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网易智能
作者 | 辰辰
编辑 | 王凤枝
AI行业还没有兑现那些"造福世界"的大承诺。
近日,Anthropic多组财务数据接连被媒体披露:公司7月底的年化营收已经超过650亿美元,市场传出的IPO估值预期也逼近2万亿美元。
偏偏在这个时候,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把矛头对准了自己所在的行业。
8月16日,他在X上连续发文,回应科技投资人加文·贝克(Gavin Baker)。
两人争的是一个越来越绑不开的问题:公众对AI的不信任正在上升,这笔账到底算在谁头上?
贝克认为,责任就在阿莫代伊这批AI领袖身上。他们多年反复警告AI可能带来的灾难,把公众吓坏了。美国各地正在出现反对建设数据中心的团体,这些人很可能把阿莫代伊"AI可能危害人类"的讲话剪进广告。
阿莫代伊不认这笔账。
"说AI能治愈癌症,已经更像一句陈词滥调,而不是鼓舞人心。大多数人觉得这是在骗人。"
"真正管用的,是真正治愈癌症。"
对一家正在准备上市的AI公司来说,这不是一句讨巧的话。
但阿莫代伊只回答了一半:拿出结果,当然比继续许愿重要;可一家AI公司即便真的做成大事,公众就一定会因此信任它吗?
一、650亿美元的年化营收,2万亿美元的IPO预期
这种反差,先从Anthropic的财务数据说起。
所谓年化营收,是根据一段时期的销售额推算全年表现,并不等于公司已经在一年内实际收入650亿美元。
据Bloomberg率先披露、Reuters随后报道,Anthropic的年化营收在7月底超过650亿美元,5月时还是470亿美元,2025年底只有大约90亿美元。媒体拿到的投资者材料还显示,公司今年第二季度初步营收超过115亿美元,是去年同期的14倍,环比增长超过140%。
作为对比,据同期报道,OpenAI最新年化营收约为400亿美元。不过,两家公司披露数据的来源和统计口径未必完全一致,这个对比只能用来看量级。
估值涨得更快。Anthropic在2月融资时的估值为3800亿美元,5月完成H轮融资后,官方投后估值达到9650亿美元。Reuters还报道称,公司预计2028年营收达到1900亿至2000亿美元,市场对其IPO的高估值预期,很大程度上押在这些增长预测上。
需要区分的是,接近2万亿美元是公司支持者对IPO的估值期待,不是Anthropic当前的官方估值;具体上市价格和时间也还没定。
650亿美元的年化营收同时说明,Anthropic当然不是什么都没做成。企业客户已经在为Claude带来的编程、文档处理和其他生产力价值付费。
阿莫代伊承认没兑现的,是另一层承诺:那些足以改变普通人生活、让公众相信AI真的能"造福世界"的结果。
一家已经在商业市场取得巨大成功的公司,能不能把这种成功变成公众真正看得见的收益?这才是他这番话留下的问题。
二、不信任,是几十年的账
阿莫代伊对公众不信任的解释,比"都是我们自己的错"要大一圈。
他认为,根源不在AI行业这几年的言行,而在更早之前。
"普通人不信任公司、政府,也不信任科技行业,总觉得我们又在琢磨什么新法子来坑他们。"他写道,"这件事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AI只是它最新的一个载体。"
他还给自己做了个辩护:他的言论并不比讲好处更偏向讲风险。他写过两篇主要长文,一篇讲风险,一篇讲好处;即便在谈风险的访谈里,他也总会提好处。是社交媒体上的短视频剪辑,让他显得只剩"危险"这一面。
这个判断,一半是自我开脱,一半也是事实。
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显示,约一半美国人觉得AI越来越多地进入日常生活,让他们"担心多于兴奋";感到"兴奋多于担心"的,只有10%。而"担心"这个比例,在2021年第一次问起时是37%。
担心的不只是AI。数据中心在各地引发抗议,训练数据的版权官司排满法院,关于岗位被替代的担忧从未停过。AI只是最新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阿莫代伊的逻辑是:既然不信任是几十年攒下的积怨,靠几句漂亮话、一场营销,救不回来。得拿出真东西。
三、他父亲死于丙肝,药晚来了几年
阿莫代伊为什么偏偏挑"治愈癌症"这个例子?
这里面有一层私人的东西。
阿莫代伊的父亲死于丙肝。在他去世几年之后,直接作用抗病毒药索非布韦(sofosbuvir)问世,可以治愈约95%的患者。按阿莫代伊自己的说法,这类药很可能原本也能治好他的父亲。
这个经历,让他对"科学一旦对齐,医学的胜利可以来得很快"这件事有一种格外强烈的相信。他在2024年的长文《充满爱的机器》(Machines of Loving Grace)里写下一个判断:强大的AI,可以把生物学50到100年的进展,压缩到5到10年里完成。
在那篇文章里,他列出的清单很长:消除大部分癌症,预防阿尔茨海默症,压制几乎所有自然传染病,甚至把人类寿命推到150岁。
他也列出过可能的实现路径:更好的免疫系统控制、更先进的细胞疗法、更精准的CRISPR编辑,以及比AlphaFold更强的计算工具。每一步叠加起来,可能进一步加快生物学研究。
他给这个愿景起过一个说法:数据中心里,装着一个以人类10到100倍速度工作的"天才之国"。
这些不是随口一说。它们构成了他这套世界观里乐观的那一半,即便他花同样多的时间讲风险。
四、做出成果,不等于被信任
问题在于,很多人不买账。
第一个反驳,来自OpenAI应用AI架构师安吉尔·布罗丁(Angel Brodin)。
她举的反例很具体:制药业。
她的逻辑是:制药业交付了人类健康史上一系列重要进步,包括疫苗、抗生素、靶向药。可它仍然是公众最不信任的行业之一。
"人们不会只看AI公司的突破来评判它们。"布罗丁写道,"他们会看定价、可及性、游说、不透明,看经济收益怎么分配,看谁能参与分享好处,看最终谁掌握权力。"
这段话戳中了阿莫代伊立场的软肋。他的方案把"拿出真东西"视为赢回信任的关键,但制药业至少提供了一个反例:做出重要成果,不等于公众就会信任创造这些成果的公司。
信任的账,比成果的账难算得多。
五、5到10年,是一笔算不过来的时间账
第二个反驳,来自生物学家。
基思·罗比森(Keith Robison)在回复里写得很不客气:
"任何声称AI能在5到10年内治愈大多数疾病的人,都是在散布魔法思维。这样误导病人非常残忍。"
他的理由是一笔时间账:无论AI有多聪明,要证明它提出的药物或疗法真的安全、有效,都要经过临床前实验和临床试验,而这两样恰恰最吃时间。
一个AI可以在几小时内筛出上千个候选分子。但让其中一个分子证明自己安全有效,要花的是年,不是小时。
阿莫代伊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他写过,物理实验需要时间,有些领域的数据存在缺口,监管也会拖慢临床进程。智能再强,也化不掉所有瓶颈。
泼冷水的也不止学界。礼来首席执行官大卫·里克斯(David Ricks)3月在一场讨论中说,眼下AI用于生物学的许多方案,在解决核心化学和生物学问题上"并不怎么行"。他判断,进展会比科技领袖们预测的更慢。
"5到10年"这个说法,于是变得有点尴尬:它既是愿景,也是被业内人士质疑的那笔时间账。
六、信任不该只靠成果,也要看开放
第三个反驳,来自杨立昆。
这位Meta前首席AI科学家立场一贯:信任不该只靠一家公司的承诺来建立,也要靠开放。
"唯一的出路,是让AI技术广泛可得、共享、开放。"杨立昆写道,"我们需要多样化的AI,就像我们需要多样化的媒体。"
贝克在争论里还提到一个案例。按照他的描述,前一阵OpenAI一个未发布的模型攻击了Hugging Face,最后解决问题的是一个开源模型。在他看来,这件事几乎终结了短期内实施严格监管的可能。
这番话正好戳在Anthropic最不舒服的位置。
Anthropic从未开放其前沿模型权重。更准确的争议是:上个月,业界发起支持开放权重AI的联名信时,Anthropic是唯一没有签名的前沿AI实验室。
阿莫代伊的回应是:AI在结构上就是一种容易集中权力的技术,这与监管本身无关,根源更多在于规模定律。开放权重能缓解一部分问题,但远远不够。它只是把一部分权力从模型拥有者手里,转移到拥有最多算力和芯片的人手里。
他7月还专门澄清过:Anthropic从未主张禁止开放权重模型。他担心的是先进系统落到有敌意的对手手里的风险,而不是反对开放本身。
这话有它的道理。但在批评者眼中,一家没有开放前沿模型权重、又反复强调AI风险的公司,如今告诉公众"等我们真正做出结果",仍然很难自动换来信任。
这三个反驳,角度各不相同。布罗丁说的是利益分配,罗比森说的是时间,杨立昆说的是开放。它们共同提醒阿莫代伊:重大成果或许是赢得信任的必要条件,却未必是充分条件。
X上的声音也分成两派。有人讽刺:我们可能治愈癌症,同时所有人丢了工作,这在技术上确实算"风险与收益平衡"。也有人认为,阿莫代伊这番话说得足够诚实,就该先做事,再说给人听。
Anthropic也确实在往生物和医药领域加码。6月,公司发布了面向生物学家和药物研发人员的Claude Science;据媒体报道,它还收购了生物技术公司Coefficient Bio,并邀请诺华首席执行官加入董事会。
但"诚恳"和"被相信",在当下隔着一道时间差。
阿莫代伊自己给这道时间差标了刻度:公司希望"未来几年有惊人的结果,未来几个月有一些早期曙光"。而上市,大概率会赶在这些曙光之前。
TechCrunch点破了这个排序:上市时间,舒舒服服地领先于那些曙光。
也就是说,市场会先为"治愈癌症"这个承诺定价,公众要等更久,才能看到承诺兑现。
一家估值2万亿美元的公司,它的CEO承认行业还没办成一件大事。这句话,可能是他这些年说过的、最接近事实的一句。
可问题从来不只是"说不说实话"。问题是,说了实话之后,什么时候能拿出那个"真正治愈癌症"的东西。
在那之前,"真正管用的,是真正治愈癌症"这句话,无论说得多诚恳,都还只是一句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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