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我们经常比较AI和人类的文章谁写得好,乐在区分哪个是AI写的,哪个是人类写的,但应该比较的不是已经写出来的文章,而是写作的过程。”
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3日举行的活动中,韩国作家金爱烂主动谈起AI这个时兴概念与文学的区别。在她看来,前者是一种集成式的情报输出,而她更愿意把文学当成对社会和人类的告白。金爱烂接着说,“比起写出来的文章,那些由于各种原因忍住没有被写出来的文章更有意义。大多数真实,要经历时间的沉淀才能显现。”
在活动现场,金爱烂用缓慢温和的语气,提倡“等一等”的艺术。人们在黑暗中看向打光的舞台,等待金爱烂讲述完毕,再等待翻译用中文传达出来,每段回答结束后几乎都会紧随一阵掌声。剧场内满是观众,连加排的椅子也座无虚席,却并没有多少吵闹的感觉。
这是2019年之后金爱烂第一次来中国。三场公开行程与上海不同类型的文艺生活结合紧密,除了因展览“从边缘开始收集”中化用了她的短篇小说《刀痕》,而受邀与张怡微展开的这次对谈之外,金爱烂还在活动前一日出现在了由她同名小说改编的话剧《三十岁》的谢幕时刻,后一日,她还则会在黄浦江边的书店完成一场读者见面会。
很多中国读者熟悉金爱烂的契机,是因为202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的“金爱烂作品集”。近年来小说《82年生的金智英》的畅销、韩江获诺奖的消息,令阅读韩语文学的热潮在中国进一步升温。此前金爱烂知道自己在中国有读者,但直至这次来上海她才切身体会到这里的热情。在社交媒体,人们讨论最多的是“票有多难抢”,还有网友发现,活动吸引不少“站姐”背着相机前来。
金爱烂坦言,自己某些作品早在2012年就曾在中国出版过一回,但也是随着这段时间才逐渐被认知。作品的流行有“时差”,她觉得这正是文学之特性:“这种媒介传播得非常慢,所以我们才能有更深层次的见面和交流,是文学把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我们留到这里。”
01 文学是把被筛选的真实带回人们身边的语言
在金爱烂表示自己对AI的看法之前两个月,就曾有一条“金爱烂谈AI”的视频切片风靡中国网络。视频截取自她四月份首次参加电视节目录制时的发言,其中她讲到,当听见某人诉说苦恼,人们或许会咽下一些话,斟酌着要不要说出来,这份有别于AI的“犹豫不决”饱含关怀,相较流利又快速的AI答案而言,人类粗糙的沉默是更加有安慰感的。
张怡微也很受这样的观点打动,她把写作的过程比作一场“寻亲之旅”:“假设真相是一个失落很久的亲人,我们也不熟,但我放不下他,想再去看一看,打听打听。”有不少韩国媒体形容金爱烂的作品是“社会派”一流,张怡微猜想,这也对应着金爱烂在关注重大社会事件如世越号沉船,或其他悲伤新闻时流露出的“恻隐之心”。但文学与社会学做的事情略有不同,张怡微表示,社会学希望进行普遍的知识生产,应用在尽可能多的人身上,而小说的责任似乎还是找到无法被归类的特殊个人,里面有旧也有新。
在金爱烂看来,跟社会学一样做着总结工作的还有新闻报道。和金爱烂同一批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的人,在韩国也会被集体称作“80后”。她经常想,“是这样,但真的就是全部吗?不能说是错的,但这是不充分的。”金爱烂用了一个“渔网捕鱼”的形容来阐述之间的区别:如果捕起来的鱼是新闻纪实类的语言,那么从网中流掉的水就是话剧、美术和文学的语言,也是能够把经新闻筛选遗漏的真实带回到人们身边的语言。
金爱烂回忆了一次她从一则韩国新闻完成文学转化的过程,她曾经看到一位七十岁的母亲和一位五十岁的儿子选择结束生命的故事,记者描述了警察到达现场发现的情况,但“整体文字非常干燥”。她开始联想死者躺在地面的角度、重量,儿子会不会面朝天花板,然后妈妈看着儿子的方向......金爱烂继而提笔写出“生活困难”“资本主义”这些简单词汇,一场虚构创作就从这里出发。
《滔滔生活》是金爱烂小说中比较经典的一篇,里面那架摆在公寓半地下的钢琴令很多读者记忆犹新。逼仄的空间里,房东规定不能弹响琴键吵到他人,但妈妈始终没有变卖它,“在这里,钢琴既是无人问津缺乏实用属性的物件,但又被珍惜在意,”张怡微借此举例,意在提供一种理解文学价值的途径,“如果说新闻从业者要勇敢揭示真相,要不害怕承担真相的重量的话,文学反而更像是一个耐心照料后续的人。”从这一点来看,张怡微接着指出,小说的权利是更大的,它不仅仅只能做挽留的工作,挽留此时此刻看到的真相,而是从现在就能畅想未来,等到一些有能量的结局,再反过来关照眼前的痛苦。
[韩] 金爱烂 著 徐丽红 译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2-10 02 被大雨淋到“emo”,是一种文学化的联想
金爱烂会说的中文不多,只有“好吃”“谢谢你的帮助”这样几句话,但在从前创作一个学中文的出租车司机人物的过程中,她学会了他学中文时总说的“我要去哪里?离这里远吗?”金爱烂觉得,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的人,就是社会的边缘人。这种感受发源于她的成长历程:出生农村,在妈妈经营的刀削面馆长大,眼看各个阶层各种职业来往其中。她表示,与其用一种怜悯的“上帝视角”和沉重的话语来接近边缘群体,自己更多是站在一侧的“人”,自然而然地关注他们。
除了担任活动嘉宾,张怡微还曾给22年版本的金爱烂作品集作序。序文中她阐释到,金爱烂擅长描绘贫穷的质感,尤其突出在“家”这一概念中。韩国典型的平民居住空间是低洼潮湿的,金爱烂有时还要叠加一层暴雨元素,这让张怡微想到今年夏天的上海也遭遇了好多次这样的天气。“如果不是特别幸运住在低层的话,我猜想的确是很容易产生忧虑、惊惧,和突然想到自己的人生怎么会过成这个样子。”
张怡微表示,这是一种日常语境中就很容易出现的文学化联想,“现实层面一场雨固然只是一场雨,但文学一定会联系处境,被大雨淋到惊觉自己的普通,感觉到使不上什么力气的痛苦。”而在金爱烂的小说宇宙里,有关处境的感知俯拾皆是,金爱烂也现场分享了一个出自她文中的主人公,这位女士用她做着美甲的手提着箱子走在路上,但这个游荡的画面完全没有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观光客,而是一度产生一种“遭到驱逐、四处流浪”的落寞感受。
在这个例子里,“手指甲”尽管占比甚微,却是金爱烂拿来标注整篇小说的关键所在。在她的心目中,创作者描画故事时“细”到极致,是给读者提供一个更加诚实看世界的角度,来交换彼此的信任。“中国经常问‘你吃过了吗’,然后人们会回答是吃了馒头还是意面。只有一切具体的东西,才能体现回答者的文化、历史背景,正是这些细节组成了我们的作品。”
金爱烂继续说明,虽然文学也是生活的省略性总结,但它会把一个普通名词变成固有名词,例如前些天和她一起吃饭的出版社编辑就不是泛泛的职业能取代的,而是活生生有名字的人。金爱烂更希望记住这些。
与此同时,张怡微还提到,金爱烂在具体而微的体察之外,又很会抓取某些精神性的征兆,最多浮动在她小说中的抽象性概念是忽明忽暗的“光”。在她看来,金爱烂的小说总会直截了当地追问:吃苦、贫困,真的能换来美好的未来吗,努力这件事还有没有意义?“问出这些是很厉害的,因为我们有时候不太敢问,有时候会借由别的形式曲折地问,逃避这种羞耻和挫败感,”但那些被金爱烂捕捉住的细小琐碎的生活,“有可能是触碰钢琴的一个音,有可能是重拾画画的习惯,有可能是再吃一口妈妈的刀削面,”这些瞬间像光一样支撑着还在困境中的人又活过一天。
“这也是为什么我相信金爱烂的主人公如果活到小说之外,是一定能活下去的,”张怡微总结道,“人是没有那么脆弱的。”
(感谢南方周末记者林子人提供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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