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去茶陵山里客家做客,吃完饭后,客家人临走时必说一句:"多乘。"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多乘是什么意思?
其实,很简单多乘就是谢谢的意思。
在客家语系中,跟当地语系相比有很大的差异。其原因:
一是茶陵客家人不是原住民,有很多只有客家人才懂的语音。他们的祖先,多半是在几百年前,为了躲避战乱或者灾荒,从遥远的中原一带,拖家带口,一路南迁。
走到茶陵这片大山里,见山高林密,人烟稀少,便停了下来,垒起土墙,开垦荒地,就此扎下了根。
可根扎下了,乡音却没有改。那些只有客家人才懂的语音,就像是一把把钥匙,打开了通往过去的大门。
比如他们管吃早饭叫“食朝”,管西瓜叫“水瓜”,奶奶叫“阿家”,这些字眼,在普通话里早就换了说法,可在客家话里,它们还活蹦乱跳地活在每一天的日子里。
还有那些特殊的语气词,别人学都学不来,尾音往上一扬,带着询问,往下一沉,带着肯定。
你要是听两个客家老人聊天,那语速快得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中间还夹着些古汉语的单音节词,你会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穿越回了唐宋时期的某个乡间。
这些独特的语音,是客家人颠沛流离中唯一没有丢弃的行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而“多乘”这两个字,就藏在这份沉甸甸的行囊里,被一代又一代人揣在怀里,捂得温热,始终没有凉过。
二是客家十分注重礼仪,家教甚严,人与人必须以礼相待。在茶陵的客家村落里,小孩子从会走路那天起,长辈就反复叮嘱:见了人要叫人,吃饭要等长辈先动筷子,夹菜不能翻来翻去,最要紧的,是受了别人的恩惠,哪怕是一碗水,也要记在心里,说句感谢的话。
这些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客家人住在山里,出门见山,抬头望树,日子过得清苦,但人情往来却格外讲究。
你帮我挑一担水,我帮你割一垄稻,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从不算得那么清楚。
可越是这样,那声“多谢”就越发重要。只不过,他们不说“多谢”,只说“多乘”。
这个“乘”字,带着一种谦卑的姿态,仿佛在说:我承了你的情,我搭了你的福气,我记下了这份恩惠。
客家人不习惯把话说得太满,也不喜欢虚头巴脑的客套,他们讲究的是实在。
“多乘”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刚好卡在那个让人舒服的分寸上。它既表达了感恩,又不显得过于生分;既划清了宾主的界限,又把那份亲近感留了下来。
你去山里做客,主人倾其所有地招待你,你若是不说这句“多乘”,主人嘴上不说,心里会觉着缺了点什么。
那就像是一首曲子唱到最后,少了最后一个音符,让人心里空落落的。所以,这句“多乘”,不光是客人的礼节,也是主人的圆满。
三是客家人居住在深山,生活不易,取食艰难,因此对所得食物必须表达深深谢意。
茶陵的山,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山里的田地,是客家人一锄头一锄头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巴掌大一块,种上稻子、红薯、豆子,得靠天吃饭。
收成好的年份,仓里能多存几担谷;收成不好的时候,就得掺着红薯丝、野菜过活。
你去做客吃到的那碗白米饭,说不定是主人攒了许久才舍得拿出来的。
那些腊肉,是年节时才舍得切开尝一点的;那些鸡蛋,是攒着去换盐巴的。主人把这些平日里舍不得吃的东西,一股脑儿端到你面前,自己却在厨房里就着咸菜喝稀粥。
这份情谊,你若是不领,主人会难过;你若是领了,不表示表示,主人虽然不会计较,但你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多乘”这两个字,从客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带着山里人那种朴素的诚恳的。
他们知道,山里的每一粒米都来之不易,灶膛里的每一把柴火都是主人起早贪黑从山上背下来的。
这一顿饭,吃下去的是粮食,咽下去的是主人的心血。说一句“多乘”,不单单是礼貌,更像是一个庄重的仪式,是对山里艰辛生活的一种敬畏,也是对那些拿汗水浇灌出粮食的人的一种致敬。
客家人把这份谢意说得那么短,是因为他们觉得,太重的话说多了反而显得轻飘,不如这两个字,实实在在,沉甸甸地落在心坎上。
等你走出那座土坯房,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你回头望去,主人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多乘”那两个字,好像还在耳边回响,像是山里的回声,一声接一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你会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不单单是一句道别,它更像是茶陵客家人在这片深山里,用几百年时间酿出来的一碗酒,入口淡,回味长,暖了你的胃,也暖了你的心。
下一次,你若再去茶陵山里做客,记得临走时,也学着说一声“多乘”。不用多解释,主人一听,就知道你是个懂规矩、知好歹的人。
他会笑着拍拍你的肩膀,送你走出好远好远,直到那山路拐了弯,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可那份情谊,却随着那句“多乘”,一直搁在你心里,搁得稳稳当当的。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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