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是社会的灯塔,其既以“天下为己任”,更以“真理为依归”。澎湃新闻·私家历史联合大学史研究者张淑锵,特别推出“大学堂”系列,回望中国晚清民国高等教育的起源与大学师者的风骨,重温那些关于求是、存真、独立、自由与担当的大学精神与人文传统。不仅重述校史,更要追问:大学为何而立,知识为何而求,教育又应当培养怎样的人。

王伯群是近代民主革命先驱、政治家和爱国教育家,一生跨越“革命救国”、“交通救国”和“教育救国”三大领域。1924年,他在国内连年军阀混战、民穷财尽状况之下,单枪匹马在上海创办华东师范大学前身大夏大学,以及大夏上海附中、贵阳附中、重庆附中和南宁附中,形成了著名的大夏教育体系,这在中国教育史上实属罕见,亦是中国高教史上的一个奇迹。

王伯群以“服务国家,曰公曰诚”之精神,对于大夏大学,屡经创业之艰、发展之难、播迁之困而永不放弃。他的一生,可以说是一部生动的教育史诗,充满了激情、意志与智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交通部部长、大夏大学董事长兼校长王伯群

创办大夏:为求中国之自由平等

王伯群(1885-1944),祖籍江西,贵州兴义人。1905年,王伯群以公派生赴日本中央大学留学,专习经济学,同年追随孙中山先生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爆发后,返国参加革命,与章太炎、程德全、张謇等组织中华民国联合会,创办《大共和日报》,宣传孙中山倡导的民生主义。1915年以贵州护军使代表,与梁启超、蔡锷等积极策动“护国运动”,领导贵州独立,终使袁世凯败丧,再造共和,被誉为“民主共和”功臣。1918年后,先后参与孙中山领导的护法运动和在上海举行的南北和议。1926年,参加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次年担任南京国民政府交通部部长及招商局监督等职。

1924年6月,福建厦门大学爆发学潮,该校欧元怀、王毓祥等教授应330余名失学青年要求,决定北赴上海筹办新校。王伯群认为国家发展根本端赖教育,在厦大学生代表何纵炎的引介下,决定慷慨捐资创办大夏大学。彼时的王伯群是激情的革命者,他为何要捐资办一所大学?他的办学动机和思想基础是什么?这盖与王伯群的家学渊源有关。他的外祖父刘官礼在贵州兴义创办过20余所学校,他母亲创办了当地首所女子学校。从小的耳濡目染,养成他对教育的情有独钟。故当他在会见欧元怀等教授时,表达自己素有创办教育的愿望。

1924年7月,大夏大学筹备处在上海成都南路美仁里24号挂牌设立,同时租借临时校舍。大夏初名“大厦大学”,后定名“大夏大学”,以志校史系由厦大嬗变而来,并寓光大华夏之意。1925年9月,王伯群在胶州路建成新校舍,注册学生700余人,教授70余人。著名翻译家戈宝权对胶州路校园记忆犹新,他忆述道:“在图书馆旁边,是学校的大礼堂,在大礼堂里我曾听过胡适、田汉等许多人的精彩演讲。学校的二楼是大大小小的教室,三层楼是学生宿舍,我入学就住在那里。”

大夏原先计划在胶州路校区办十年,但到了四年后的1929年,学生已达1200余人,校舍不敷使用。是年3月,王伯群自斥巨资且多方劝募,在沪西购定中山路(今中山北路3663号)新校地300亩。大夏首期建筑费初拟筹30万,后扩充为40万。《大夏周刊》载:“本校校长王伯群先生,五年以来,对本校物质精神两方面,援助备至。近又募集巨款,购置新地址。”12月,王伯群委托苏生洋行董大猷、费力伯两工程师绘成图样,登报招标,投标者20余家,均由王伯群核定。1930年9月,大夏师生全部迁入新校区,胶州路等处校舍则拨归大夏附中使用。

1930年,在王伯群的劝捐下,“面粉大王”荣宗敬捐赠丽娃河。丽娃河及丽娃河上的夏雨岛,成为大夏和上海文艺青年的向往之地。作家茅盾在《子夜》中四次描写丽娃河。其中一次写道:“新辟一个游乐的园林,名叫丽娃丽妲村,那里有美酒,有音乐,有旧俄罗斯的公主郡主贵嫔名媛奔走趋承;那里有大树的绿荫如幔,芳草如茵!那里有一湾绿水,有游艇!”儿童文学作家陈伯吹在《我念我母校大夏》一文中,深情地写道:“忽然地会想起了那一条清碧而又美丽的丽娃栗妲河。乍听起来,这河仿佛是流动在国外的一条相当有名的河。其时不然,这儿所说的河,实实在在流动在中国上海大夏大学高高耸起的群贤堂的西边,粼粼的水光,与倒影着大课堂西边玻璃窗的闪闪阳光,上下互相辉映,是一处多么漂亮的读书的好地方!”

大夏大学社会学系1930届毕业生保志宁,对搬入新校区记忆犹新,她忆述道:“校舍本部,设在群贤堂即教室,群力斋为男生宿舍,群英斋为女生宿舍。后来,又继续添建机械工程系、实验室、大礼堂、体育馆、疗养院,及中学部校舍。新校舍规模宏大,风景美丽,遂使大夏大学一跃而为沪上巨校之一。”

王伯群本着“求中国之自由平等”,在办学过程中,秉承“自强不息”之校训,坚守“三苦精神”(教师苦教、学生苦学、职员苦干)、创造精神和牺牲精神,倡导“师生合作”和“读书救国”,推出实施复兴民族教育纲要,激励师生奋发努力。他率先在国内高校中实行“导师制”,推行博雅通识教育,探索高等教育的管理现代化。蔡元培曾高度赞扬大夏大学,他说:“私立大学办理进步速者,推大夏大学为独步;而推行导师制,尤为开国内各大学风气之先。”彼时,中国大学有“北南开,南大夏”之说。

广纳名师:共创“东方哥伦比亚大学”

大夏大学创办时,全国和上海已有北京大学、天津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同济大学、复旦大学和圣约翰大学等。大夏以无甚财力的私立学校,思与这些学校争一席之地,若不是因为王伯群对教育之信心,不敢尝试。王伯群善用贤能的干部和延揽高明的中外名校毕业的师资,是他办学成功的主要秘诀之一。

自大夏大学创办之始,作为董事长和校长的王伯群素来重视教授资格素质。在大夏,素有王伯群、欧元怀、王毓祥“三大元老”,以及鲁继曾、孙亢曾、吴浩然、夏元瑮、吴泽霖、马宗荣、邵家麟、王欲凯“八大金刚”之说。

在管理方面,王伯群聘请中国近代第一位留德工学博士、政治活动家马君武担任校长,留美博士、教育家欧元怀任副校长,纽约大学硕士、教育家王毓祥担任秘书长,留美博士王裕凯为教务长等。

在师资方面,聘请中国第一代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学生夏元瑮博士,德国哥廷根大学哲学博士、数学家朱公谨,美国哈佛大学博士、物理学家蔡宾牟,康奈尔大学博士、化学家邵家麟,俄亥俄州立大学博士、民族学家吴泽霖,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教育家刘湛恩、邰爽秋、朱经农,历史学家王国秀,芝加哥大学博士、教育家韦悫,法国巴黎大学博士、经济学家卜愈,华盛顿大学博士、政治学家吴澄华,以及文化大家郭沫若,戏曲家田汉,国学家孙德谦、陈柱尊、邵力子、王蘧常,历史学家翦伯赞、姚雪垠、吴泽,哲学家李石岑,古文字学家程俊英,历史学家何炳松、梁园东,新闻学家谢六逸等著名学者担任大夏教授,以期大教克明,为国储才。

王伯群礼敬教师,他与教授们除了交往协作的同僚之谊,更有因教育家精神而相互吸引的灵魂共鸣。大夏教授和课程的高水准,培育出众多事业有成、闻名于社会各行各业的栋梁之才。据不完全统计,仅院士(学部委员),大夏就出了周扬、刘思职、胡和生等15人。

王伯群礼敬教师,爱生如子,结交众多社会名流,且多有资助和施援。国学家孙德谦的学问名闻海外,德国汉堡大学重金求购《太史公书义法》以教授学子,日本的福田千代、德国颜复礼等学者多次登门请益。王伯群相当敬重孙德谦教授及其才学。他念孙教授常患胃病,特建议将上课教室从三楼改至二楼,课时从最初的十二小时减至九小时。但孙从不因其病痛而缺课或迟到,乃“愈奋发,力竭嘶声,往往踣地不肯去”。

1944年8月16日,王伯群闻夏元瑮教授病危,他至感怆然道:“夏之学问性情皆不可得,万一不测,不特大夏损失,亦中国之损失。”翌日上午八时,王伯群接夏元瑮死亡通知书,悲痛不已,当决用30万元厚予丧葬。为解决夏元瑮教授家属的后顾之忧,在大夏专门发起遗属养育金运动,建立夏元瑮教授奖学金。

大夏校风简朴安宁,主要原因之一,乃来自校长。校长不太过问校内事,主要劳心筹款、应付当权军政首长,殊费心力。偶有学生风潮,则多被化解。校长的坚定信念、经历和人格魅力,形成了一种自然的尊严,在他周流潜默的教化,使大夏获得崇高的地位,被誉为“东方哥伦比亚大学”。

捐资筹款:在不断奋斗中求进步

王伯群超强的经营管理和筹资理财才能,为大夏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在大学治理中,他本着教育家与人为善、以人为德之精神,一是自掏腰包,捐资办学;二是积极向教育部争取政府资助;三是向军政首长、各方财阀和地方闻人劝善捐资,用他们的财力办利国利民之教育事业。

1924年王伯群慨捐二千银圆为大夏开张起到决定性作用。由此之后,他对学校不惜投入巨资,唯有自奉极为节俭。1930年,经王伯群多方劝募并自捐巨资,大夏在上海中山路建成新校舍。到1932年底,学校募捐总额为38万余元,其中他个人捐款24万余元、筹款5万元;占地近70亩的丽娃河是他从“面粉大王”荣宗敬手中募捐来的。军界杨虎城、陈济棠、韩复榘、何健,政界蒋介石、孔祥熙、陈仪,银行实业界的钱永铭、杜月笙、南洋华侨胡文虎等重要人物均慷慨捐资。此时的大夏发展到拥有文学院、法学院、理学院、商学院和教育学院等五大学院和师范专修科,大夏与复旦、光华、大同被称为“上海四大著名私立大学”。

1932年5月,王伯群以“川滇黔视察专使”身份巡视西南。在数月的繁忙公务中,他仍不忘向川省军政首脑为大夏募捐。8月,刘文辉决定捐赠2万元,邓锡侯捐资4万元。他还向重庆实业家卢作孚代募,他曾专门致函感谢:“承蒙代向杨森军长募得渝币二千元合沪币一千六百三十元,高义热忱,莫名钦佩。”在中山路新校舍大部分完成后,大夏副校长欧元怀、秘书长王毓祥因建设过度扩张,财政困难,皆想辞职。为学校前途计王伯群一面挽留,一方亲自四处奔走,疏通各方要人代为募捐,其中妹夫何应钦为纾困出力最多。经笔者统计,何应钦总计为大夏捐款40余万元。

抗战期间,大夏迁址贵阳后,为保证办学经费,王伯群在贵州积极筹办实业,发起组建建国银行、聚康银行、利民公司和贵州永岸、仁岸川盐运销处等。大夏教务长王裕凯曾忆述道:“伯群先生自民国廿九年即开始与贵州绅耆、商业领袖商谋贵州振兴实业,以救黔民生活。一方面又将每年大夏大学募捐之款投资商业,所得利益,补助学校经费使一举两得,先生筹划之苦心,可想而知。”王伯群还另辟财路,与财政部盐务总署合作开设盐务专修课,既为大夏增加收入,又为社会经济发展培养了大批专业人才。

王伯群擅长篆书,在大夏最艰难的时候,他经常鬻字和变卖家产为学校筹款。1942年10月,他花费十余天为滇南边区总司令卢汉母亲撰篆寿屏,以换取卢汉捐款。1944年4月,撰写二十几篆联挂卖,为大夏二十周庆典筹款;6月,他专门撰写4副文天祥的《正气歌》并精美装裱送云南省主席龙云,以便托其捐款。王伯群为大夏办学经费呕心沥血,1944年,他赴重庆出席国民党五届十二中全会期间,利用个人影响力,召集刘航琛、康心如、胡子昂等西南金融巨子,一次募集款项达百万元,解大夏经费短缺之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44年7月,王伯群篆文天祥的《正气歌》赠云南省主席龙云,为大夏大学筹款

组织董事会:可以为社会表率

民国时期的私立高等学校借鉴美国的经验,设立董事会制度。按照北洋政府教育部之规定,私立大学的设立,须经报部立案,并以校董会为代表,负学校管理之全责。同时要求校董会必须具备资产、资金或其他收入来源,呈请教育部核实,方得批准立案。校董会立案之后,才能申请批准设立,一年后方可呈请开办。

王伯群利用其强大的政商朋友圈,发起组织大夏校董会。他聘请地位高、资格老的党政军高级官员担任校董,借以壮大声势,如孙科(行政院长、立法院长)、居正(司法院长)、何应钦(军政部长)、王正廷(外交部长)、杨永泰(湖北省主席)、许世英(原中华民国国务总理)、孔祥熙(财政部长)、黄绍竑(内政部长)、张嘉璈(交通部长)、吴铁城(上海市长)、梁寒操(宣传部长)、刘文辉(四川省主席)等。

为获得银行贷款的便利,他还聘请一批银行家、实业家和媒体总经理,如张嘉璈(中国银行行长)、钱永铭(四行储蓄会主任、交通银行董事长)、胡孟嘉(交通银行总经理)、陈光甫(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总经理)、王一亭(信诚银行董事长)、徐新六(浙江银行总经理)、徐寄庼(浙江银行董事长)、王志莘(新华银行总经理)、虞洽卿(上海总商会会长)、荣宗敬(实业家)、杜月笙(上海闻人)、吴蕴斋(实业家)、黄溯初(实业家)、赵晋卿(上海总商会执委会主席委员)、卢作孚(民生公司总经理)、张竹平(《时事新报》等四报总经理)等。

这些校董为大夏在筹资、申请政府办学经费和处理政治危机等方面起了至关作用。尽管个别有徒挂空名之嫌,但凭藉他们的煊赫地位及在军政两界的影响力,为大夏解决扩展校区的困难和免除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譬如1925年大夏兴建胶州路校舍,曾向浙江银行借银2万两,就是由校董徐新六担保偿还。1930年3月向邮政储金汇业局、四行储蓄会,以及新华、金城等银行联合借贷30余万元,由各银行组织银团,王志莘校董任银团主席,由校董杜月笙和张竹平担保偿还。1933年5月,国民党上海市党部暗中派人教唆大夏学生斗学生,拟在动乱中控制大夏。王伯群悉知后,一面教导爱校学生起而自卫权益,一面通过校董在政府高层的强烈干预,终于平息了此次欲爆未爆的学潮。

王伯群性行强毅端谨,革命多年,最讨厌低下求人。但为了大夏的生存,有时不得不身段玲珑。为邀请孙科担任校董,他曾数度登门游说。1935年6月,王伯群赴哥伦比亚路(今番禺路)22号访孙科。先请他参加大夏毕业典礼,次言党务亟宜改善,中山先生创业不易,承继而发扬光大,若孙科能负责,老同志均愿助之。孙科闻罢深为感动,允担任大夏校董并兴致勃勃地参加是月的毕业典礼并做演讲。1942年大夏经费困难,决定呈请国民政府改为国立。王伯群决定放弃董事长位置,推孙科为董事长,以壮声威。尽管后来国立未成功,但由于有一批政要校董支撑,大夏申请到教育部不少专项经费,大大缓解了办学压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42年5月,王伯群(前排左二)与大夏大学护校委员会成员在贵阳护国路王伯群住宅前合影

对于校董的支持,王伯群在一次校董会上谦逊地表示:“鄙人对于大夏大学毫无功绩可言,此后既承董事会委以校长职权,当黾勉从事,与董事诸公暨欧副校长、全体教职员、同学共同努力。”

西迁办学:复兴民族教育

大夏大学自诞生日起,经逢乱世,为保存文脉,为国储才,王伯群率领大夏历经上海五迁和中国西南三迁。大夏自上海至江西庐山、贵州贵阳和赤水,往返八千里路云和月。

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强寇压境、国难深重之时,王伯群以教育为国家命脉所系,不欲因战事影响而中辍。他积极应对,寓救国于读书,经教育部批准,大夏与复旦大学组建我国抗战时期的第一所联合大学——复旦大夏联合大学。联大第一部设于庐山,第二部设于贵阳,王伯群与复旦代理校长钱永铭共同出任联大校长。10月,联大一部在庐山牯岭正式开学。由于南京失陷,兵锋逼近,大夏仅仅在牯岭复课三个月,便接教育部令拟迁重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37年10月23日,王伯群(前排右四)与复旦大夏联合大学人员在庐山图书馆前合影(前排左起:王裕凯、章益、欧元怀、王伯群、吴南轩、吴泽霖、蓝春池)

在西迁间关途中,日寇轰炸大夏校园,近半建筑被炸毁,王伯群闻之,为之痛伤久之,浩叹“十四年心血结晶与锦绣河山同归于尽”。大夏西迁贵阳,荆榛塞途。大夏迁往贵阳,事先曾受不少师生反对,王伯群独有先见。欧元怀记述这个过程:“故校长王伯群先生料定战事非短时期可以结束,西南大后方将为抗战之砥柱,而贵阳与重庆交通尚便,且又为高等教育之处女地,需要大学之灌播。”1937年12月4日,大夏大学正式在贵阳讲武堂开课。1938年夏,由于师生众多,贵阳校舍紧张,两校决定分开,复旦迁留重庆办学。

王伯群率领全校师生力克困难,群策群力,在极短时间内,建设新校园,举凡教室、图书馆、实验室、办公室无一不备。大夏教授周蜀云忆述道:“若非校长王伯群先生是革命元老,黔省巨绅,还无法借用到此一片地方。在当时的贵阳各机关中,除原有者不计外,凡中央或由省外前来的机构,要以大夏大学所占用的讲武堂最为宽敞、最具规模了。”大夏在贵阳初定后,王伯群即着手规划兴建校舍。1939年,他从黔省政府和当地华问渠、帅灿章、赖永初等商界和实业界大佬处筹到贵阳花溪2000余亩辟为新校区和三栋校舍。如此大面积的校区,在抗战后方的大学中可谓一枝独秀。

在贵阳期间,王伯群积极推行抗战教育,他提出:“我大夏大学之在西南,为贵州最高学府,所负使命,既重且大。”“大夏当协助政府以开发西南之资源,促进西南之文化。”王伯群与黔省政府筹划在花溪成立“农村改进区”,联合开展建设实验,努力各项生产建设,实现“抗战救国”。

大夏大学在贵阳度过了相对稳定、清贫却丰富的七年,直至1944年12月,日寇兵犯黔南,王伯群决定再迁赤水。欧元怀记述王伯群校长再迁赤水的战略构想:伯群先生“将大夏大学三迁于黔川边境之赤水,赤水有水道通重庆,可沿大江东下,三次迁校是兼为复员时之准备的”。独山失守,患病中的王伯群对大夏前途极为担忧,既虑乡邦之沦陷,又恐毕生经营之大夏大学付诸劫灰,即准备轮散全校师生和图书仪器等送往赤水,然后再率全家及胞弟王华遗族觅车赴渝。

为保证大夏迁校顺利,王伯群先后四次致电教育部长朱家骅“恳请拨给疏建费国币九百万元”。同时他亲笔致函赤水县长何干群协助代觅校舍,致函湘桂黔边区总司令汤恩伯惠赐护照以便车辆通行,致函国民党中央后勤部部长俞飞鹏拨给疏散车辆,致函贵州省民政厅派警护卫,确保大夏大学师生疏散安全。

在王伯群的筹谋下,大夏大学长途跋涉历时三个月,师生和图书仪器全部安全抵达赤水。然而颇为不幸的是,12月20日,王伯群在重庆为大夏筹备迁校经费时,积劳成疾,遽然逝世。他在《遗嘱》中叮嘱大夏师生:“吾大夏校友,服务国家,尤须力行公诚二字,以发扬大夏之精神。余虽不及见国家复兴,世界和平,但知革命成功之有日,此心亦无憾矣。”

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10月,播迁近九载的大夏复员上海。为纪念王伯群对大夏之贡献,12月20日,大夏建成“思群堂”,以永久纪念创校校长、大夏之父王伯群先生。

1951年,中央教育部决定以大夏大学和光华大学为基础,并在大夏原址合并组成华东师范大学。大夏办学27年,共培养了二万余学生,其中包括培养了一批杰出的政治活动家熊映楚、雷经天、吴亮平、叶公琦、陈赓仪、杜星垣;培养了一批院士和大学校长,如院士(学部委员)陈子元、李瑞麟、郭大力、周扬等,同济大学校长江景波、兰州大学校长林迪生、台湾师范大学校长孙亢曾,东南大学党委书记吴觉等;培养了一批著名学者、作家和文艺家,如陈旭麓、马承源、王元化、戈宝权、陈伯吹、李乐薇、欧阳山尊等等,他们和众多的大夏校友一起,桃李争荣,蔚为大器,为国家和社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王伯群的伟大之处在于舍己为人、公而忘私。虽深居陋巷,不改其乐,一切为公为国,为他人着想,坚守理性忠恕之道。王伯群是近代贤人之一,大夏继任校长欧元怀对他评价曰:“牺牲自我,功成不居。”我想,再也没有比这更恰当的评价了。

(本文首发于《贵州文史丛刊》2019年第2期。经作者修改,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

汤涛(华东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