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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大学拉德克利夫图书馆的圆顶,是英国教育最昂贵也最迷人的象征之一。每年都有年轻人把漫长的中学时代折叠成几页申请材料,希望在那片灰白色石墙里获得一张通往上层职业世界的门票。

鲁迈萨·汗(Rumaysah Khan)拿到了这张门票。她是一名来自伦敦的英国学生,高中毕业时便确定自己想学法律。牛津大学向她发出录取,但她却拒绝了,转身进入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学徒。

她给出的理由很直接:名校学位意味着债务加零实战,而法律行业正被 AI 冲进来。原话是,AI 的影响把整个赛场都震动了。

跟她同批的年轻人里,塞缪尔·兰金(Samuel Rankin)拒绝了四所大学的录取,进了巴克莱银行当学徒。

这是华尔街日报最新报道中的故事。文章中还提到一个数据,英国一份覆盖 155 家大型雇主的调查显示,2024 到 2025 年,毕业生招聘降了 8%,学徒招聘涨了 8%。

学徒制不是新鲜事物。它比大学古老得多,中世纪的工匠行会就是这么训练新人的:师傅带徒弟,徒弟在干活中学习。今天它被重新捡起来,说明一种范式的转变已经在悄然发生,年轻人开始在旧工具箱里翻新工具。

二十年前,一个英国孩子拿到牛津的录取通知,会全家摆酒。今天,一部分最聪明的孩子把大学录取通知当成一张可以放弃的纸。他们不是孤例。这是一代人的信号:文凭和职业之间的旧管道,正在掉螺丝。

这个现象和趋势,要放到更大的历史尺度里,才能够看出它真正的意味。过去两百年,工作同时承担了三样东西:它是生存手段,工资买食物和房租;它是社会时钟,朝九晚五、星期一到星期五,把人生切成等分的格子;它还是身份证明,「你是做什么的」几乎是自我介绍的全部内容。

这套三位一体运转得太顺畅,就像空气,顺畅到所有人都觉得它理所当然,没人想过它会有什么变化,或者需要被拆开。

如今,AI 第一次把这三样拆开了:生存的供给端正在被机器接管,时间的定价方式被改写,身份失去了默认的锚点。上一次技术革命重新定义了人的时间,这一次,第一次出现一种技术,让「执行」本身也可以不由人完成。

大多数人的迷茫,来自同一个地方:还在用旧的三位一体,理解一个已经拆开的系统。

这几年,马斯克反复说,AI 会带来一个丰裕的时代,工作将变得没有意义甚至没有必要。我们即将进入所谓后工作时代,一般认为,它指的是人类的生存与强制性的雇佣劳动实现脱钩的历史阶段。

对这个终局,有人拥抱,有人恐惧,已经吵了几十年。但所有人的争论,其实都是站在终点的位置上,没有人站在路中间。而过程比终点更重要,也更加残酷。

今天这篇文章不谈终局。后工作时代也许丰裕,也许根本不会来。但是,我在之前的文章里提到过,20 世纪发明的所有职业都难逃 AI 的冲击。

我们正在走上中间的那段路:从当下到那个不确定的终点之间,也许是十年,也许二十年。这段路最危险,也最关键。所以,硅谷才会流传出那个梗,“你还有两年时间去做个播客,不然将永久沦为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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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逃杀:AI 正在消灭最广大的中间层

先说清一个很容易被混淆的问题:任务、岗位和职业,是三种东西。

一名初级律师会检索案例、整理证据、比对合同、写备忘录,也会参加会议、理解客户、接受批评、观察资深律师怎样在信息不全时作判断。这些是任务。公司把一组任务捆在一起,给它工资、工位和考核标准,才形成岗位。一个人沿着岗位逐步积累经验、关系、声誉和责任,才形成职业。

AI 进入公司时,往往先从任务下手。因为任务最容易被拆开,也最容易写进采购合同。一个入门分析师的一天,一半时间花在检索、比对、套模板上,这些活现在一个模型十分钟就能干完,还不会抱怨。律所、投行、咨询、审计、初级编程,这些金字塔的底部和中段,在被一层层削平。

AI 最先攻破的,是分析师、律师助理、文案这些靠标准脑力吃饭的岗位,而水管工、电工、护理这些靠身体和现场吃饭的行当,暂时安全。底层岗位反而有一道中间层没有的护城河:它们大多连着现场。被夹住的,恰恰是两头都够不着的中间人。

法律业内已经在讨论一种「只有合伙人的律所」:跑腿的、起草的、核对的活交给模型,合伙人只负责判断和签字。高级打工人的位置,正在从金字塔的中间层蒸发。

这里说的“中间层”,不只指中层经理。它是新人与最终决策之间的一大片职业缓冲区。过去,公司愿意让一个尚不成熟的人先做低风险任务,因为这些任务能够创造收入,也能让他学习。现在机器把低风险任务的价格压得很低,公司便更愿意留下少数能定义问题、审查结果和承担后果的人。

于是,组织正在长成一个古怪的形状。顶端是少数专家,底部是大量模型和代理,中间只有很窄的一层人。

中间层的消失,不像一堵墙倒下来,更像电梯停运。顶层的人本来就在上面,底层的人可以走楼梯,卡在中间楼层的人最难受。一个 35 岁的分析师,上有总监,下有实习生,电梯一停,他上不去,也下不来。

只不过,电梯停运,人还能爬楼梯;职业中间层的消失,没有楼梯可爬。上一份工作和下一份工作之间,隔着整个行业的结构性空缺,不是一段楼梯的距离。

问题在于,中间层是社会的减震器。它是大多数家庭的生计来源,是消费的主力。中间层塌陷,社会结构会从橄榄形变成哑铃形:极少数人拥有定价权,大量的人堵在入口排队。历史的经验是,哑铃形的社会,比橄榄形的社会更容易摇晃。

英国经济学家丹尼尔·苏斯金(Daniel Susskind)在《没有工作的世界》里,把技术变革分成两类:互补型,增强人的能力;替代型,取代人的能力。历史上大多数变革是互补型,自动取款机普及之后,银行柜员没有消失,反而转向了客户服务。

苏斯金判断,这次 AI 变革是替代型的,规模超过以往任何一次。这本书出版于 2020 年,当时很多人觉得他危言耸听。六年过去,他的话正在变成招聘季的日常。

他还指出三点:大规模失业与分配,意义危机,权力集中。第三点最容易被忽略:掌握 AI 的少数人,会拿到空前的控制力。中间层的消失,同时是权力格局的位移。

苏斯金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工作真的在变少,我们拿什么替代它的功能?这个问题,目前没有人能完整回答。

你也许会说,新职业会冒出来,历史上每次都是。这句话对了一半:新职业确实会冒出来,但它们大多从中间层的废墟上长出来,而废墟上长出来的新芽,不再提供旧的稳定性。

更进一步来说,中间层收缩最隐蔽的伤口,其实不在中间,而是在入口。初级岗位从来不只是干活的位置,它是社会的训练教室:年轻人用低工资买经验,企业用培训换未来。过去企业愿意付这笔账,因为一般性技能得自己养;现在模型加 API 就能现成买到,新人那点「学习力」不再稀缺。

算过账之后,企业发现没必要再养一批学习中的新人。英国那 155 家大型雇主的调查里,初级市场缩了 5%。初级岗位还是身份的传送带:从实习生到专员到经理,每一步都有人告诉你下一步往哪走。传送带停了,年轻人要自己找路。

培训私有化的下一步,是个人自己买培训。可学徒制卖的是入场,不是课程:工作本身携带的信号价值和默会经验,钱买不到,课教不会。一个人可以买一百门课,买不到一个「有人带你入行」的位置。

企业停止招聘初级员工,等于停止为整个社会的成长系统付费。社会曾经默认,每个公司都在为下一代人才付钱:你培训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公司培训你的孩子。现在这个默认的前提,被悄悄取消了。这笔账迟早要有人还,只不过还账的人,现在可能还没出生。

初级岗位消失的涟漪,还会传导到教育:当学位不再通向岗位,学费的合理性就开始动摇。牛津女孩故事的背面就在这里:年轻人没变懒,是管道变细了。

我们之前说过,20 世纪几乎发明了今天所有的职业。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反向操作:那些职业,正在从中间开始不断塌陷。

AI 最先淘汰的,不是最笨的人,而是最标准的人。标准意味着可复制,可复制意味着可以被更便宜的东西取代。中间层之所以是中间层,正因为它的工作最标准。

二、出埃及记:人类开始走出办公室

中间层在被削平,钱和人在往哪走?

一个符合逻辑的答案是走出办公室,走向机器暂时够不着的地方。

想想看,一段电线烧了要人修,一台锅炉要人看,一间病房要人守着。坏掉的设备不会给你发邮件,漏水的屋顶不会等你把提示词写对。这些年,手艺活肉眼可见地热。

我在之前的文章提到路透社的一篇报道,英国的年轻人正在放弃传统白领工作,进入蓝领行业。18 岁的玛丽娜(Maryna),她放弃了大学,去学水管工。

英国的 CWC 工程培训机构,报名人数三年涨了 9.6%,还有研究显示,学徒制的长期收入潜力已经超过学位。有意思的是,英国水管工的平均年薪三万七千多英镑,还略低于全行业平均线。所以,热的是岗位的确定性,不是工资的想象力。

曾经,有经济史家指出:劳动力被当成商品来买卖,可这个商品没法跟它的主人分开。劳动可以定价,人却不能整个装进仓库。机器接管的是可定价的那部分,而连着人的那部分,依然稀缺。今天的蓝领反转,就是这个观察的最新注脚。

但同样要小心的是,蓝领的这波升值,是 ai工程的现状, 并不意味着他们对物理定律免疫。推理便宜、感知运动昂贵,这是当下芯片和算法水平的写照。但人形机器人正在试图翻越这座山,也许十年后,爬高上低的活也会被接管。

蓝领是逃生门,但它装不下整个知识阶层,而且这扇门的时间窗口有限。

除了手艺,还有一类东西在升值:需要人在场的服务。老人需要被照顾,小孩需要被陪伴,病人需要被倾听。这些岗位的共同点,是无法远程交付,也无法被模型生成。照顾、陪伴、倾听,都需要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时间,出现在具体的地点。

想象一座机场,值机、安检、调度全部自动化,行李转盘坏了,还是需要一个活人蹲下来修。这些工作的共同敌人是距离:离现场越远,越容易被替代;离现场越近,越难被复制。物理世界的黏性,是这个时代最被低估的护城河。

新一代的保姆、私人助理、教练、陪诊,价格在涨,门槛在涨,信任在涨。雇主买的是一整套无法写进简历的东西:可靠、判断、分寸感。

有研究者在观察一个趋势:工作正在分化为「实用的」和「个人的」两类,实用的部分交给机器,个人的部分留给活人。在场服务的需求曲线背后,是一根人口曲线:老龄化把护理需求推高,少子化把年轻劳动力压低。两条线交叉的地方,就是未来二十年里,在场服务的价格从洼地变成高地的地方。

走出办公室的第二重含义,是离开公司的时间表。过去两百年,工厂的钟声决定了社会时间: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岁退休。当执行被外包给机器,时间的定价方式也在变。

越来越多的交易,正在从「买你的时间」变成「买你的产出」。买时间的人要你坐在那里,买产出的人只要结果,不管你坐在哪里。

打开任何招聘软件,都会看到两种职位描述:一种要求坐班,一种写着远程、按项目、弹性。前者买的是你的在场,后者买的是你的产出。两种逻辑,正在两个世界并行。

自由职业平台、按单计酬、一人多职,这些形态十年前还是边缘叙事,现在成了白领的备选项。时间被切成碎片,每一片单独定价,一个人可以同时属于五个雇主,也可以一个都不属于。

如果你在公司待过几年,还会注意到一个更安静的变化:行政、前台、初级助理这些岗位,正在一批批消失。它们是最早被模型接管的位置,也是最早教会新人公司规则的位置。新人连学规则的场所都没有了。

最后,走出办公室,还有一层更隐秘的含义:走出「被看见」的方式。在办公室里,你的价值由工位和头衔证明;走出来之后,你的价值由将你交付的东西证明。前者是身份,后者是作品。

手艺活和脑力活还有一个本质区别:脑力活的价格由市场定,手艺的价格由口碑定。口碑是复利,市场是竞价。在竞价市场里,你永远在担心被更便宜的人取代;在口碑市场里,时间站在你这边。

当然,要从卖脑力转到卖手艺,这路上有一道心理门槛。一位职业顾问说,上过大学的人转向这个方向,几乎等于承认失败。难处不在于技能,在于自尊。

接下来,最可能出现的场景是一段混乱的重组:有些年轻人更早进入学徒制,有些白领把办公室能力带进物理行业,有些专业人士借助 AI 独立经营,有些人被困在低薪服务和零工之间,还有很多人继续留在原岗位,只是发现工作里最值钱的部分正一点一点被抽走。

这不是一场整齐的职业大迁徙。它更像潮水改道,先从地势最低的地方渗进去。有人站上新的彼岸,有人留在泥里。

三、工作社会的终结:职业结构已摇摇欲坠

即使岗位总数不变,工作作为社会支柱的地位,也在明显地松动。这一章要从经济学走进社会学。

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在世纪之交写过《工作社会的终结》,中译本今年 3 月刚刚出版,我们前面也推荐过。他说,现代社会不只膜拜商品,也膜拜工作本身:商品拜物教之外,蔓延着一种工作拜物教。

贝克把未来描述成「巴西化」:曾经属于边缘人的零工、临时工、多份兼职,正在蔓延到社会核心。据此,他提出一个概念:风险社会。稳定工作退潮之后,社会对「质」的焦虑压过对「量」的渴望,「我害怕」优先于「我饿」。

在书中,他给出一组证据:德国不稳定就业的占比,1960 年代是十分之一,70 年代是四分之一,90 年代末已经到三分之一。这三十年里,德国没有经历大规模经济震荡,没有危机,也没有革命,但雇佣制度自己松垮了。

他还警告,当就业决策越来越多在跨国董事会里做出,民主政治就失去了抓手:你选出来的政府,管不了别国的董事会。

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是美国人类学家,2019 年去世。他在《毫无意义的工作》里做了更刻薄的分析:他的调查里,37% 到 40% 的人坦承,自己的工作没有真正的必要性。

他把这些岗位分成五类:马屁型,让上级觉得自己重要;打手型,替雇主伤害或欺骗别人;补丁型,修补本不该存在的漏洞;打勾型,制造文书证明组织在做事的痕迹;分派型,把没人想干的活派给别人。

格雷伯说,这些工作提供报酬和空闲,却消耗人的尊严。当接近一半的劳动在「假装工作」,工作伦理本身就破产了。他的结论很克制:他没有号召大家辞职,他只是在问,一个社会为什么能容忍一半的岗位在假装工作。

你只要在办公室待过,就知道办公室里最常用的那些词:对齐、赋能、抓手。这些词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一份没有产出的工作看起来像有产出。狗屁工作不是个别公司的毛病,是一种系统性的装饰。

其实,把工作捧上神坛,是近代的事。

前工业时代,劳动跟随农时和日照,闲和忙交替,没人觉得闲着可耻。工作伦理是一套后来安装的软件:它让失业者羞耻,让闲暇者焦虑,让「忙」本身变成一种炫耀。这套软件正在被 AI 卸载,但卸载的过程不会很顺利,卸载的结果也不一定更令人向往。

「忙」变成勋章,「闲」变成耻辱,这套价值观统治了整整两百年。它塑造的不只是工作,是人的自我评价系统:闲下来的时候,很多人会恐慌,觉得自己正在贬值。AI 时代,这种恐慌会先于失业到来。

贝克和格雷伯讲的是同一个故事的两面:稳定雇佣在退潮,工作伦理在破产。年轻人不是不想工作,他们只是不再相信「工作是人生的必需」这句老话。

新一代研究「后工作」的学者走得更远,主张拆掉「以工作为中心的社会」本身。他们说要拆掉三句老话:工作对你有益;你是你所从事的工作;任何工作都是好工作。三句话拆完,「以工作为中心的社会」就失去了地基。

他们的核心诉求是时间自由。不被工作占据全部时间,是自由的第一层含义。四天工作制、普遍基本收入,都是这个诉求的衍生品。时间自由这四个字,听起来很空,实则是整个争论里最重的部分:它默认了人不该把一生抵押给一份工作。这个愿景很动人,但它指向的也是终点,不是过程。

为避免陷入单边叙事,我们有必要看看另一面的主张。美国社会学家亚伦·贝纳纳夫(Aaron Benanav)是「技术终结论」最强的反驳者。他指出,全球劳动需求的长期低迷,主因是 1970 年代以来经济增长放缓,产能过剩,没有新的增长引擎。把「就业不足」误诊成「技术性失业」,是搞错了病根。

他提到一个数据:2013 年,一项著名研究预测美国 47% 的岗位将被自动化;几年后,OECD 用更贴近现实的任务多样度重算,数字降到了 10% 以下。他甚至说,即便自动化完全失败,后稀缺世界也值得建设:丰裕是一种社会关系,由分配方式决定,由技术阈值决定的部分很小。

英国那 155 家大型雇主,在被问到为什么削减毕业生招聘时,给出的答案也差不多:经济疲弱,比 AI 更能解释。翻译一下:今天的很多收缩,是经济周期在作用,AI 是背锅的。

把贝纳纳夫和贝克放在一起看,会得出一个更冷静的结论:病因也许可以争论,但症状是真的。德国的历史数据最能说明问题:没有危机,没有革命,只是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多一点不确定。

这告诉我们:终局并不明显可知。预测家一次次高估机器的速度,又低估了制度和人性的惯性。只不过,不可知不等于不可怕。

贝纳纳夫是对的,自动化叙事被夸大了。但贝克的数据、格雷伯的调查、斯坦福的研究,指向同一个方向:职业社会的支柱确实在松动,而且松动发生在没有大危机的年代。

真正的风险,不是大规模失业,而是稳定职业收缩、新人入口变窄、身份与意义失去锚点。大规模失业会触发警报,但这些收缩不会。它们会安静地发生,像水位缓慢下降,等你想起来看的时候,船已经搁浅了。

四、我们如何穿过这最危险的十年

如果终局未知,我们可以估算这个过渡期:大概就是十年到二十年。

这个量级从哪来?在《主权个人》中,作者指出,农业革命的开展经历了几千年,工业革命的开展经历了几百年,而信息革命的开展,会发生的一个人的一生之中,也就是几十年。那么,智能革命,也许会是几年,或者十几年。

AI 把「执行」从人身上拆出来,大概只需要一代人。这中间,就是危险地带。

上一次「工作的终结」热,是 1970 年代末,结果工作没有终结,只是被外包去了东亚和拉美。今天这波浪潮,把当年的剧本又演了一遍,只是换了主角。区别在于,当年机器接管的是重复的体力,今天机器接管的是重复的脑力,而后者的载体,正是过去两百年里靠文凭和岗位层层选拔出来的中间层。

危险不在失业率的报表上,而在三个时钟的错位上:技术的钟走得最快,市场的钟慢半拍,制度的钟最慢。学校还在教 20 世纪的职业,企业已经在用新的工具,政策还按旧口径统计就业。

连「就业」这个词本身都开始模糊:一个人同时打三份零工,算不算就业?招聘市场已经用上 AI 筛选,社保体系还在按「一辈子一份工作」设计。三只钟各自各的,没人校准。

年轻人被夹在三只钟之间,用最快的钟学习,等最慢的钟给答案。这种错位,比任何一次经济危机都长。它最残酷的地方在于,账单最终落在具体的年轻人身上:他们用最新鲜的知识毕业,撞上最旧的世界。

在过渡期里,三个位置正在消失。

第一,稳定职业收缩,社会失去一批「默认位置」,人不再有地方可以自动落座。第二,新人入口变窄,本来由组织提供的训练,现在要自己花钱、自己找。第三,身份失去锚点,「你做什么」不再自动等于「你是谁」。

这三个位置,就是过去两百年工作塞给每个人的三张座位表。旧椅子在撤,新椅子还没摆好。这代人正在成为第一代在空地上规划职业生涯的人:既没有既定的路径,也没有默认的下一步,每一步都要自己去踩踏。

教育系统还在按旧世界生产:它把二十年人生压缩成四年的课程表,再按分数排队。当职业的中间层消失,这条生产线的出口就堵住了。堵住的不是文凭,是文凭背后的那套承诺:读好书,就有好工作,就有好人生。当承诺失效,信仰就会转移。

苏斯金还有一句话,值得深思:工作不只是分配收入的方式,也是分配意义的方式。收入没了,可以发补贴;意义没了,补贴接不住。

这也是为什么,关于普遍基本收入的争论吵了几十年,谁都没能说服谁:钱的问题好解决,意义的问题不好解决。

支持后工作时代的人,描绘过一种终点:机器干活,人人领钱,想做什么做什么。这个愿景很美好,但它预设了一个条件:财富的再分配会发生。

但是,历史给出的证据,让人无法乐观。

意义的问题还有更深的一层。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里,把人的活动分成三层:劳动,是维持生命的循环,吃饭、睡觉、重复;工作,是制造持存物的活动,造出比生命更长久的东西;行动,是在公共空间、在他人在场的情况下,显现自己是谁。她担心现代社会把一切活动降格为劳动,人只剩下循环的消费与再生产,她管这样的人叫「劳动动物」。

AI 接管的是劳动,和大部分工作。人第一次被大规模推回那个问题:没有劳动和工作,我是什么?阿伦特的答案里没有消费的位置。

消费是劳动的镜像,循环、即时、不留存。消费不需要观众,行动则需要他人在场。消费消耗世界,行动更新世界。把「成为更好的消费者」当成人生的答案,是把行动的资格偷偷换掉了。

行动需要他人在场,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恰恰是「他人在场」的场所:广场变成了屏幕,社区变成了群聊,下班后的时间被按单计酬的兼职切成了碎片。

人不想行动吗?肯定不是。问题是,行动的空间在哪里。我在之前的文章《数字流浪汉》里用过阿伦特讲「被看见」,这次想说的是更根本的一层:劳动制度消失之后,人还剩什么活动形态。

AI 替人干完活,如果人剩下的只有消费,那就成了连劳动都被外包的劳动动物。

那么,接下来这关键的十年,该怎么穿过?我没有答案和行动清单,只有三个大概的方向。

第一,停止用旧坐标诊断自己。

在找工作或者思考未来做什么的时候,把问题从「我是什么或要找什么职位」,变成「我要卖的是什么」。如果答案是一堆可以被复制的执行,就要承认,这个商品的定价权正在流失。

这和我之前写过的「终极大脱钩」是同一件事:执行和身份,正在脱钩。判断力怎么练?没有捷径,只能靠做过足够多的错事。这也是初级岗位的另一重价值:它是允许犯错的地方。当企业不再提供这个场所,年轻人只好自己找地方犯错。

第二,回到不可复制的东西:判断、在场、手艺、关系。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连着具体的你。你的判断带着你的经验,你的在场占用你的身体,你的关系消耗你的时间。它们不一定是职业,但它们是你在过渡期里的压舱石。

这四样东西都很慢:判断要时间,在场要身体,手艺要重复,关系要积累。它们对抗的,正是这十年里最普遍的心态:急着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第三,建立自己的头寸。

我之前反复讲过这个概念:头寸,就是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机器拿不走、公司收不回的位置。它可能是一个可信的叙述位置,人们愿意为你的判断付费,而不是为你的工牌付费;可能是一套持续积累的作品和读者,让你脱离任何工资表也能活;也可能是某种无法被复制的信誉。

头寸的意思是,你不必把全部身家押在任何一个组织身上,因为你自己已经是一个可以独立定价的主体。这不是劝你辞职,是让你在辞职之前,先拥有一个不必辞职的选项。

具体到个人,穿越这十年,核心动作只有一个:把「找工作」变成「造工作」。找工作是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找位置,造工作是先动手,再让位置跟着你长出来。

造工作的样本,已经零星出现了:有人把十年行业经验做成付费咨询,有人把一门手艺拍成一百个短视频,有人在小城开了一间只服务熟客的工作室。没有人给他们发执照,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这算不算工作,他们先干了再说。两者之间的差别,是这十年里最值钱的差别。

未来这十年,旧坐标不会一次性倒塌,它会一点点失灵:先是填表时的迟疑,再是面试时的沉默,然后是某天深夜,你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答过「你是做什么的」这个问题。

这十年也不会以一场大爆炸结束,它会以无数个小选择结束:某天你决定不再投简历,某天你接下那个没名分的活,某天你发现自己在做一件没有职业名称的事。每个选择都不起眼,合起来,就是一代人的新地图。

回答「你是做什么的」的原材料,一直在你自己手里:你在哪些现场待过,你陪过哪些人,你做过哪些机器替不了的决定。

剩下的,就是行动。【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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