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鲁迅从周树人到鲁迅的蜕变,为什么说《狂人日记》的出现有迹可循?重读鲁迅,如何窥见一代知识分子精神求索图景?近日,“关于鲁迅”系列讲座在上海中版书房收官。多位学者在东方读书会现场带读者细读文本,探寻“大先生”文学世界。
《狂人日记》背后的汉语“四重奏”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文贵良教授、凤媛教授围绕“鲁迅晚清民初的汉语实践与重回文学道路”主题对谈,回溯鲁迅丰富复杂的语言实践,探寻其白话文学创作的来路。
鲁迅1909年自日本回国之后,经历长达近十年的文学沉默期,直至1918年发表《狂人日记》重返文坛。长久以来,不少解读将《狂人日记》视作横空出世的文学奇迹。文贵良将这一阶段纷繁的语言活动概括为汉语实践“四重奏”——以《月界旅行》《地底旅行》为代表的准白话译述;跟随章太炎研习《说文解字》、翻译《域外小说集》的文言翻译实践;文言短篇小说《怀旧》的创作;古籍、碑刻的整理辑录与考订。四重实践彼此交织,共同铺就鲁迅通向白话小说创作的道路。
文贵良通过文本词频统计发现,早期译稿中“的”“是”“了”等白话常用虚词出现频率甚高,体现出向书面白话靠拢的努力。但随着翻译推进,文稿文言色彩不断加重。这背后是时代转型期写作者的真实困境:自幼浸润文言体系的鲁迅,驾驭文言文远比白话更得心应手。翻译过程中他直面汉语欧化难题,体会到两种语言体系转换的艰难。
1908-1909年,鲁迅在日本聆听章太炎讲授《说文解字》,章太炎高度推崇汉字与中国历史的价值,重视古文字源流,受此熏陶他转向用古奥文言来完成《域外小说集》翻译。文言小说《怀旧》是这一时期重要的文学试笔,以文言为基底,却夹杂唯一一处白话,化用孔子文言原话,用以模拟面向孩童的通俗解说。《怀旧》大量运用第一人称叙事,有意识使用标点符号传递人物语气心理,鲁迅也因此成为中国最早自觉运用标点符号的作家之一。
面对碑刻风化带来的脱字、异文、版本错讹,鲁迅反复甄别、补录文本,这套校勘实践投射到《狂人日记》文本结构:小说设置狂人日记“原本”与叙述人“余”整理的“录本”两层文本,正是源自鲁迅古籍整理经验;文中“徐锡‘林’”的用字讹写,也呼应他对待文本错讹的独特态度——事实本身重于文字符号的绝对正确。
在凤媛看来,鲁迅的语言选择,不能脱离晚清民初整体文化语境。“文言文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存在清晰分层:林纾翻译取用灵活通俗、富于弹性的浅近文言,而《域外小说集》则选用艰深古奥的古文,二者之别,正体现文言内部丰富的层次差异。”
青年鲁迅笔下高频关键词“文明”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孙尧天、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副教授黄锐杰围绕“青年鲁迅的文明之思”主题梳理鲁迅1907-1909年创作翻译的一批文本。弃医从文之后,鲁迅于《河南》杂志刊发五篇重要文言论文《人之历史》《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破恶声论》,同时翻译《谩》《默》《四日》,辑成《域外小说集》。这一批文字构成了“原鲁迅”的核心思想矿藏。
“文明”是在青年鲁迅笔下反复出现的核心关键词。孙尧天介绍,统计显示鲁迅早期文言论文中“文明”一词出现四十余次,与之相对的“野蛮”也多次登场。“对进化论的接受,构成鲁迅审视文明的思想底色,他熟读《天演论》,在日本留学时期通过丘浅次郎的《进化论讲话》,加深对进化论的理解。”他谈到,鲁迅承认人类社会遵循进化铁律,却并不简单认同“越现代就越文明”的线性判断。对19世纪西方文明的考察,鲁迅体现出历史批判精神。《科学史教篇》梳理自古希腊罗马以来的科学发展脉络,打破晚清知识界对现代自然科学的盲目崇拜,指出科学无法覆盖文明的全部内涵。《摩罗诗力说》《文化偏至论》一再表达对文明议题的复杂认识。
《狂人日记》既对“真的人”“救救孩子”发出真诚的呐喊,又保留着巨大的不确定性。《故事新编》的《起死》中,被庄子复活的汉子,拥有原始强健力量,它和庄子代表的知识分子、巡士代表的权势者扭打撕扯,逼迫他们束手无策。与《狂人日记》相似,故事结尾是一连串问号和省略号,同样缺少确定的答案。“这个故事呼应了鲁迅早年对农人、大众野性力量的探寻,在生命最后关头,鲁迅既延续这一脉络,也通过《起死》中汉子的开放性结局,表达不确定态度。”回望鲁迅的文明之思,他后来小说、杂文里诸多命题,在他青年时代思考中就埋下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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