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摄影师牛童的母亲成为快递分拣员。他从母亲所在的分拣线出发，用大画幅相机拍摄母亲的工友。2024年，其摄影作品《快递》系列入围徕卡·奥斯卡·巴纳克摄影奖决选。2026年8月，牛童的首部非虚构作品《分拣人生》由译林出版社出版。全书收录30余幅全彩大画幅摄影作品，并以观察、采访为基础，用细腻的文字记录下快递员、分拣员等群体的工作与生活。这既是一个儿子重新认识母亲的过程，也是一名年轻人对一个行业、对劳动者的生活与尊严的持续凝望。
近日，《分拣人生》新书分享签售会在上海书展举行。媒体人林子人担任主持，与《分拣人生》作者、摄影师牛童，华东师范大学讲师吴晓隆展开对谈。三位嘉宾围绕作品的创作缘起、摄影的伦理选择、影像与文字的关系，以及两代人的社会流动等话题展开讨论。
从母亲出发，由一个家庭走向一个行业
林子人从全书的私人起点问起：牛童最初并没有把“拍摄中国快递员”当作一个宏大命题，他更想回答的是“我该如何理解母亲和她的工作”。据牛童回忆，他们曾经大吵了一架，双方都抱着“我是为你好”的念头，直到母亲说“等你毕业就好了”。牛童意识到，自己应该去母亲工作的地方看一看。他最初以田野调查的方式进入快递工厂，却发现这仍不足以真正了解这份工作，于是决定成为其中一员，亲身体验分拣工作。与分拣员熟悉后，工友们不仅向他讲述自己的故事，也讲起他们眼中的牛童母亲。最初，他想拍摄的只是母亲；随着拍摄推进，镜头才逐渐转向母亲身边的工友与整个快递从业群体。
对谈还追溯了作品从摄影走向非虚构写作的过程。牛童说，照片展出时，他会用文字交代拍摄动机和人物前后的故事。他无意中发现，许多观众同样关注这些文字，这让他在摄影之外发现了文字的力量，也使《分拣人生》逐步形成图像与叙事交织的面貌。吴晓隆谈到，书中文字细腻而克制，读来令人十分动容；当自己也到了为人父母的年纪，再读这样的文字，便更能理解童年时的父母。许多被照片定格的瞬间，正是通过文字才拥有了前因后果和时间的立体维度。
拒绝异化，给快递员拍下“人生肖像”
如何避免让快递员成为“被观看的景观”，是现场讨论的重点。牛童说，自己始终记得拍摄和写作的起点是母亲，而不是抽象的“底层”或“异化”。在拍摄快递工厂、居民楼等大场景时，他会刻意让画面中不出现人，以避免人物成为表达的“道具”。吴晓隆表示，牛童的摄影与文字能够打动人心，正因为他最初想拍的、想写的始终是母亲，只是因为母亲刚好从事了快递工作，牛童才有机会把这个行业展现在大家面前。
牛童选择大画幅相机拍摄，希望人物“像雕塑一样，伫立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之中”。在他看来，人们通常关心摄影的结果，但这一项目中更重要的恰恰是过程。当快递员接受邀请、参与拍摄，他们便不再只是被拍摄对象，而是希望共同把一个好的形象保存下来的创作者。半小时以上的设备架设、调整和等待，为双方留出了平等交流的时间；牛童也期待对方讲出怎样的故事、带来怎样的情绪，因为这些都会影响他对照片最终呈现的判断。照片冲洗完成后，他会把照片带回工厂，展示给被拍摄者。有人感慨，自己终于拥有了一张正式的肖像。
谈及摄影器材，牛童说，器材并非摄影最重要的部分。他以书中一幅由旧手机拍摄的插图为例：昏暗的车厢里，照片像素很差，光线不足，细节也难以辨认，但仍能看见母亲正朝他微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从技术标准看，这或许是一张“失败”的照片，却因为保存了无法替代的情感与记忆，成为他最珍视的作品之一。
重新认识母亲，看到两代人的出走与回望
书中的母亲有着自己的选择、尊严和生活智慧。她从经营小店、打零工到进入快递厂，凭借认真工作成为领班，获得相对稳定的收入和社会保障，也能为同乡提供工作机会。牛童回忆，自己小时候喜欢画画，母亲便一直支持；后来又喜欢写小说，母亲同样也鼓励他。在《推拿》获得茅盾文学奖后，母亲还第一时间为他买来这本书，他甚至难以想象终日忙于工作的母亲从哪里得知了这条消息。填报高考志愿时，面对迷茫的牛童，母亲建议他选摄影，还开玩笑说“至少以后还能回来开个影楼”。
林子人表示，牛童父母一代从乡村进入城市，通过劳动寻找稳定的生活；牛童这一代则通过教育离开原生环境，在城市里寻找职业与身份。两代人的“出走”有着相似的愿望，但也制造了新的距离。但正是通过《分拣人生》，通过书里的摄影和文字，牛童又重新认识了母亲，也重新认识了自己。活动结束后，现场读者踊跃购书并请牛童签名，同时和牛童就摄影、母子关系与非虚构写作等话题展开热情交流。
《分拣人生》将摄影与纪实结合起来，从一位母亲的分拣线走向快递从业者的工作与生活。书中的劳动者不再只是行业数据或城市运转的背景，而是以具体的姓名、面孔和故事进入公共视野。本书既保存了一个家庭的共同记忆，也为年轻人理解家庭关系、行业发展与劳动者的默默奉献，提供了一份克制而有温度的样本。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
（出版社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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