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由衷希望,2026年常州星宇股份的这场风波,能如当年的富士康事件一样,成为刺痛时代神经、倒逼规则重塑的转折点。

星宇股份批量劝退107名应届生的用工风波,已经引发核心客户的连锁反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9月1日,大众中国公开回应,针对相关投诉第一时间启动专项调查,明确表示尊重劳动者合法权益是贯穿整个供应链体系的核心原则,要求所有合作供应商必须充分保障劳动者基本权益。

此前据媒体报道,奔驰方面也通过内部邮件回复向其举报的受害应届生,认定星宇股份相关行为属于严重的道德和劳动失当行为,已将举报材料转交供应链合规部门开展进一步审查。

更大的风险还在持续发酵。

星宇股份作为国内车灯赛道的龙头企业,深度绑定宝马、特斯拉、丰田、理想、蔚来等数十家国内外主流车企的核心供应链,前五大客户销售额占比高达64.7%,营收高度依赖头部整车厂的订单支撑。

如果后续其他合作车企参照大众、奔驰的标准,同步启动供应链用工合规调查,星宇股份不仅可能面临部分项目的暂停审核,长期积累的全球配套资质也会受到直接冲击,对公司经营业绩的影响将远大于当前的舆论风波。

结合已公开的2026年上半年经营数据,我们可以清晰测算出事件潜在的损失量级。

2026年上半年星宇股份总营收为68.84亿元,净利润6.69亿元,同比下滑5.26%,本身就处于利润承压状态。

如果大众、奔驰两家核心客户,经调查后认定其情节严重,暂停部分订单,星宇对应直接营收损失预估超过20亿元,叠加品牌声誉受损带来的间接影响,全年净利润可能出现两位数幅度的下滑。

而宝马、特斯拉等其他海外核心客户,一旦同步启动合规审查,星宇股份塞尔维亚、墨西哥两大海外工厂的配套交付资质将面临直接挑战,海外业务板块近5亿元的营收基本盘会出现剧烈震荡。

事件发酵后,星宇股份单日市值已蒸发超12亿元,若后续多家车企官宣调整合作关系,公司总市值大概率会出现进一步下探,而正进入倒计时的港交所IPO计划也必然受到严重影响,资本市场的估值调整幅度可能远超业务端的直接损失。

此时此刻,不知道星宇股份的管理层有没有想起一句话:“天要欲其亡、必令其狂”。

16年前,有家比星宇股份估摸、名气大得多的台企,就因为同样的傲慢与偏见,付出了未曾想到的代价。

或许00后,包括被常州星宇股份批量劝退的应届生,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年轰动全国的富士康“十四跳”事件。

2010年,富士康。

从1月到11月,十四名员工从宿舍楼纵身跃下,十三人死亡。

那一年,深圳龙华厂区的天空下,一条条年轻的生命,以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对流水线的逃离。

整个社会被震动,舆论将富士康推到了“血汗工厂”的风口浪尖。

当时的某大学教授针对此事件,还算了一笔账:按全国自杀率十万分之十六来算,富士康的自杀率大约十万分之二三,低于全国平均水平。

教授精算的数据无法解释的是:为什么是富士康?为什么这十四个如此年轻,却觉得活着比死去更难?

富士康事件,第一次让国人意识到一个被忽视已久的道理:人不是机器。

以富士康为代表的,当时中国“三来一补”流水线的基本逻辑,就是把人变成可替换的零件,拧在同样的工位上,重复不变的动作。

但富士康事件标明,即便是当时被视为社会最底层的农民工,也拥有完整的人格与感受。

人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块机器永远无法触碰的地方,那里装着尊严,以及对“被当作人对待”的期待。

富士康连跳之所以震动全国,正是因为它触碰到了那块地方。

事件发生后,富士康宣布深圳厂区组装工人薪资上调66%,从原标准提升至2000元/月,同时全面升级厂区心理关怀、安保巡逻等配套保障机制。

除了富士康的自我整改,苹果第一时间启动了对富士康等核心代工厂的专项用工调查,将劳工权益保障正式纳入供应链准入考核体系,后续还推出了供应商责任年度报告机制,持续追踪代工厂的用工合规情况。

惠普等其他和富士康深度合作的跨国电子企业,也同步跟进了供应链用工审查,要求代工厂严格限制加班时长、完善员工福利保障,将劳工权益指标纳入了供应商的长期合作评估标准中。

富士康连跳事件,以13条生命的沉重代价,倒逼富士康及苹果、惠普等跨国企业,第一次直面“人不是机器”的终极命题,将全球产业链底层劳动者的精神尊严,从被无视的角落拽入公共议程。

而发生在2026年的星宇事件,或许能像当年富士康连跳那样,逼着全社会停下来,认真看一看年轻人正在经历什么。

星宇事件自然无法与十三条生命相比,但它带来的伤口同样深。

107名2026届应届硕士,去年秋招拼杀进来,今年7月刚刚入职,8月便被HR集中约谈:当日签离职协议,拿半个月补偿;拒绝签字,就去一线流水线“打螺丝”,产线实习从一个月拉到三个月。

风波闹大后,常州人社局通报确认此事,企业随后道歉,承诺补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奔驰和大众中国的调查,说明中国企业惯有的事后道歉模式,已经不能草草收场。

此次事件,星宇和很多具有“中国式智慧”的企业一样,鸡贼就鸡贼在,所采取的每一步都踩在“合法”线上。

核心逻辑在于利用国内劳动用工规则的模糊地带进行极限施压。

企业并未直接触发法定经济性裁员程序,而是试图通过调岗降薪、背调施压等隐性手段,诱导员工签署“个人原因离职”协议。

从现行法律条文来看,这种游走在边缘的“软裁员”往往难以被直接定性为违法解除,企业借此规避了高昂的法定赔偿金。

除了现有法律的漏洞外,星宇的另一大底气,来自残酷的供求背景。

2026届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1270万人,创历史新高。

7月,16至24岁劳动力失业率达到17.9%,远高于社会平均水平。

供给过剩的压力之下,部分企业产生一种错觉:应届生是随时可以替换的“耗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种错觉让107名年轻人入职一个月便被推向“走还是留”的选择题。

但是,这份“合法”的羞辱,恰恰是年轻人最无法承受的。

为什么说是羞辱?因为劝退的对象,是刚刚把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押进去的年轻人。

他们熬过十二年应试教育,穿过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在秋招里投出上百份简历、经历数轮笔试面试,才换来一纸录用。

作为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入职前的体检、三方协议、对未来的规划,都在无声宣告:我准备好了,要开始新生活了。

然后,入职满一个月,一切在半个月补偿面前轰然倒塌。

这份羞辱不还仅仅在于“被辞退”本身,更是被辞退的方式:是“你不走,就去打螺丝”的赤裸威胁,把十年寒窗、一个人的尊严,明码标价成半个月遣散费。

应届生身份具有不可逆性。

一旦解约,他们错过秋招和春招,失去“应届生”这张几乎唯一通向好岗位的门票,只能在毕业即失业的洪流里独自重新漂泊。

让一个刚刚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的年轻人,在入职第一个月就亲历“努力不值钱”,已经不是简单的劳动纠纷,更是对一个时代价值观的公开否定。

大众、奔驰启动专项调查,当然有自身的利益算计:供应链合规、品牌声誉、ESG评级、欧洲市场的消费者情绪,都要求它必须表态。

但恰恰是带着利益动机的介入,揭示了全球化的另一重本质。

我们习惯把全球化理解成商品、资本、技术的流动,Made in China贴上世界的标签。

但全球化的另一面,是观念与制度的流动。

星宇的零部件嵌入大众的供应链,随之而来的不只是订单,还有欧盟《禁止强迫劳动产品条例》2027年就要正式适用的倒计时,德国《供应链尽职调查法》已经生效的硬约束。

跨国资本是逐利的,但它同时是世界通行规则的携带者;它带来订单的同时,也把“尊重劳动者”的契约条款、审计标准、合规红线,一并带进了中国的车间。

这就是全球化的“拉平效应”:它不只是让市场连成一片,也让关于权利的共识、劳动者尊严的标准、劳资关系的尺度,在全世界慢慢趋同。

一个中国供应商,可以觉得“合法即可”;但它的欧洲客户,要求的是“既要合法,也要体面”。

所以,中国制造深度嵌入全球价值链,用工规范便不再是中国企业内部可以自行定价的私事,这可是参与世界分工的入场券呀。

但真正决定这一切走向的,是中国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特殊的阶段。

法国思想家帕斯卡说过: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论脆弱,自然界没有什么比芦苇更易折断,一阵风就能摧毁它;但人之所以尊贵,正在于他会思考,知道痛苦意味着什么,进而能从苦难中追问意义。

芦苇一般的大众草根可以被折断,却不会被随意对待,因为会思考的生命,拥有不可让渡的尊严。

十六年前,富士康的农民工们大多选择了沉默,因为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十六年后,星宇的年轻人选择了曝光发声。

变化的不只是代际,更是整个社会的发展阶段。

2024年,中国人均GDP约1.34万美元;2025年升至约1.4万美元,正式跨过世界银行的高收入经济体门槛。

四十年前,人们还在为吃饱穿暖挣扎;二十年前,人们为买一套房拼尽一生;而今天,当人均产出跨过一万美元,基本生存早已不再是问题,经济发展的意义开始从“让更多人活下来”转向“让每个人活得更像人”。

转变,无声却巨大。

温饱解决之后,个体开始追问尊严,年轻人要求职场长久缺位的尊重;当教育和技术普及让每一个劳动者使用手机、能在网上看到外面的世界,劳动者的自我意识便如春草般疯长。

经济每向前迈一步,人的精神就觉醒一分,社会对“如何对待劳动者”的底线,就抬高一分。

人均GDP一万美元,是几亿人精神状态的分水岭:从此以后,企业与劳动者之间的关系,不再是管理者与被管理者,更不是主宰者与服从者,而是一场关于尊重、公平与尊严的漫长谈判。

这也是星宇事件另一个惨痛教训:相关部门同样该扪心自问:一群应届生遭遇不公,第一反应不是拨打劳动监察热线,反而是跨国企业的投诉邮箱和港交所的披露通道,这不正反映出本土劳动监察机制的软弱无力么?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属地层面的劳动权益处置,在企业和劳动者的博弈天平里,始终偏向维护地方产业税收和就业大盘,劳动者的维权诉求往往被当成“企业内部管理问题”轻轻揭过。

中国现有劳动监管体系,已严重滞后于经济社会的剧变与劳动者权利意识的空前觉醒。

这不仅是法律条文的陈旧,更是治理逻辑的脱节。

当企业已熟练运用人力资源与法务部门,将无底线裁员包装成“合法优化”时,监管手段仍停留在被动受理、运动式执法的原始阶段。

新生代劳动者已在为尊严与人格权抗争时,现有的救济渠道,却还在为最基本的薪资与工时拉锯。

如此错位造成了巨大的“正义赤字”, 过去靠“维稳式调解”“大事化小式息事宁人”就能糊弄过去的劳资矛盾,已经彻底兜不住底。

应届生们用脚投票,也恰恰说明:如果内部的救济渠道无法提供高效、低成本的正义, 那么本土的监管体系就会被一次又一次打脸。

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星宇事件成为第二个富士康事件。

不是希望再有悲剧,是希望它能像当年的连跳一样,让全社会看清:机器时代的管理手段,已经无法应对觉醒的个体。

企业若还想用“给口饭吃就不错”的老逻辑对待新一代劳动者,等待它的,不只是又一次舆论风暴,还有这个时代无声而坚决的淘汰。

作为一个普通劳动者,我们这些芦苇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折;但会思考的芦苇,终将拥有与风对话的资格。

全文完

愿本文令有缘读到的朋友满意,如您喜欢,烦请给文章一个点赞、在看或者转发,也请关注我的公号。

感恩生命里与你的每一次相逢,都是时光馈赠的温柔奇迹。

当你关注财经和时事热点时,我愿与你分享背后的故事和观点

作者简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