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

董昊然站在角落里,手里那杯香槟一口没动。台上,冯思瑶正举着酒杯致辞,声音清亮,每个字都像是说给满堂宾客听的,唯独没有说给他听。

他端着酒杯走过去,想跟她讲一句话。她微微侧过脸,像是没看见他,继续和身边的投资人谈笑。

他站在那里,等了三秒。没等到她回过头来。

放下酒杯,他转身往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董昊然,你站住。

他站住了,却没回头。

“明天之前,你的工牌和门禁卡,交到人事。”冯思瑶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全场安静下来,“公司上市,有你没你,都一样。”

董昊然没有答话。他只是缓缓摘下胸前那枚浅蓝色的工牌,搁在旁边的圆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夜色正浓。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黄渊。

“她动手了?”

董昊然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步子不快,背影却决绝得像是再也回不来了。

身后宴会厅里,冯思瑶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一看,是保荐人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上市批文……被暂缓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落地窗,望向楼下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人走得不紧不慢,就像这一整场闹剧,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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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昊然回到家里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饭桌上留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菜,还有半碗已经凉透的米饭。

钟点工阿姨在厨房收拾碗筷,看到他回来,有点局促地擦了擦手:“董先生,太太说今晚公司庆功宴,不回来吃了。”

董昊然点点头,把外套挂在玄关。

他在饭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去动那半碗凉饭。

口袋里那枚工牌,已经被他摘下来交给人事了,刚好是今天下午的事。

他给人事总监发了一条微信:离职手续麻烦尽快办。

发完,关上手机,进了书房。

书房里很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

他坐了下来,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股权穿透报告,密密麻麻的条文和表格看得人头疼。

他没看表格,只是盯着最后一页那行字,目光沉沉。

那行字写着:最终受益人,编号D-0718。

D-0718。

那是他在圈子里的代号,D先生。

很久以前,他在一次闭门路演上用过这个代号。

从那以后,这个代号就成了他的影子,跟了他很多年。

董昊然把报告锁进抽屉里。

他拉开抽屉时看到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本存折,一份离婚协议。

存折是很多年前开的户,上面存着他自己攒下的第一笔钱,那是他大学时候给一家小厂做兼职软件赚来的。

离婚协议是三年前打印的,他一直没有签过字,但日期那一栏,他一直留着。

三年前的某个夜晚,他和冯思瑶因为B轮融资的事吵过一架。

她坚持要把股份控制权都捏在自己手里,他提出的大客户战略她一条也不听。

吵到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口:“董昊然,这个家也好,公司也好,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他没有还嘴。

那天夜里他翻出这份离婚协议,坐了一宿,没有签字。

最后他把协议锁进了抽屉里,想着再给她一点时间,也许她会发现他一直在她身边,她不需要防着他。

他等了三年。等到今天,等来的是一句话:公司有你没你,都一样。

董昊然合上抽屉,站起身来。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夜风很凉,楼下的小区路灯把一片树影投在地上,影影绰绰的,让人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搬进第一间出租屋的时候。

那时候冯思瑶会在夜里十一点给他端一碗夜宵过来,然后坐在他对面絮絮叨叨地说公司的事。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看见他时,会笑。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去。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站在那儿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黄渊发来的消息:“明天他们要在董事会动你。”

董昊然看了一眼,没回。他又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城市灯火如海,没有一盏是真正为他亮的。

他也已经不在乎了。

02

凌晨四点半,董昊然醒了。天还没亮,窗外乌沉沉的。他起身洗漱,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对着镜子把袖口理好。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黄渊发的:“你真打算签?”

第二条是冯思远发的,语气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哥,审批文件走完了,麻烦你今天来公司一趟,配合做下交接。”

第三条是曾玉昕发的,只有四个字:“准备好了。”

董昊然把手机放下,不紧不慢地吃完早饭,才开车去公司。

他进会议室的时候,冯建军和冯思远已经坐在里面了。

冯建军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他进来,笑了笑,没站起来,只是慢悠悠地说:“来了?坐吧。

冯思远站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表情努力摆出严肃的样子,可眼睛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董昊然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几个大字:股权授权委托书。

冯建军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董总,情况你也清楚,上市在即,证监会那边对股东结构有要求,我们这边需要做个内部调整。你名下的股份,暂时由思瑶代持一下,等上市稳定了再说。流程都是合规的,你签个字就行。”

董昊然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没急着下笔。他问:“思瑶让你来的?”

冯建军笑了笑:“公司层面的决定。”

董昊然把文件放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冯思远:“你姐知道这份文件是什么吗?”

冯思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一声:“董哥,这你就不必操心了,方案是我姐同意的。毕竟是上市公司,股权结构不能乱,你一个技术出身的人,这些事你不懂。”

董昊然没有反驳。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你听没听过一个名字,叫D先生?”

冯思远表情一愣:“D先生?好像在哪里听过……做投资的那个?不是说是我们公司背后的一个隐形股东吗?”

冯建军轻轻咳嗽一声,把话头截过去:“小董,我们今天是谈正事,那些虚的东西不重要。

董昊然点了点头,把那份授权委托书重新放回桌面正中。

他没有签字,也没有拒绝。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外套搭在臂弯上,平静地说:“我考虑一下。下班之前,给你们答复。”

冯思远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你这……

冯建军伸手挡了一下:“行的,小董你慢慢想。明天上市仪式前定就行。”

董昊然没再多看他们一眼,拉起会议室的门,走了出来。

走廊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照片,是他和冯思瑶两年前拍的。

照片上冯思瑶笑得温温柔柔的,他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他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曾玉昕发了一条空白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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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回到家,冯思瑶难得早回来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份文件,听见门响,头也没抬:“文件签了?”

董昊然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了一句:“你爸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冯思瑶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答。

董昊然也不追问,慢慢地说下去:“你上小学那年,你爸的公司被合伙人卷空了。他气到中风,在家里躺了三年,走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你跟我说过,你一辈子都记得你妈抱着你跪在他床前哭的样子。”

冯思瑶捏着文件的手指微微发白,声音却冷得像一块冰:“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你爸那个合伙人?”董昊然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三年来,你防我防得像个外人。公司的钱、客户、核心数据,你一件不漏地攥在自己手里。你以为我要抢,你怕我像那个合伙人一样,在背后捅你一刀。”

冯思瑶猛地合上手里的文件,抬起头来盯着他:“你懂什么?公司的命脉怎么可能交给别人?这些年要不是我把着,公司早就被这些人挖空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傻乎乎地掏心掏肺?”

董昊然没有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冷茶发涩,像他此刻口腔里的味道。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低沉:“思瑶,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我掏过心窝子没有,你知道。”

冯思瑶没有看他。

董昊然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到玄关处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明天,你做的事情,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冯思瑶坐在客厅里,听见门里传来一阵很轻的翻找东西的声音,像抽屉被拉开,又被合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声音让人心里发慌。

她拿起手机,给冯建军打了电话:“文件他已经看过了,还没签。你那边确保他签了吗?”

冯建军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冯思瑶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最后还是站起来,走向卧室门口,想推门进去,却听见门从里面反锁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门里面,董昊然正把那份离婚协议从抽屉里取出来。他没有签字,而他把它放到了抽屉最深处。

04

第二天下午,董昊然出现在冯思瑶的办公室里。

他穿着那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手里拿着那份授权委托书,神色平静。

冯思瑶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沓文件。

她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掠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她面前,把授权委托书放在桌上,然后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他没有坐下来,就站在她面前,弯下腰,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合上,直起身来,目光平和地落在冯思瑶脸上。

“我签了。”他说。

冯思瑶没抬眼:“你放到我桌上就行,后续流程我会让法务跟进。”

董昊然没有走。他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但我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签这个,不是因为我怕你们,也不是因为我争不过你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因为我想看清楚,你到底会不会在我签完字之后抬头看我一眼。

冯思瑶捏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

过了大约十几秒,她开口说:“行了,你回去准备交接吧。”

董昊然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他把钢笔放回口袋里,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冯思瑶从没听过的郑重的语气:“那我,祝你们上市顺利。”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透过大玻璃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路过行政区域的时候,跟坐在工位上的几个老同事打了一声招呼:“以后辛苦你们了。

有几个人愣愣地叫了一声:“董总……”

他摇摇头:“我姓董,不是总了。”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总经理办公室。

门已经关上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黄渊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按计划来。”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他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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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市前夜的庆功宴设在市中心的望江阁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条桌上铺着金丝绒布,香槟和红酒码成整齐的塔形。

云腾科技的高管、投资方代表、券商保荐人等一百多人齐聚一堂,气氛热烈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冯思瑶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挽得很高,耳垂上坠着一对翡翠耳环,整个人精神又利落。

她端着酒杯逐一与人寒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看不出丝毫疲惫。

董昊然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矿泉水。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在满堂正装中多少显得有些随意。

没有人主动过来跟他寒暄,大家似乎都听说了一些消息,只是他面前保持着客气的距离。

冯思远安排人把蛋糕推到大厅中央,蛋糕上写着“云腾科技成功上市”几个字。他意气风发地站在蛋糕旁边,招呼着工作人员拍照。

董昊然看着这一幕,低头喝了一口水。

黄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他端着一杯红酒,目光也落在那个蛋糕上,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不签那份破文件,明天还有回旋的余地。现在你签了,她更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了。”

董昊然没有转头,轻声说:“我知道。”

黄渊沉默片刻,低声说:“那我就按我那步,动了?”

董昊然微微点了点头。黄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人群,像从没和他交谈过一样。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冯思瑶走上舞台。她接过司仪手中的话筒,清了清嗓,全场逐渐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董昊然身上,停了一两秒,又移开了。

“各位朋友,各位同仁,明天,云腾科技就正式上市了。这一刻,我等了很久,我相信在座很多人也等了很久。但在敲钟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向大家宣布。”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冰块碰杯壁的声音。

冯思瑶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明亮而清晰:“经公司董事会决议,董昊然同志即日起不再担任公司总经理职务,其所持股份表决权,由我代为行使。相关接任工作由冯思远负责。”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董昊然。

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的酒洒出来都没察觉。

冯思远站在蛋糕旁边,虽然没有笑出声,但眉毛已经得意地抬起来了。

冯思瑶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淡淡地:“公司能有今天,是靠大家的努力。有了更好的管理团队,我相信公司会走得更远。公司,有你没你,都一样。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宴会厅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董昊然站在原地,端着手里的矿泉水,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几秒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杯子,轻轻把它放在窗台上。

然后他摘下衬衫胸口别着的那枚工牌,走到长桌边,把它搁在一排香槟塔旁边。金属工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转过身,面朝宴会厅,微微弯了一下腰。

席间有些人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他直起腰,目光从那些震惊的面孔上一一扫过,没有多做停留。

最后他看了一眼舞台上的冯思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转身,推开宴会厅的大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一百多道目光。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亮着灯。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门,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他走了进去。

他按下一楼的键。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黄渊发来的消息:“已到楼下。报告已交。”

他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电梯穿过楼层,在红色的数字跳动中抵达一楼。

门打开,他迈步走了出去。

大厅外面夜色深浓,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

黄渊的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响着。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黄渊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没事吧?”

董昊然系好安全带,说:“走吧。”黄渊没再问,松了手刹,车子驶上主路。

大约开出两公里,董昊然的手机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是一个保荐机构的号码。

他没有接。他摁掉了来电,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头上。侧过头看着窗外城市里流动的灯光,他安静了很久。

身边的黄渊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你猜她看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董昊然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睛,像是疲惫了太久,终于可以歇一歇。

窗外夜色漫过来,灯火一点一点向后退去。车子就这样驶入一片明亮的夜色中,身后那栋高楼里的喧嚣和热闹,好像已经隔得很远了。

06

宴会厅里,寂静还在蔓延。

冯思瑶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维持了几秒钟,才慢慢放下来。

她环视了一周,声音带着一点不满:“该吃吃该喝喝,明天敲钟,都打起精神。”

人群终于重新骚动起来。

有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拿眼瞄冯思瑶,又急忙移开。

冯思远凑过来,低声说:“姐,你真利落。”冯思瑶没有搭理他,端着酒杯走下舞台,眼睛却忍不住朝那扇合拢的大门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保荐人李总的名字。冯思瑶接起电话,语气保持着从容:“李总,明天敲钟的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一样,卡了好几次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冯总,不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