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改建的宴会厅里,两百多张脸齐刷刷转向敬茶台。

赵秀云捏着话筒,笑呵呵地说:"晚秋啊,改口红包妈就不给了,这规矩改一改。以后你那两万工资,每月上交一万八,留两千零花就够。"

满堂宾客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端着茶盘的手没抖,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周建军。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笑了,把茶杯举过头顶跪下去:"妈,您这话我记住了。"

起身时,我从婚纱内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供桌上。

"那我也有件事,想请全家人一起看看。"

纸袋封口处,露出半截泛黄的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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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相亲那天下着小雨。

我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看着周建军抖着伞走进来,裤脚湿了一大片。他坐下后先道歉,说堵车,又说伞坏了一半没撑住雨。

说话的时候他手指一直在桌沿上蹭,蹭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聊了一个多小时,感觉还行。老实,说话不快不慢,笑起来眼睛会弯。介绍人说他家在县城,父母都是退休工人,条件不算好也不算差。

第三次见面是去他家吃饭。

周德福开门的时候,个子不高,背有点微驼,脸上皱纹很深,看人的时候眼神却很亮。他给我倒茶,倒了满满一杯,又赶紧倒掉一半:"太满了,凉得慢。"

赵秀云在厨房里忙活,隔着门喊了一句:"建军,让你对象进来坐会儿,别站门口。"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赵秀云问了些家常,我妈是做什么的,我家几个孩子,都是些寻常问题。我一一答了,她点头,脸上带着笑。

饭吃到一半,周德福突然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坐下继续吃饭,没说话。

送我出门的时候,周德福特意送到楼下。

小区门口路灯有点暗,他站在灯影里,欲言又止。

"晚秋啊。"他叫我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我这个人话不多,但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等着,没接话。

"我们家那位,不好相处。"他说完这句,又摆摆手,像是后悔说了这话,"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

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觉得可能是老人之间的小摩擦,谁家还没点鸡毛蒜皮。

回去的路上,我给陈雪梅发了消息,把这事说了。她回得很快:"你男朋友他爹这话,可不是随口说的。"

我没接话,把手机放回兜里。

雨还在下,路灯把水泥地照出一片模糊的光斑,我走得慢,心里那点不安像雨水一样,渗进去了,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那晚回家后我翻出手机相册,看着周建军发我的照片,笑得挺憨厚的样子。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我爸妈提周德福那句话。

觉得没必要,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多心事,往后怎么处。

02

两个月后,周建军提出要正式见家长。

这次是在他家,赵秀云特意做了一大桌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她穿了件新买的红色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起来很重视这场饭局。

我爸妈也来了。我妈提前叮嘱我,见面别多话,多听。

饭桌上,赵秀云先给我爸妈敬了酒,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聊了两句家常,她话锋一转,问起我的工作。

"晚秋在哪个单位上班啊?"

"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

"工资多少啊?"她笑呵呵地问,语气很随意,像是拉家常。

我妈在旁边动了动身子,我爸没说话,只是筷子停了停。

"两万左右。"我说。

"哎呀,不错不错。"赵秀云脸上笑意更浓了,"我和你叔退休金加起来才五千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话说得有点突兀,我没接。

她接着又问:你家住哪个小区,多大面积,有没有贷款。我一一答了,她听得很认真,还拿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们县城这边,靠河那片新楼盘听说不错。"她说,"你们要是以后想买房,也可以考虑考虑。"

周德福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给我爸添茶,添得很勤。

我注意到他给我爸倒茶的时候,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点,他赶紧拿纸巾去擦,动作很快,像是怕别人注意到。

饭吃到后半段,赵秀云又提起县城房价,说现在物价涨得厉害,退休金根本不够用,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我妈在桌下轻轻碰了我一下。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赵秀云问得很细,工资、房子、家里几个孩子,问得像是在做背调。

送走我爸妈之后,周建军在楼下拉住我的手,说:"我妈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她其实挺喜欢你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去的车上,我妈忍不住开口:"这亲家问得也太细了点。"

我爸也说,感觉这亲家不像话里话外那么和气,心思重。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地滑过去,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想起周德福那晚说的话,"我们家那位,不好相处",忽然觉得这话说得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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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谈彩礼是在双方父母都在场的那次饭局上。

赵秀云开口就说彩礼六万,这在县城不算高也不算低。我爸没多犟,只说家里条件一般,尽力而为。

赵秀云听完这话,脸上笑意淡了些,说:"六万也不多,现在娶个媳妇哪家不是十万起步。"

我爸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水。

周德福坐在一旁,手指在桌下攥着,没说话,但眼神几次落在我爸身上,带着点说不出的歉意。

最后商定五万八,赵秀云还是有点不满意,嘴上说着"算了算了,图个吉利",脸上表情却透着不情愿。

那顿饭结束得比较早,气氛一直不算热络。

送我们出门的时候,周德福特意跟出来,说要送送我爸。走到小区门口,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添置点嫁妆。"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打开一看,是两千块钱,都是崭新的百元钞票,叠得整整齐齐。

"叔,这不合适。"我想推回去。

"拿着拿着。"他按住我的手,声音压得更低,"我这个人手头也不宽裕,就这么点心意,你别嫌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叔,您这钱是攒的还是……"我犹豫着问。

他摆摆手,没接这话,只说:"快进去吧,天冷。"说完转身就走了,背影有点急,像是怕我再问下去。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回去的路上,我把这事跟陈雪梅说了。

"你说这老头,退休金才两千多,还塞你两千。"陈雪梅在电话那头皱着眉,"这钱是他攒的还是私房钱,我看你这未来婆婆手里的账,怕是不简单。"

我没说话,握着信封的手紧了紧。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反复想着周德福那句"我们家那位,不好相处",还有他塞钱时那种急切又愧疚的神情。

有些事,好像不只是老人之间的小摩擦那么简单。

04

婚期定在了国庆前后,日子越来越近,赵秀云的态度也越来越明显。

她单独约我吃了顿饭,地点选在她常去的一家小餐馆,点了几个家常菜,态度亲切得不像平时。

"晚秋啊,妈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她给我倒了杯茶,语气放得很软,"你和建军以后是一家人了,家里的钱财,还是要统一管理才好,不然容易吵架。"

我端着茶杯没吭声,等她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你那份工资,以后每个月直接打到家里的账户上,我来统一安排开支,年底该给你们花的一分不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低头搅了搅茶杯里的茶叶。

"妈,这个我得跟建军商量商量。"我慢慢说,"毕竟工资这事,两个人得有个商量。"

"建军听我的。"她笑了笑,语气很轻松,"你放心,妈不会亏待你们。"

我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容我想想。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件事。工资卡上交,这听着就不对味,一个成年人的工资交给婆婆管,往后自己手里一分钱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

到家后我给陈雪梅打了电话,把这事说了。

"你不能真答应啊。"陈雪梅的声音提高了,"这跟卖身有什么区别,你自己挣的钱,凭什么给她管。"

"我知道,我没打算真给。"我说,"就是这个人,越来越让我觉得不对劲。她跟周叔那次给我塞钱的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要不然你先查查?"陈雪梅提议,"你们家结婚肯定要办酒席,到时候她肯定还要提这事,你得有个应对的法子。"

我没说话,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我见了周建军,跟他提起赵秀云说的工资卡的事。

周建军听完,脸上有点不自然,说:"我妈就是这么个人,其实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那你的意思是,你同意?"我问他。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说:"要不然……你先应付一下,别真跟她翻脸,以后再慢慢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这话听着,倒像是让我一个人扛着这份委屈。

心里那点不安,又添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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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前两个月,我开始留意周德福的一些举动。

有一次去他家取东西,正好看见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存折,站在窗边,眯着眼睛看余额,看完又赶紧塞回抽屉最底层,动作很快,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

我没作声,装作没看见,转身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这事跟陈雪梅说了。

"存折?"陈雪梅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说他偷偷看存折,还藏得那么深?"

"对,动作特别快,跟做贼似的。"我说,"我总觉得,赵秀云要工资卡这事,跟这个存折有关系。"

陈雪梅想了想,说:"这样,我认识一个开婚庆公司的朋友,认识不少县城这边的人脉,我帮你悄悄问问,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你帮我留意,别弄得太张扬。"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雪梅通过一些老邻居,陆陆续续了解到一些情况。

周德福以前在县城棉纺厂上班,早年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收入在当时算不错。退休后单位效益不好,但工龄长,退休金也不算低。

"我听说,"陈雪梅在电话里跟我说,"周德福以前跟老邻居提过一句,说自己攒了点钱想留给孙子,可后来这事就再没提过了。你说这钱去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个事,"陈雪梅继续说,"我那朋友说,赵秀云这几年在外面还买了不少首饰,衣服也是常年往商场跑,可她一个退休教师,工资也不算高,哪来那么多闲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我得再打听打听。"

那段时间,我借着帮周建军收拾老家柴房的机会,在一堆旧物里翻了很久,没找到实质性的东西,倒是看见几张零散的银行流水单,被压在旧报纸底下,上面的日期是好几年前的。

我把那几张单子拍了照,没敢拿走,原样放回去。

回去后仔细看照片,发现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钱从一个账户转出,转到另一个账户,数额不大,但持续时间很长,从流水单的日期推算,怕是有十几年了。

我把这事跟陈雪梅说了,两人在电话里琢磨了半天,谁也说不准这钱到底怎么回事,但心里都觉得,这背后肯定藏着什么。

"晚秋,"陈雪梅最后说,"你别急,婚礼当天肯定还有一场硬仗,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收好,到时候用得上。"

我把那几张照片存进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锁进了手机深处的加密相册。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觉得这个家,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

06

婚礼定在国庆节,办在男方老家村里祠堂改建的宴会厅。

那天天气不错,宴会厅里挂满了红绸,摆了二十多张桌子,村里人几乎都来了,加上双方的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

敬茶环节安排在午宴前,按照当地习俗,新人要给双方父母敬茶,长辈会给改口红包。

我和周建军站在供桌前,先给我爸妈敬了茶,我爸红了眼眶,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说了几句嘱咐的话。

轮到周家这边,我端起茶盘,跪下去,把茶杯举过头顶:

"妈,请喝茶。"

赵秀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笑,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拿起话筒。

宴会厅里的音响"滋"了一声,全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晚秋啊,改口红包妈就不给了,这规矩改一改。"她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到每一张桌子,"以后你那两万工资,每月上交一万八,留两千零花就够。不然,以后就别进我们家门。"

满堂宾客的筷子停在半空,交谈声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端着茶盘的手没抖,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周建军。他张了张嘴,脸涨得有点红,又闭上了,垂下眼睛,没敢看任何人。

坐在前排的周德福猛地抬起头,望着赵秀云,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我笑了,把茶杯举过头顶,重新跪下去:"妈,您这话我记住了。"

赵秀云脸上笑意更深,仿佛这场面很满意,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我起身,从婚纱内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那是提前藏好的,边角都被我攥得有些发软。

我走到供桌前,把纸袋轻轻放上去,指尖压在封口处。

我的声音不高,但宴会厅里此刻已经安静得很,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赵秀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什么事,非得挑这时候说?"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那个纸袋,手指慢慢摸向封口。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周德福,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又急又快,几乎带倒了旁边的凳子。

他快步走上前,一只手按在了那个纸袋上,力道很大,指节泛出青白色。

"这袋子里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抬起头,望着满堂宾客,一字一句地说,"我早就想让大家知道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站出来的老人身上。

赵秀云脸色骤变,伸手就要去抢那个纸袋:"周德福你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你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

周德福没有松手,反而把纸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慢慢地,一点一点,撕开了封口那道胶条。

纸袋的口子被拉开一条缝,里面露出几本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存折封面,边角已经泛黄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