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格特约作者 唐琦
南京大学计算机系副教授蒋炎岩,在开学第一课的课件首页写了一句狠话:“没有token的CS学生应该立即退学”。这引发了舆论场的轰动,但也揭示了一个基本事实:token正在变成AI时代的“实验耗材”。
过去学化学要买试剂,学物理要备器材,今天做研究、写论文,先得备足token,因为它是写论文的墨水,跑数据的燃料,搭知识框架的脚手架。
如果说蒋炎岩老师有不对的地方,那就是把范围限定在了“CS”专业,实际情况是,没有token 就无法开展学习研究,已经不是计算机和软件一两个专业的事了。文科生写课程论文,社科生做数据分析,医学生读文献综述,token一样是绕不开的基本生产工具。
来自麦可思的数据显示,频繁使用生成式AI的大学生比例,已经从2024年的64%涨到今年的77%,顶尖高校的渗透率接近99%。需求是普遍且刚性的,唯一的挑战是:大学不生产token,必须向外购买。
从学生到老师,token缺口都很大,AI大厂看准时机,启动了开学季推广活动:腾讯给在读大学生送1000积分,豆包直接送三个月完整订阅,千问放开了免费额度。
除了学生,WorkBuddy还同样给老师赠送积分,因为后者的科研办公需求更大。有平台数据显示,教师领取的踊跃度确实大大高于学生群体。
对于大厂进校园送积分,大家可能会以为这又是大厂抢用户、搞获客的营销举动,是当年银行信用卡、外卖优惠券进校园的老套路。但从数据来看,真正对token饥渴的不是学生,而是老师。
学生领token,的确是大厂在“抢母语”——趁你还没养成习惯,先让你论文的初稿由它起头、框架由它搭、参考文献由它排,等毕业进了公司,第一反应还是它,这是圈未来用户的市场行为。
老师领token,性质完全不同:老师是大学里的知识生产者,他们写论文、做课题、带学生、申报项目,token是他们手里缺的那件工具。因为高校缺的不是钱,是生产资料。
同样一个博士或青椒,放在不同的场景里,将取得完全不同的科研成果。
以腾讯大模型团队混元为例,聚集了大量来自顶尖高校的博士,最著名的要属于首席科学家姚顺雨。他毕业于清华“姚班”和普林斯顿,如果留在高校,按部就班地评职称、带学生,大概率就是一名优秀但普通的教授,能调动的资源十分有限。
但到了产业界,做大模型项目一号位,带领混元走出低谷,他立刻成了行业里炙手可热的领军人物。类似的,王坚之于阿里更是如此。如果他当年留在浙大,大概率是做心理系教授,可能会成为行业大佬,但到阿里云带团队,成了阿里云创始人,后来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对国家、对产业乃至对学术的贡献,都完全不同。
你可以说这是个人选择,但背后是一个极硬核的事实,那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基础设施上,产出的量级完全不同。不是人不努力了,是知识生产的组织形态变了。当资金、算力、数据、真实的业务场景,都握在大厂手里,高校剩下的,是一纸教职和一间办公室。
于是,大厂给大学送token,就有了和它表面完全相反的意义。
表面看,这是福利,是“反哺”,甚至带点温情——大厂发达了,回来接济母校。但拆开看,这是一次知识生产权力的交接。过去企业进校园,送的是信用卡、优惠券、外卖传单,那是让你花钱,绑的是消费入口;现在送的是token,是让你想、让你算、让你生产,绑的是知识生产的入口。
一名大学生在workbuddy上创建skills
过去,大学是社会知识的生产中心,企业反过来要向大学捐楼、设奖学金,那是锦上添花;现在大学要向企业借算力、借工具,靠企业的开学季福利才能让学生写得起论文,这是雪中送炭。然而,雪中送炭的代价,是“炭”的定价权和供给权,从此不在大学自己手里了。
高校失去的不是人才。人才还是那批人,姚顺雨们还在,只是换了个平台。高校失去的,是知识生产的生产资料和裁判权。过去判断一门学问做得好不好,标准在大学;现在最前沿的模型能力、最大规模的算力、最丰富的真实场景,都在企业。谁掌握生产资料,谁就掌握评价标准,这是颠扑不破的规律。
所以,问题不在“这波积分能领几天”,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大学不能回应从人才培养到科研范式的变化,只满足于封闭体系内申课题、发论文、评职称,那么就只剩下旧时代的体面,无法真正挑起为国创新的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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