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我从仓库被叫回办公楼。

工装裤膝盖上还沾着灰,会议室空调开得足,我后背一阵发凉。

韩主管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攥着去年那份降薪通报,正念到“苏建新同志因管理失职,降薪调岗”那一段。

门忽然开了。

新总裁走进来,步子不快,但我一看见那张脸,手里保温杯差点没端住。

韩主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新总裁在主位坐下,翻了两页材料,抬头问了句:“去年城南项目,是谁让苏建新签的字?”韩主管的脸,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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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八年前我进城南公司的时候,项目二组只有三张桌子。

后来人越来越多,桌子越挤越密,我那张靠窗的位子一直没动过。

窗户朝西,下午晒得厉害,夏天得拉半边帘子。

年轻人嫌热,都往里头坐,我不怕晒,就守着这块地方。

韩永寿是三年前调来的。

空降,听说上面有人。

第一天开会就定了规矩:所有方案必须经他签字才能报上去。

以前我们组报方案,我签个字就行,流程快。

他来了以后,一份方案能压三天,问就是“我再看看”。

林梓琳是前年来的,小姑娘手脚麻利,就是性子急。

有回给客户做的方案里少算了一项接口费用,差了两万多。

她吓得直掉眼泪,我说别慌,我帮你改。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把方案重新捋了一遍,又跟客户那边打了招呼,事情没闹大。

从那以后,韩永寿就老拿这事点我,说我对组员太松。

去年三月,公司被收购的消息传开了。

说是南边一家投资公司出的手,具体什么来头没人说得清。

韩永寿那阵子跑副总办公室跑得特别勤,有时候一下午去三趟。

组里人私下嘀咕,说韩主管这是找靠山去了。

叶梓豪是韩永寿调过来的人,坐我斜对面。

平时不怎么说话,但隔三差五往韩永寿办公室跑。

有一回我加班到九点,看见他从韩永寿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把文件夹往身后一背,笑了笑就溜了。

那天下午,韩永寿把全组叫进会议室,说城南项目要提前上线,所有人连夜改数据。

我问为什么这么急,他说上面的意思。

我又问,数据源核对过了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说苏建新,你干了这么多年,流程比你懂。

我没再吭声。

组里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赵光远刚买了房,每个月房贷七千多。

胡可欣孩子才八个月,奶粉钱都指着工资。

我看了看他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许金花正在算账。

她拿个本子,一笔一笔地记,嘴里念念叨叨。

看见我进来,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说苏宇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六千。

我说知道了,我想办法。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在往一张旧卡里打钱了。

那张卡是魏俊德的。

七年前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助学信息,说有个高中生成绩很好,父亲生病,家里供不起。

我联系了报社,找到了魏俊德。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倒是亮。

我去他家看过一次,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他爸躺在床上,说话都费劲。

我跟他讲,你好好读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这一供就是七年。

从高中到大学,每个月八百,后来涨到一千五。

魏俊德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金融。

逢年过节给我发条短信,喊我一声苏叔。

我回得不多,让他专心念书。

可这半年,他忽然没动静了。

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

我照旧往卡里打钱,心里想着可能是毕业了忙。

许金花不知道这事,我没跟她说过。

家里本来就不宽裕,她知道了又得吵。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韩永寿那张脸。

他说话时眼睛不看人,盯着你头顶上方三十公分的地方,好像你只是他面前的一根柱子。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叶梓豪在组里传,说韩主管昨晚跟上面开了视频会,城南项目的数据要重新过一遍。

我问他哪来的消息,他说韩主管亲口说的。

我没再问,但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梓琳端着餐盘坐过来,压着嗓子跟我说,韩主管让她把原始数据备份删掉。

我问她删了没有,她摇头。

我说你留着,别声张。

她点了点头,扒了两口饭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魏俊德。他学的是金融,应该懂这些。可电话打不通,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02

城南项目上线前夜,数据泄露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客户那边的技术负责人直接打电话给我,说系统里导出了一批用户信息,问是不是我们操作的。

我说不可能,我们的接口是封闭的。

他说那你赶紧查。

我查了后台日志,发现有一个内网账号在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导出了一万三千条数据。

那个账号的权限很高,不是普通组员能有的。

我拿着记录去找韩永寿,他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看了记录,脸色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把门关上,让我坐下,还给我倒了杯水。这动作让我心里发毛,他来公司三年,从没给我倒过水。

他说上面已经知道了,明天要开紧急会。我说那得查清楚是谁干的。他看着我,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苏建新,这事得有人担。

我愣了一下。他说数据是从你们组出去的,你是主管,你得负这个责。我说不是我操作的。他说我知道,但上面要一个人头,你懂不懂。

我站起来要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我停住了。

他说林梓琳前年那份改过的报告,原始版本还在他手里。如果他把那份东西交上去,林梓琳不光要被开除,还得赔钱,以后这个行业她都别想待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慢。

他说还有,这个项目如果追责下来,整个组都得裁,赵光远的房贷,胡可欣的奶粉,你自己掂量。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窗外马路上的车声一阵一阵的。

我想起赵光远上个月跟我说,他老婆怀了二胎。

想起胡可欣每天早上挤奶,用冰袋包着带来公司,中午再带回去。

我说,我签。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上面已经打好了内容。

我看了两行,是认责书。

大意是我作为项目主管,管理失职,对数据泄露负全部责任,自愿接受降薪调岗处理。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签完字把笔放在桌上,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我没捡,转身走了。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许金花没睡,坐在客厅里。她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加班。她看着我,忽然说你脸色不对。我说没事,累了。

第二天通报就下来了。

降薪百分之五十,调仓库。

韩永寿升了项目总监,管整个二部。

组里人都懵了,赵光远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你们好好干。

林梓琳当天下午就递了辞职信。

她走之前来找我,在仓库门口站着,眼睛红红的。

她说苏哥,我知道你是替我扛的。

我说别瞎想,好好找下家。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我手里,说这里面是她备份的邮件,有韩永寿让她删数据的记录。

我说你留着,别给别人。

她走了以后,我把U盘揣进兜里,坐在仓库的纸箱子上,抽了半包烟。那是我戒了三年以后第一次抽。

许金花知道降薪的事,是三天后。

她去银行取钱,发现卡里少了两万。

回家就把工资条拍在桌上,问我钱去哪了。

我说借给朋友了。

她不信,跟我吵了一架。

苏宇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许金花在旁边翻身,一下一下的。我摸出手机,翻到魏俊德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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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仓库在办公楼后面,一间铁皮房,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管仓库的老赵比我大五岁,干了二十多年,背有点驼。

他看见我来,什么也没问,递给我一双手套,说搬货的时候戴上,别磨破皮。

活不重,就是碎。

每天收货发货,登记造册,月底盘点。

以前在组里动脑子,现在动胳膊。

第一个星期下来,我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晚上跑代驾的时候踩油门都费劲。

代驾是许金花不知道的。

我每天下班回家吃完饭,说出去遛弯,其实是去跑代驾。

跑到晚上十一点多回来,洗个澡就睡。

第一个月挣了两千三,我塞在衣柜最底下的鞋盒里。

苏宇的学费,我找老赵借了五千。老赵没多问,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千给我。我说下个月还你,他说不急。

林梓琳走了以后,组里又走了两个人。赵光远留下来了,他房贷压着,走不了。胡可欣也留下来了。叶梓豪升了组长,管剩下的人。

有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碰见胡可欣。

她端着盘子,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来了。

她说苏哥,你瘦了。

我说仓库那边活多。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叶梓豪现在天天往韩主管屋里跑,组里的数据他随便看。

我说你把自己手头的事管好就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在仓库里整理旧档。

公司搬过三次家,旧档案堆了满满一屋子,老赵说十年没动过了。

我一份一份翻,按年份归类,用绳子捆好,贴上标签。

翻到第三天,在一个纸箱底下摸到一块硬盘。

硬盘用防静电袋包着,外面贴了张标签,写着“城南项目备份2019-2021”。

我拿着硬盘看了半天,插到老赵那台旧电脑上。

硬盘还能读,里面是城南项目三年来的所有操作日志,包括权限变更记录。

我翻到去年八月的日志,找到那个导出数据的账号。账号名是一串工号,我认得这个工号。是韩永寿的。

我坐在仓库的板凳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老赵在旁边搬箱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有点花。

那天晚上我没去跑代驾,直接去了林梓琳家。

她租的房子在城北,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打包好的纸箱,她准备回老家了。

我把硬盘给她看,她看完以后脸都白了。

她说苏哥,这个证据足够把韩永寿送进去。

我说还差一样东西,你手上的邮件。

她从电脑里调出邮件,一共七封。

最早的一封是去年七月,韩永寿让她把原始数据备份删掉,说“上面的意思”。

最晚的一封是数据泄露第二天,韩永寿让她“把该删的都删了,别留尾巴”。

我把邮件拷了一份,和硬盘放在一起。林梓琳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等等看。她问等什么。我没回答。

其实我在等一个消息。

公司被收购的传闻越来越真,听说新总裁马上就要到了。

韩永寿那阵子天天往刘志办公室跑,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

叶梓豪在组里放风,说新总裁来了以后要搞大整顿,让大家都机灵点。

许金花那阵子心情好了点。

她在超市上班,听同事说新老板来了以后要涨工资。

她跟我说,要是能涨点,苏宇下学期的生活费就不用愁了。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老是这样,跟你说话跟对着墙说话一样。

我没接话,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在客厅里叹了口气。

04

苏宇要退学,是十月中旬的事。

那天晚上我跑完代驾回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张纸。许金花在旁边站着,脸色铁青。我走过去一看,是退学申请表。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爸,我不想念了,我想去打工。我说为什么。他说学费太贵了,我念一年顶你半年工资。我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说那谁操心?你天天晚上出去跑代驾,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他说爸,我都十八了,我能看出来。你降薪了,妈天天算账,家里连肉都少买了。我不想念了。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厉害。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跟我顶过嘴,这是头一回。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许金花在旁边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爸不容易,你爸为了这个家……苏宇打断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要退学。

我那天晚上发了火。

我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说你要是不念书,以后别叫我爸。

苏宇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但没出声。

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手还在抖。

第二天早上苏宇没提退学的事,背着包去学校了。许金花跟我说,他昨晚在屋里哭到半夜。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那几天仓库的活特别多,月底盘点,堆了一屋子的箱子等着入库。

我忙到下午两点才吃上饭,蹲在仓库门口啃馒头。

老赵递给我一瓶水,说苏建新,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下午,林梓琳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新总裁下周一上任,叫魏俊德。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机差点掉地上。

魏俊德。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魏俊德,二十八岁。魏俊德,学金融的。魏俊德,我资助了七年的那个孩子。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老赵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蹲久了。

那天晚上我没去跑代驾,坐在客厅里发呆。许金花问我怎么了,我说累了。她没再问。

我翻出手机里的旧短信,找到魏俊德最后给我发的那条。

是今年三月份,他说苏叔,我毕业了,找到工作了,以后不用给我打钱了。

我回了一句,好,好好干。

之后就没动静了。电话打不通,我以为是换了号。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故意不联系了。

可怎么会是他呢?他才二十八,毕业才一年。就算他再能干,也不可能一年就坐到收购方总裁的位置。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不通。

后来我才知道,魏俊德大四那年就被一家投资公司看中了,实习了半年就转了正。

毕业以后直接进了投资部,干了不到一年,公司收购城南公司这个案子是他全程参与的。

资方看中他对行业的理解,加上他主动请缨,就让他来做整合期的执行总裁。

这些事我当时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资助过的那个瘦孩子,他爸躺在床上,他站在我面前,说苏叔,我想念书。

周一早上八点二十,仓库的电话响了。老赵接的,听了一句就递给我,说上面让你去开会。我问什么会。他说不知道,让你赶紧去。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办公楼走。走到会议室门口,听见里面韩永寿的声音,正念着什么东西。我推门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韩永寿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念的是去年那份降薪通报。

念到“苏建新同志因管理失职”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好像故意念给我听的。

我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那张降薪通知我随身带着,折了好几道,边角磨得发毛。我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门开了。

新总裁走进来。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步子不快,走得很稳。我抬起头,看见那张脸。

瘦了,比七年前瘦了,但五官没变。眼睛还是亮的,下巴比以前方了些。他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从我脸上划过去,没有停留。

我手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杯盖没拧紧,洒出几滴水在桌上。我赶紧用袖子擦掉。

韩永寿的声音卡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堆着笑,喊了声魏总。

魏俊德在主位坐下,把手里文件夹翻开,没看韩永寿,问了句,去年城南项目,是谁让苏建新签的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韩永寿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魏俊德抬起头,目光越过韩永寿,落在我身上。就那么一瞬,他又移开了。但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把保温杯放在桌下,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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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会议后半段我几乎没听进去。

魏俊德让财务和法务下周一到会,重新梳理城南项目的签字流程。

他说得很平,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没人敢走神。

韩永寿坐在他旁边,后背挺得笔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散会以后人都往外走,我走在最后面。刚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说,苏建新,你留一下。

我转过身。魏俊德站在会议桌那头,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夹。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空调还在嗡嗡响。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隔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他说你在仓库多久了。

我说一年。

他说为什么。

我说服从安排。

他低头翻了两页材料,又合上。他说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我说魏总,没什么好说的。

他听到“魏总”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抿住了。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说下周一例会,财务和法务都来,你把知道的情况准备好。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仓库那边你不用去了,回项目组。

我说好。他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幕布上还没关掉的页面,上面是城南项目的组织架构图。

苏建新的名字还在上面,在项目二组主管那一栏,后面用红字标着“降薪调岗”。

我掏出手机,翻到魏俊德的号码。想拨过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那天下午韩永寿来找我。

他把我叫到楼梯间,关了防火门。

楼梯间里一股烟味,地上丢着几个烟头。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苏建新,新总裁是你什么人。

我说我不认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你别跟我装。我说韩主管,我真不认识。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嗓子说,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城南项目的事已经定性了,你签的字,你认的责,白纸黑字。

你要是现在翻供,那就是诬告。

你想想清楚。

我没说话。他拍了拍我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我晃了一下。他说好好干,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走了以后,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梓琳发来的,问今天开会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新总裁要重查。

她很快回过来:那我把邮件发给你。

我说先别发,等我消息。

晚上回到家,许金花做了红烧肉。

她很久没做这个菜了,肉贵。

我换了鞋坐下,她给我盛饭,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仓库那边不用去了,回项目组。

她手一顿,看着我。

我说新总裁让回去的。

她放下碗,问新总裁是谁。我说你不认识。她看了我半天,忽然说,是不是你以前资助的那个孩子。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她怎么会知道。

她说你当我傻啊,你每个月往一张卡里打钱,打了七年,你以为我没看见。我从来没问过你,是觉得你心里有数。现在你跟我说,新总裁是不是他。

我说是。

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然后站起来,把红烧肉端回厨房,又端出来,往我碗里拨了一大半。她说吃,多吃点。

我低头吃饭,鼻子有点酸。她坐在对面,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说苏建新,你这个人,做了好事也不说,受了委屈也不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说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魏俊德十六岁那年站在我面前的样子,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说苏叔,我想念书。

我说你念,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时候我一个月挣四千五,给他八百,剩下的交给许金花。

后来他上大学,学费一年五千多,我涨了工资,给他涨到一千五。

这些钱许金花从来没拦过,她知道我在干什么。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他回报什么。我供他念书,是因为他该念书。就这么简单。

现在他坐在总裁的位置上,我在下面坐着。他喊我苏建新,我喊他魏总。这也没什么不对。可我心里堵得慌,说不清为什么。

周一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