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孤鹰岭,白雾还没散尽。

侯亮平踩着半人高的枯草往坡上走,手电筒的光在树影间划出一道昏黄的口子。手机只剩一格信号,屏幕上是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东西还在山上。

他蹲下,捏了一把脚下的土。

红褐色,细得能渗进指甲缝,和五年前从祁同伟鞋底上抠下来的那撮一模一样。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凉飕飕地钻进领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雾很重,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这趟山,他必须独自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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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封信是三月十六日到的。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收件地址工工整整写着他家的门牌号。

侯亮平拆开的时候,里面掉出来的不是信,是一个拇指大的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半勺泥土。

土的颜色偏红,颗粒很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褐的光。

他捏着袋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找不到任何字条。

快递单号是从汉东省城县邮局寄出的。

他放下袋子,站在窗前,脑子里那张地图慢慢浮了上来。

孤鹰岭。

五年来他没提过这三个字,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

祁同伟的尸体,就是从那儿抬下来的。

当天晚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何伟。

何伟是他当年在汉东查案时的搭档,现在是省检察院副检察长。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嘈杂,像是什么饭馆后厨。何伟没绕弯子:“东西你收到了吧?”

“什么东西?”

“红土。你看到了没有?”

侯亮平沉默两秒:“你寄的?”

“我让人寄的。”何伟顿了顿,“你上回托我问的事,有头绪了。”

侯亮平握着电话,指节紧了紧。

当年离开汉东的时候,他确实托过何伟查一件事:祁同伟死前那一晚,除了他自己,山上到底还有谁。

何伟当时应下了,说慢慢来。

这一慢,就是五年。

什么头绪?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传来何伟压低的声音:“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你在汉东?”

“我一直在。”何伟叹了口气,“老侯,有些事,咱们都以为完了。其实没有,那件事留了个尾巴下来。”

侯亮平盯着桌上的密封袋,没接话。

“你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

“行。到了别住省一招,住检察院对面那个招待所。到了给我打电话。”

何伟说完就挂了。

侯亮平放下手机,在客厅里站了足有十分钟。

妻子从卧室走出来,披着睡衣,看见他站在茶几前没动,也没问。

她太了解他了。

只要是孤鹰岭这三个字,拦是拦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了一个拉杆箱,装了换洗衣裳和那封匿名信。

高铁票是七点四十的。

车到汉东站时天刚擦黑,站台上人流密密匝匝。

他站在车门边,深吸了一口气。

五年前他离开汉东,也是这个站台。

离开的时候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何伟约定的地方是检察院对面一家小茶馆。

傍晚,馆子里没什么人,靠窗一桌坐着何伟。

他比五年前老了一些,两鬓添了白发,眼角皱纹也更深了。

两人握了手,坐下。

何伟没急着说话,先给他倒了杯茶。

侯亮平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带磨出了毛边。

“红土是我寄的。”何伟直截了当,“但不是我的土,是别人给我的。”

“谁?”

何伟没回答,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发黄了,边缘卷起。

照片上是两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在一台老式吉普车前。

左边那个是祁同伟,穿着九二式警服,对着镜头笑。

右边那个,侯亮平不认识。

“这人是谁?”

“段飞宇。”何伟指了指照片,“当年省公安厅机要科的。后来调了几次岗,最后在县局干到内退。”

“他怎么了?”

“陈晓露的老公。”

“陈晓露?”

“段飞宇的遗孀。”何伟顿了顿,“她手上有一份东西,和孤鹰岭有关。”他抬头看着侯亮平,“老侯,祁同伟死的那天晚上,上山的不是一个人。”

侯亮平的手指停在杯沿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在电话里说的尾巴,就是这个?”

“对。”何伟收回照片,塞进公文包,“段飞宇跟祁同伟一起上的山。上山之后,他再也没回来。”

“你说他死了?”

“陈晓露说他死了。但那五年,连个骨灰都没有。”

侯亮平没说话,心跳明显快了一拍。何伟看了他一眼:“我帮不了太多,罗荣那边盯得紧。罗荣你还记得吧?现在省政法委副书记。”

侯亮平当然记得。罗荣当年是高育良一手提起来的干部。高育良落马后,他没被牵连,反而往上走了一步。

我约了陈晓露明天下午见。”何伟端起茶碗,“你要见吗?

侯亮平点了点头。

窗外路灯亮起来,把汉江水面照得明晃晃一片。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座城市和五年前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02

第二天下午三点,侯亮平在招待所楼下见到了陈晓露。

她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盘在脑后,别着一根老式黑发夹。

不到四十岁的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一些,眼角眉梢带着一层说不清的疲惫。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台阶下,像等了很久。

“侯处长。”

“我是。”

她没有握手,也没有笑,侧了侧身:“上楼喝杯茶吧。”

房间不大,窗户朝北,光线有些暗。

陈晓露坐在椅子上,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开口。

侯亮平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她接住,两只手拢着杯壁,指尖微微泛白。

“那包土,是我寄的。”她开口很轻,像怕隔墙有耳,“红土是从孤鹰岭坡上取的。前年清明,我偷偷上去过一次。”

“上去做什么?”

“我老公埋在那里。”

侯亮平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段飞宇?”

她点头。

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旧信封,抽出两张照片。

一张是段飞宇穿警服的单人照,脸很瘦,颧骨高,眼睛细长。

另一张就是何伟昨天给他看过的那张合影。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洇开:九九年春,摄于省厅。

“这是段飞宇和祁同伟。”陈晓露说,“他们在公安系统内部是同事,私底下关系很近。”

“多近?”

“祁同伟出事前三天,来找过他。”

陈晓露说到这里,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窗外有风声,呜呜地穿过楼角。

“那三天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段飞宇也没细说。他临走那天晚上,回来拿了一件外套和一把伞,就跟我说了一句:我上山一趟。要是明早还没回来,你就当我出差了。”

你知道他去送祁同伟?

“我猜的。后来祁同伟死了,他就再也没回来。”

陈晓露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多年前的旧事。

“你没报警?”

“报了。”

“怎么说?”

“说没有证据证明段飞宇上山,也没人看见他离开汉东。他们查了一个多月,最后挂起来,定性为失踪人员。”陈晓露顿了一下,“后来办案的人告诉我,要是再过几年找不到人,就要按死亡处理了。我没签那个字。”

侯亮平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的眼睛:“你后来去找过?”

“找过。”她声音低了些,“可一个人上不了那座山。我试过两次,都被林场的人拦下了。后来我就不上去了,我站在山脚看一会儿,再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侯亮平想起一个人,谢德全,当年带他下山的猎户。他随口问了一句:“谢德全你认识吧?”

陈晓露目光微微一动,随即低下头:“认识。他后来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折成四折,破破烂烂的。

侯亮平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下的:有人在找山洞,你赶紧走。

“这纸条是谢德全托人捎给我的。”

“后来呢?”

“后来他就没消息了。”陈晓露抬起头,“春节前他说出门走亲戚,一直到现在没回来。我去了几次,门锁着,灶台上都是灰。”

侯亮平把纸条折好,递还给陈晓露。她没有接。

“你留着吧。”她说,“你比我管用。”

你手上还有没有段飞宇留下的其他东西?

陈晓露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布袋子,又看了一眼门口,沉默了好一阵,才轻声开口:“有。但我今天没带在身上。”

“为什么?”

“我怕被人搜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缝朝走廊两头看了一眼。

转过身来,声音压得更低:“段飞宇走之前,在衣柜顶层的夹板下面藏了一样东西。他说是他自己画的图。”

“什么图?”

“孤鹰岭的地形图。上面标了两个山洞的位置。”

侯亮平没接话,静静等着她说下去。陈晓露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侯处长,那地方,我得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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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去了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档案室。

他要调当年孤鹰岭搜山记录的原始卷宗。

管档案的科长姓韩,五十多岁,态度很客气,话里话外却绕着弯子:“侯处长,这个案子的卷宗,按规定已经封存了。您要调的话,得有院里领导签字。”

“我今天就是来补手续的。”

侯亮平把调档函递了过去。

韩科长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最高人民检察院”几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放下文件,笑着说:“您稍等,我请示一下领导。

他刚走没两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藏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侯亮平抬起头,认出了那张脸。

罗荣。

比五年前胖了一圈,但那双眼还是老样子,温和里带着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进门就笑:“侯处长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我这接到通知,跑得一头汗。

“罗书记客气了。我过来查个旧档案,手续办完就走。”

“什么旧档案这么大动静?劳你亲自跑一趟。”

“孤鹰岭的搜山记录。”

罗荣脸上的笑意没有收,但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他走过来,在侯亮平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祁同伟的案子?

“是。”

“都定性五年了,还有什么好查的?”

“不是查祁同伟。”侯亮平看着他说,“是查另一件事。”

罗荣没接话,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

有人给我提供了一条线索。”侯亮平说,“祁同伟死的那天晚上,山上还有一个人。

“哦?”罗荣抬起头,“谁?”

“段飞宇,原省厅机要科的。”

罗荣放下茶杯,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这个名字我没印象。”

“你们省政法委五年前做过一份内部核查,名单里应该有他。”

罗荣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侧着脑袋看了侯亮平好几秒。

那种眼神不是友好的打量,更像是在掂量什么。

末了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拉了拉夹克拉链:“你要查,就去查。我只是劝你一句,旧案子翻来覆去,容易翻出一些不好收拾的东西。你自己掂量。”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补了一句:“侯处长,孤鹰岭那山,风大。上去了,未必下得来。”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没有停顿,一直到尽头电梯口,才消失。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没动。罗荣这句话,他没当成玩笑。

等他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韩科长打来的:“侯处长,不好意思。刚才领导复核了一下,说您这个调档函缺一个年份章,麻烦您回去补好了再过来。”

侯亮平站在省检办公楼门口,捏着手机沉默了很久。什么缺公章,就是不想给他调。

当天晚上回到招待所,他刚打开房门就觉出不对。

他离开时拖鞋是并排摆在床边的。

现在两只拖鞋分开了,一只歪在床头柜边上,一只蹭到窗帘底下。

床头柜抽屉开着一道缝。

行李箱从柜子里挪了出来,拉链没有完全拉上。

有人翻过他的房间。

侯亮平没有碰任何东西,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给何伟发了条短信:“你那边有动静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何伟回了一个字:“有。”又过了片刻,追了一条:“明天早点来,我这有东西给你。”

04

何伟说的“东西”,是一张纸条。

第二天天刚亮,侯亮平就到了茶馆。何伟坐在老位置,见他来了,没说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侯亮平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手写,字迹很紧:“老山头,后天下午有人上山,你盯一下。”

“这是谁写的?”

“去年年底,有人塞在我办公室门下缝里的。”何伟压低声音,“我查了笔迹,跟省政法委办公室一个已退休的人对上了。那人早不干这行了,他当年是高育良身边的秘书。”

“他让你盯哪条山道?”

“孤鹰岭北坡那条林场旧路。”

侯亮平看着那张纸条,脑中快速转了一圈:“也就是说,去年底就有人上过山?”

“对。”何伟说,“而且不是普通打猎的。否则不会特意拖了公安口的人,让他们盯那条路。”

“那个退休秘书,今年春节前走了。说是搬家去了外地,具体去了哪,没人知道。”

侯亮平把纸条还给何伟:“谢德全也是去年冬天失踪的。

何伟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两件事,时间太近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茶馆的老板在柜台上擦杯子,收音机里放着一段老戏曲,咿咿呀呀的,包着人声透过来。

“你今天还去档案室吗?”何伟问。

“去也没用。”侯亮平说,“罗荣已经打了招呼,正规渠道走不通了。我换个路子,直接去柳溪村,找谢德全的底细。”

何伟看着他,没反驳:“你小心点。罗荣的人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

他走出茶馆,租了一辆旧桑塔纳,自己开着往乡下走。

谢德全家在孤鹰岭北麓柳溪村,村不大,二十来户散落在山腰上。

谢德全家在村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大门挂着一把老式铁锁。

锁环上落了一层黑灰,很久没被人碰过了。

侯亮平绕着院墙走了半圈,发现后墙一扇木窗没扣严,只插了根铁丝。

他拧开铁丝,翻进屋里。

屋里一股潮味,像很长时间没住过人。

灶台上的铁锅结了一层锈,碗柜里的碗落满灰尘。

他走进里屋,炕上被褥已经卷走了,只剩一张发黄的苇席。

靠墙有一张老式写字台,抽屉全空了。

他蹲下来,查看桌肚和地面之间的缝隙,指尖触到一角硬纸片。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折了两道的纸片,边缘被灰渍浸得发软。

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字:大绝崖。

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速度很快,最后的“崖”字拖出一道长长的笔锋。情况紧急,赶时间写下的。

侯亮平把纸片收进贴身口袋。正要原路翻出去,手机响了。何伟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哪?”

“谢德全家。”

“你动作快一点。陈晓露出事了。”

“什么?”

“她家门口今天早上被人放了一颗子弹壳。她刚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抖了。”

侯亮平挂断电话,从窗台翻出院墙,把车打着往省城赶。

陈晓露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三楼。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两个,只剩尽头一盏灯泡亮着一点微光。

侯亮平到的时候,何伟正站在梯道口抽烟:“人没事。”

“小孩呢?”

“在家。就是门口那东西吓了一下,派出所来人了,转了一圈,说是恶作剧,做了个登记就走了。”

侯亮平没接话,直接上了三楼。门开着一条缝,陈晓露站在门里,脸色发白,但人没有慌。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见他进来,直接递了过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你们在看山洞。闭嘴。

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上六点多。我起来给女儿做早饭,一推门,它就贴在门板上。”陈晓露顿了顿,“侯处长,我不怕他们冲我来。我怕他们冲孩子来。”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甚至没有颤抖。但她攥着纸条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了。

侯亮平在屋里站了很久,没有接话。末了他转过身来,说道:“东西呢?”

陈晓露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上层夹板,取出一卷牛皮纸。

她把它放到餐桌上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形图。

图面上标着等高线、溪流和几片林地的位置。

山体西侧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大绝崖”三个字。

东侧画了另一个圆圈,旁边画了个问号,下方写着一行小字:13-7-28。

“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侯亮平问。

“我不知道。”陈晓露说,“段飞宇只交代过,要是哪天出了事,就顺着这张图找东西。别相信任何人。”

侯亮平盯着那串数字,脑中飞速转着。

不是日期,不像经纬度。

他掏出手机,调出指南针,对着地图上的指北箭头比了一下。

“13、7、28。连起来看,可能是方向。13度,7里,28步。”

他放下图纸,看着陈晓露:“我上山。”

陈晓露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张图上,良久才开口:“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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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下午,侯亮平没有去省检察院。他待在招待所房间里,把地图铺在床单上,用手机灯光照着,看了将近两个小时。

图纸上的等高线画得不专业,有些线条歪歪扭扭,明显不是测绘出身的人画的。

但每一根线条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他沿着西边“大绝崖”标记,往东北方向移动,估算了一下,13度方向7里路,大约就是东侧问号所在的位置。

中间隔着一道山脊和一片密林,步行少说也要两个多小时。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段飞宇用这串数字做标记,说明他早就预料到,万一自己回不来,必须让妻子能凭这张图找到东西。

但他没有直接写明位置,说明他担心图纸落进不该拿的人手里。

黄昏时,何伟来了,拎着两盒盒饭和一瓶水。他放下饭盒搬了把椅子坐下:“罗荣今天下午又给省院打了电话,问了你调档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来走程序的,补了章就走。”何伟掰开一次性筷子,“他信不信我不知道,面子上是稳住了。”

侯亮平把地图推到他面前。何伟低头看了几眼,眉头慢慢锁了起来:“你看懂了?”

“13度方向,7里路,第28步。这应该是段飞宇留给他老婆的坐标。”

“你一个人去?”

“你去不了。你身份太显眼,罗荣盯得紧。我去反而安全,我是上面下来的人,他们再有动作,也得掂量一下。”

何伟沉默了很久:“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

正说着,侯亮平的手机响了。陈晓露的号码。

“侯处长,我下班了,小孩送到外婆家去了。你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我把段飞宇那件外套带来了,就是他当年穿走的。内衬有个口袋,你可能用得上。”

半小时后,侯亮平在招待所楼下见到了她。她抱着一个塑料袋,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夹克。袖子已经泛白,领口磨出毛边。

她把夹克翻过来,露出内衬左下角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暗缝。

从里面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页纸。

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十三度向东,七里见断松。二八步,低头看。”

侯亮平看了两遍,这四句话和地图上的三个数字完全对上了。

“你之前看过这个吗?”

“没有。”陈晓露摇头,“这衣服他穿了很多年,我一直放在柜子里,从来没想到内衬里会有口袋。”

侯亮平把信封收好,抬头看着她:“你等我消息。我上去拿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你一个人?”

“一个人方便。”

陈晓露低下头,两只手握着茶杯,指腹贴着杯壁慢慢摩挲。

安静了好一阵,她轻声说:“我不是怕你出事。我是怕你上去了,就跟我老公一样,没人知道你在哪儿。”

侯亮平没有回话。她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落泪:“你去吧。我等你的电话。”

06

凌晨四点半,侯亮平把车停在林场入口岔道边。

天还没亮,山林里笼着一层灰白的雾。

风从谷底往上灌,带着一股潮湿的草叶气味。

他把手电、绳索、干粮和水瓶塞进双肩包,沿着那条老路往上爬。

这条路是五年前谢德全给他带过的。

当年他说这条路是解放前抬木头的老道,平时很少有人走。

五年过去,路面快被野草遮死了。

他凭记忆辨认地形,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走到地图上标出“大绝崖”的那片林地。

站在一棵倒伏的老松树旁,他对照地图核对方向,然后折向东北。林子越来越密,脚下落叶层厚得没到脚踝。他稳住呼吸,心里默默数着步数。

大约走到第六千步的时候,前方出现一面岩壁。

岩壁不高,三米左右,表面覆着厚厚的青苔。

他绕了一圈,在正东方向发现一个洞口。

洞口被几块碎石封住,缝隙间能看见里面有空间。

他放下背包,开始搬石头。

搬了不到十分钟,清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他侧身挤了进去。

洞里空气干燥,带着一股土腥味。往前走了一段,洞道拐了两个弯,然后豁然开朗。手电扫过去的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一下。

洞底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遗物,没有背包,连一块布条都没有。

唯一引起他注意的是地面靠墙处有一片浮土颜色发灰,和周围不太一样,表面像被重新抹过一层。

他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一下,土层下方露出一条浅沟,像是原本放着什么长方形的东西。

有人比他先到过这里。而且这个洞被精心清理过。侯亮平退后一步,让手电慢慢扫过洞壁,在洞口右侧的石缝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半截烟蒂。黄色过滤嘴,白色烟纸,没沾多少灰,留下时间不算太久。他捏起来闻了闻,烤烟型,尾调带着一股干燥的烤香。

黄鹤楼。罗荣车里那个烟盒,他见过这个牌子。

侯亮平站在空荡荡的洞里,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这张图上西边这个圈要么是障眼法,要么是对方只找到了这里。

他重新展开地图,在昏暗的光线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十三度向东,七里见断松。二八步,低头看。”

断松。

一棵断头的松树,用来标记。

他收好手电退出洞口,在岩壁周围仔细搜索。

约二十米外一片坡地上,果然有一棵半枯的老松。

树身歪斜,顶部折断,只剩半边树干立在那里。

正是断松。

他走过去,站在松树下,面向东,重新数步。

从松树根部起,稳稳地迈出二十八步,前方是一簇半人高的灌木。

他蹲下来,扒开灌木根部,发现底下的土色比周围深。

他用匕首刨开表层土,露出一块石板。

石板压得很紧,显然不是自然堆出来的。

他抠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掀。石板下面是半米深的长方形浅坑,坑里放着一个军用帆布包。表面已经发霉,拉链锈得发白,但整体还算完整。

他伸手把包提了出来,放在地上,没有急着拉开拉链。

分量很沉,估计有十几斤重。

他翻过包底,在缝隙处摸到一块凸起。

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拉链。

包的第一层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一个弹匣、一册黑色软皮笔记本。笔记本封皮上用红笔写着一个“段”字。

侯亮平坐在灌木丛边,夜风从林子里穿过,吹得本子上的纸页轻轻翻动。

他擦了擦手心的汗,翻开笔记本第一页。

上面是段飞宇的笔迹,日期从五年前开始,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前几页还是日常记录,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墨水开始出现断痕。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纸面上有大片干涸的深褐色痕迹。

是血。

那一页只有四行字,歪歪扭扭,像用最后的力气握笔写下的:“高育良派了许长寿跟着我。祁同伟是自己开的枪。我没动手。许长寿要伪造现场,我开枪打了他,我也中弹了。出不去。东西留给你。”

末尾还有一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妻。”

侯亮平把笔记本合上,坐在黑暗中,半天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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