:其实一开始并不是我演。最初我们已经确定了一位特别好的演员,也一起排练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排练的时候,我一直在问她问题,她突然在某一个情绪点上崩溃大哭。我当时坐在旁边,看着她哭,心里突然特别难受,感觉心脏生理性地疼了起来。然后溪蔓去抹她脸上的眼泪,我就跟个木桩一样呆坐在那,心里一直问自己,值吗?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那个时候我意识到,对于一个和我关系已经非常亲近的人来说,这个角色需要她不断进入那些很私人的情绪,去理解创作者的“灵感来源”,去重新见证那些好友曾经的创伤,一遍又一遍。而我作为导演,又必须一次次把她推回那个状态里。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伤害。我突然发现,我舍不得这样对待她。我还不太能处理好这样的关系。后来我们也认真聊过,虽然她以演员的身份出发并不完全觉得自己被剥削,也一直非常支持我,但我作为创作者面对一个与自己如此近的朋友就是没办法狠下心来。
那天之后,我开始重新思考,这个故事究竟应该由谁来完成。
还找过别的女演员,最开始聊得特别好,后来突然就消失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至今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深刻对话后的不辞而别。我在即将开机的紧张和恐惧里等待了一星期,最后决定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真正决定自己出演,其实已经是开机前不到一个星期。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就算现在重新找到一位演员,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立起这个角色真正需要的信任。
我一直相信时间的力量,人与人之间很多东西都需要慢慢积累,而不是一个星期就能够完成。或许这个故事对于这个人生阶段、这样习惯把一切感受都藏在心里的我,就得自己去面对,回到那个已经长满蜘蛛网且东西摆的七零八落的房间。所以,最后,我决定由自己来演。
陀螺电影:影片里有一个被拍摄了两遍的戏中戏的设计,它既不断修正观众对于人物关系的理解,也提醒观众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的是一个创作现场。为什么最后决定保留这样的重复?
曹冼:其实最开始完全是从剪辑出发考虑的。如果那场戏只出现一次,观众很容易觉得,就是其中一个演员没有演好,或者某一个角色就是坏人,另一个角色就是受害者。但当它完整出现第二次的时候,你会开始意识到,同样的一件事情,因为人与人之间细微的变化,因为表演状态的不同,它其实会长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所以我一直不希望把人物塑造成一种简单的是非关系。每个人在那个当下,都只是根据自己的经历、自己的背景、自己的性格做出了一个选择。我不想把任何一个人塑造成纯粹的坏人,也不想把任何一个人固定成受害者。
陀螺电影:我在看的时候以为后面还会出现第三遍,或者有其他的重复对比出现的戏中戏。它让我意识到,这种重复更像是在不断提醒观众抽离出来。同样的一件事情,在不同的人和关系里,也许会衍生出很多不同的版本,它们像是不断分岔出去的平行宇宙。
曹冼:对,我觉得可以这样理解。
陀螺电影:其实《首镜》的创作过程并不是按照最初的计划完成的。拍摄过程中,剧组经历了一次几乎改变整部电影走向的危机,后来整部作品也在那个基础上重新生长出来。今天回头再看,你会怎么看待那段经历?
曹冼:有一件事情我印象特别深。我们的声音指导黄斐其实是最近才知道拍摄期间发生过那些停拍、重写剧本、再拍的事情。他当时特别震惊,因为他一直以为,这就是一部按照最初剧本拍出来的电影。我觉得这挺有意思的,虽然过程中发生了这么多曲折,但好像最后很多东西,戏里戏外的,都连上了。
陀螺电影:但它毕竟已经和你最开始想要的那个东西不一样了。
曹冼:对。之前也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我当时回答ta说,“It’s not what I wanted at the beginning. It’s what I got at the end.”我觉得很多创作都是这样。除非是特别工业化、每一场戏都必须精准执行的项目,大部分创作者其实都会接受很多可能性。到最后你会发现,这部电影对于自己的意义已经和最开始不一样了。我现在的感觉,就是坦然地接受这个结果。Let it be. 而且我觉得至少在整个创作过程中,我对自己是诚实的。
因为炸组发生得比较早,后面其实还有十几天的拍摄,中间停拍的时候我也是特别得不知所措。我们停拍的那几天感觉像是坐了几天情绪的过山车,也让很多朋友回家了。后来几天后下决心继续拍。很多戏都是我第一天晚上收工写剧本,第二天早上六点发给演员当天的剧本拍的。虽然它已经和最开始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了,但至少那个时候,它就是我当下真正想表达、真正感受到的东西。那些面对着上位者喋喋不休的“好意”不知道如何回应;那些无知、无措、无言、无奈,那些对未来的迷茫但还想要再坚持一下,等等等等……
所以,后来我越来越觉得,创作一方面当然充满风险,但另一方面,它也会把你带到另外一个地方。它最后抵达的未必是最初那个A,它可能变成了B,但那个B,长远来看不一定是不好的。它或许没有办法带来一些经济上的回报,或者得到一些开拍前自己会嘴硬说无所谓,但还是会悄咪咪暗中期待的称赞和奖项。但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坚持去克服这些困难,“把这件事做完”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完成。
现在回看那段经历,我会特别后怕。如果那时候没有再坚持一下而是让情绪主导大脑扔掉残存的理性,然后彻底放弃。那现在的我会怎么看待创作这件事?我是否还会有勇气去写下一个故事?我是否还会再次带着期待、自信去勇敢地跟别人pitch我的下一个剧本?
当然,我也知道这次的创作有非常多的遗憾,所谓的结果对我自身来说也不是特别得满意,还打算休息一阵以后继续剪辑。但我想这条路它不是一次失败就会被判死刑,而更像一场长长的马拉松。渴了、累了,歇一会也无妨。保持一种韧性或许是更健康的方式。这样的话,再多的赞美也不会让我忘记自己创作的初心,同时再多的差评也不会将我拖入谷底,因为那些其实都是杂念。我想让我的电影尽可能地保持纯粹,某种天真。也想尽力去保护好内心残存的理想主义,无论有多难。
创作伦理
电影不是武器,表达之前先学会理解
陀螺电影: 相较于把《首镜》理解成一部关于个人经验的电影,我更愿意认为它始终保留着一种开放的公共讨论空间。电影没有急着替任何一个角色下判断,也没有急着告诉观众谁对谁错。创作的时候,你会刻意去思考这种距离吗?
曹冼:其实我更愿意先谈谈创作伦理的问题。在剪辑过程中,这个故事曾经有无数种可能。有人会觉得我的片子没有那么有攻击性,或者片子里的三个人都有点“蔫了吧唧”,好像力量不够。我听到过很多这样的评价。
但我自己经历过别人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以一种扭曲、不善意的方式放进作品里,我的生活也因此受到过特别大的影响。大家现在都是较为独立的创作者,拥有也互相尊重着某些创作自由,这件事发生之后,我当然会有痛苦和伤心,但更多的是看着自己的剧本和电影进行反思。我想,我不要那样。我觉得一定不能把创作当成攻击别人的武器,不能把这么宝贵的拍电影机会浪费在复仇和伤害别人上。我不是要通过拍片子讨一个所谓公道,或者得到某个结果。我还是希望创作和生活本身保持距离,它可以作为我人生经历和深层感知的综合再现。
最开始写剧本时,我问过一些朋友的意见。对我帮助很大的一点是,很多故事和角色当然来自生活经验,但不能因为你是导演,就偏爱某个角色,或者偏爱和自己最像的角色,也不能因为你不喜欢某些角色,就对他们毫无怜悯。因为在你创造的这个世界里,你让他们成为什么,他们就会成为什么。
所以,我一开始就在思考创作伦理,对每一个角色保持共情非常重要。观众看完电影以后,也会沿着你的故事和人物去思考这些问题。作品代表着你思考、反抗这个世界的方式,同时创作也会让我们看到一个更大的世界。我希望在创作过程中尽可能探讨问题,而不是让观众看完只想追问:电影里的事真实发生过吗?这些人物分别对应现实里的谁?
陀螺电影:《首镜》在FIRST放映之后,观众会从不同角度进入这部电影。有人会讨论女性创作者、有人会讨论女性关系,也有人会把它放进当下许多公共议题之中。但你好像一直都没有主动把电影引向某一种明确的表达。
曹冼:因为我一直有一点警惕,因为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我会真实地开心,会觉得不孤独了,一些在某种意义上离你很遥远的人也开始发声,或者开始思考类似的问题。但另一方面,我又不会因此觉得特别庆幸。很多时候,一类作品会突然被大量讨论,也意味着现实里确实存在着很多需要被面对的问题。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把这些东西变成一种宣传策略,更不要把它当成一个卖点。
以前甚至听过一些让我很愤怒的话。有人会觉得,既然现在大家关注这些议题,那就去写几个女生的故事,加一点女性议题,就比较容易被看见、容易拿奖。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觉得很难受,感觉像被扇了几巴掌。因为当一个人真正经历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另一些人却把它当成一种创作捷径、一种进入市场的方法。我没有办法接受这种创作态度。
所以,从《首镜》开始,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主动把电影放进任何一种标签里。在这个过程中,我接触过很多资方、演员和制片人。所有我觉得可能会合适、能接触的人,我都主动接触过。但当我意识到对方并不是认可我的剧本或者我想表达的东西,而是想通过女性主义得到一些我不认可的东西,我就不太会继续合作。
我能做的,就是在很多人都想踩上女性主义这辆列车的时候,往后退一步。这既是对我自己经历的保护和尊重,也是对这个风口的警惕。我会主动避开把这些东西拿来宣传,只想把我真正想讲和探讨的东西留在片子里。至于作品出来之后会被怎样讨论、怎样评判,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观众当然可以拥有他们的讨论空间。
陀螺电影:所以你并不是有意切断公共讨论,而是把解释权交给观众?
曹冼:对。我并不是刻意切断这个途径,而是把探讨这些问题的权利留给观众。一个创作者拥有资源去拍一部电影时,某种意义上也拥有了一定的话语权。电影是潜意识的表达,是你向世界展示自己如何看待世界、如何理解很多事情的方式。所以我不想把片子变成给别人上价值、教别人该怎么做的东西。它只是我在当下人生阶段,对这一段经历和这个故事的探讨和观察。
如果我刻意留下太多切入途径,让大家按照我预设的方向讨论,它可能就不再只是一个电影、一个艺术作品,而会变成一种议题,甚至变成我自己的答案。更极端一点,我会把电影武器化,用来攻击与自己想法不一样的人,所以我只是往后退一步。
我也不想主动把自己的片子定义成女性主义电影,或者女性电影。故事里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冲突和情感,不只发生在相同性别之间。很多灵感可能来自我自己的亲身经历,但我需要学习的是,怎样对里面所有人物都保持同理心,怎样从不同角度去理解他们。有些事情的发生,只是因为我们站在不同的位置和角度上。如果我特别讨厌一个人,就在片子里把她写成十足的混蛋,如果我不能理解一个人的选择,就把她塑造成一个我鄙夷的“荡妇”,这是我一直在避免的。
一个创作者不一定要爱片子里的所有人,但起码应该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
这也是我从演员转到幕后、开始做导演以后学到的事。以前去面试,会不自觉地和别人比较,比较角色、比较机会,也比较很多外在的东西。
但当我开始尝试着站在摄影机背后去观察人时,反而越来越能够打开视野,学者接受与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每个人的执念与苦衷。所以,某种意义上,拍电影帮助我拓宽了看待世界的方式。看到更宽广的世界以后,你会意识到,原来有这么多可以探讨的东西,也有这么多可以从不同角度去理解的东西。
我很感激这一点。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自己的深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一点点。
当然,很乐见曹冼的呼吸更顺畅了,希望世界上的女性都拥有健康的乳腺,少长结节。
最后,我想告诉曹冼的是,人可以自省,也可以自信,有些真切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愿我们拥抱能发现美的眼睛 ^-^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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