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屋里的人谁都没动筷子。团圆饭冒着白气,摆了满满一桌。
婆婆坐在我对面,指头在桌沿底下无意识地抠着椅面,一下,一下,指甲磨过布纹,发出细小的声响。
我端起茶杯站起来,面上带着笑。
“妈,可以开始闹了。”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公公的筷子悬在半空,丈夫郑俊良猛地抬头看我,眼里的光像是要着火。
婆婆抬起脸,嘴角颤了颤,洇出一层水光。
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也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窗外,又响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像谁家把一挂心事放到了天上。
01
我叫吕思妍,嫁进郑家七年了。
这七年里,每年除夕,婆婆郑珍珠都能闹出一场事来。
头两年,她嫌菜咸了,一抬手把汤盅掀翻,热汤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到新换的桌布上,洇出好大一片油渍。
第三年,她忽然说起谁家儿媳妇陪嫁了多少,话里话外戳我脊梁骨。
第四年,她把郑俊良叫到跟前,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过一个什么样的年,郑俊良红着眼圈,一声不吭。
后来我摸出规律了。婆婆这闹,不挑日子,专挑除夕。
平时,她是邻居嘴里那个老好人。
楼下王阿姨包的饺子,她要端一碗上去。
谁家孩子放学在门房等家长,她会给块饼干。
郑俊良小时候的毛衣、棉裤、围脖,都是她一针一针织出来的。
她话不多,见人先笑,讲话细声细气,像怕惊着什么。
可一到除夕,她就像换了个人。
不,也不全是换。她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就是里头的光不对了。像走夜路的人,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敢回头,又忍不住要回头。
今年腊月,我早早跟郑俊良商量,把公婆接到我们家过年。
郑俊良皱着眉头,闷声说了句:“在我妈那儿过不好吗?”我说:“你妈那闹的毛病,年年你爸坐主位上喝闷酒,你妈在那摔碗,一家人过个年跟过堂似的。今年换个地方,兴许她就不闹了呢?”郑俊良没说话。
他这人,一有话说不出,就闷头抽烟。
抽完了,把烟蒂狠狠摁进烟灰缸,说了句:“随你。”
公婆搬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五。
公公郑德贵背着手进来,朝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是个有派头的人,退休前在镇上小学教书,说话字正腔圆,一字是一字,从不多一句。
这年他六十八,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挺直,走路带风。
婆婆跟在他身后,抱着一个旧布枕头。
那枕头洗得发白,边上还缝着一块补丁。
我说:“妈,被子是新的,枕头我给你换了。”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认枕头。”说着把枕头夹得更紧些,像怕谁抢走。
郑俊良看见了,没说话,只帮我拎东西,路过我身边时,目光落在那个枕头上,半晌才挪开。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枕头底下,藏着这个家三十来年的秘密。
搬来的第三天,晚上婆婆睡着后,我去阳台收衣服。
路过她房间,门没关严,被子掉了一半,她翻身时枕头歪到一边,枕头里露出一角黄色的东西。
我弯腰去捡,一摸,是一张老照片。
抽出来看,纸边已经发脆,边角卷起,上面是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时候的婆婆,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褂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应该是郑俊良,咧着嘴笑。
另一个位置空着。
不对,是被剪掉了。
半张照片上,只剩一只手搭在婆婆肩上,指节分明,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袖口。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蓝黑墨水,已经洇开了一些:“除夕平安。”
我蹲在床边,捏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
除夕平安。
四个字,说不上来哪里怪,可就是不对劲。
除夕为什么要平安?
过年不是该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吗?
要什么样的日子,才能让人在照片背面写上“除夕平安”四个字?
婆婆翻了个身,我赶紧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蹲在床边,愣了一下,又闭上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别动我的东西。”我嗯了一声,帮她掖好被子,退了出去。
客厅里,郑俊良在看电视,春晚上那几个人在台上笑闹。
他看见我出来,问:“妈睡了?”我点点头,坐到他身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俊良,妈那个枕头里,是不是藏着一张照片?”
郑俊良拿着遥控器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看我,对着电视屏幕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说:“什么照片?你翻妈东西干什么?”我说:“我没有翻,是她自己掉出来的。”他没再接话。
过了很久,他关掉电视,起身去卧室,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以后别动那个枕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从没有过的沉。
我听着他关门的声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月光透了进来,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像又薄又冷的一层霜。
我忽然有个直觉。这个年,过不安生。
02
说起去年除夕的事,现在想想,我心里还堵。
那回在老宅,婆婆做得实在是过分了。
年夜饭她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狮子头、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还有一个汤。
我帮手打下手,一整个下午她都在灶台前忙活,围裙上沾着油星子,额头沁着薄薄一层汗。
到了饭点,菜上齐了,一家四口落了座。
公公开了一瓶好酒,给郑俊良也倒了一盅,说:“过年了,喝点。”
婆婆坐在他旁边,筷子举起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她嚼了两口,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菜咸了。”她声音不大,可这个“咸”字一出口,整张桌子的气氛就变了。
公公放下酒杯,看着她,没说话。
郑俊良嘴里那口饭还没咽下去,愣在半路。
我心下咯噔一下,赶紧说:“妈,是不是我刚才盐放多了?对不住我这手艺不行。”说着要起身,想把那盘肉撤下去。
婆婆一把按住我的手:“不关你的事。咸了就是咸了,日子过得够咸了,菜也咸,还让人怎么过?”
这话就不好听了。
公公的脸慢慢沉下来。
郑俊良在桌底下碰了碰我膝盖,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妈,大过年的,您别这样。菜咸了咱重做,不费事。”婆婆不依不饶,站起来,端起那盘红烧肉,转身就往厨房走,到了垃圾桶跟前,哗啦一声,全倒了进去。
那盆肉,是下午一点一点炖的,先炸再焖,花了两个钟头。
她倒完肉,把盘子往灶台上一磕,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碗,继续吃饭。
动作干净利落,像这件事排练过很多遍。
公公没有再动筷子。
他放下酒杯,起身去了里屋,把门关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便是电视的声音。
他把电视打开了,音量拔得很高,高到我们这屋都能听见。
郑俊良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句也不敢吭。
我心里也有火。
嫁过来七年了,每年过年都这样,谁受得了?
可我还是把火压了下去,硬着头皮把其余的菜收进冰箱,又去厨房重新炒了一盘青菜端上桌。
我说:“爸,妈,咱接着吃。”婆婆低头扒饭,没有接话。
饭没吃完,我起身去拿外套。
路过厨房门口,我瞥了一眼,看见婆婆蹲在灶台底下,两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喘气。
我蹲下身去看,她脸上没有泪,却在抖。
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两条胳膊用力抱着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吓坏了,伸手去扶她。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打开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她不是气的,是怕的。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吓破了胆的猫,连看我都不敢看。
我试着叫她“妈”,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没事,你走。”我站起来,又蹲下,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郑俊良从客厅走来,看见这副光景,脸上血色一下子没了。
他快步过来,扶住他妈的肩膀,声音含着克制:“妈,回屋睡吧。”婆婆没有挣开他,由他扶着站起来,走回屋里。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吞了一团什么东西。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婆婆蹲在灶台底下的画面。
一个做了一辈子老好人的人,为什么偏偏在除夕夜变成这样?
她怕的是什么?
窗外,老宅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冬夜的风刮过树梢,呜呜地响。
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年年闹,莫非不是想毁掉这个年,而是想把它救下来?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又觉得荒唐,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不敢再想。
可我鬼使神差地记住了那晚婆婆的神情,还有她缩成一团的背影。一个怕东西怕到骨子里的人,才会在抖成那样的时候,还把所有人往外撵。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怕”,已经跟了她大半辈子。
03
腊月二十六,公婆搬来我家第三天。
早饭后,郑俊良去单位值班,只剩下我和公婆在家。
公公在阳台上看报纸,戴着他那副老花镜,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看报很认真,一页能看老半天。
婆婆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腰板挺得笔直。
她是那种坐都不肯放松的人,像学校里最守规矩的学生。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洗完了,擦干手出来,看见婆婆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望着窗外出神。
我喊了她一声,她像被惊醒一样,转过头来,眼神空空的。
我问她:“妈,中午想吃点什么?”她说:“随便,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我没接话,转身进厨房。
她又叫住我:“思妍。”我站住了,回过头。
她嘴唇动了动,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半天才说:“照片的事,你别跟俊良提了,行吗?”
我心头一紧。
她起床后发现我动过枕头了。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脸上却装着没事,笑着说:“妈,什么照片?我没看到啊。”
她看着我,眼神洞洞的,像能看穿我似的,却也不再追问,只叹了口气,低下头,说了一句:“没事。”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放不下。
下午,趁她和公公都午睡了,我把郑俊良拉进卧室,锁上门,把那张照片的事原原本本问了一遍。
郑俊良刚开始还装糊涂,我说:“你别糊弄我,妈自己都提了,照片背面写着‘除夕平安’。”郑俊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他一般不抽烟的,只有心里压着事才抽。
他抽了几口,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思妍,那张照片的事,你别管了,行吗?”
我说:“你总得让我知道你们家在瞒着什么吧。”他低着头,鼻尖冒出一层细汗,像是做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过了良久,他说:“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然后他把烟蒂掐灭,扔进垃圾桶,语气带着恳求:“你就当行行好,别再问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沿上,心里又堵又气,更多的是一种被排挤在外的冰凉。
七年了,我是他妻子,他却连他妈的秘密都不敢让我知道。
这日子过得,像隔着一层纱,看着亲热,伸手一摸,全是空的。
傍晚,李慧琴来串门。
她是郑家老邻居,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发,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有一对酒窝。
她和我婆婆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她一进门,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就笑着喊:“老姐妹,今年来儿媳妇家过年啦?”婆婆站起来迎她,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
两人手拉手叙了好一会儿旧,李慧琴又拉着我的手夸了几句,末了说要走。
我送她到楼下,本来该回去了,不知哪来的心念,鬼使神差地喊住她:“李阿姨,我问您个事。”
她回头看着我。
我想了想,从手机壳里抽出那张照片的碎角,递到她面前:“您认得这张照片吧?我妈枕头底下藏着的。”李慧琴的脸一下子僵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像要从那半张照片里认出什么来,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了一句:“你婆婆这辈子,不容易。”
我说:“李阿姨,您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吧。”
她摇了摇头,把照片塞回我手里,叹了一口长气:“闺女,这滩浑水,你蹚不动的。”
说完转身就走,走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我,像是忍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你婆婆当年,差点就过不了那个除夕。”说完她快步走远了。
我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角照片。风很大,吹得树梢呜呜地响。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个除夕夜,能让一个人记三十年,到底是什么事?
我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婆婆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像在张望。
04
那天晚上,郑俊良回来得晚,进门时满身的烟味。
我坐在客厅里等他。见我板着脸,他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说:“思妍,你想问什么,问吧。”
我说:“李慧琴说,妈当年差点过不了那个除夕。你知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俊良,咱俩是两口子,天大的事,你总得让我知道一个边儿吧?”
郑俊良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沉默了很久,低下头,声音像从嗓子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很小的时候,有一年除夕,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我妈面前,让她签字。”我愣了一下,问:“什么纸?”
郑俊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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