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从酒店大门一直铺到宴会厅舞台,锣鼓敲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站在人群后排,看着郑海涛和谢玉珏在台上剪彩。
谢玉珏端着香槟走过来,嘴角挂着笑,压低声音说,老叶,你那点股份早转给我爸了,今天你来也就是看个热闹。
我看着她,掏出手机,拨通林文杰的电话,只说了一个字,撤。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酒杯啪地摔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坐下去。
周围人还在鼓掌,没人知道,这场上市敲钟从这一刻起已经停了。
01
宏涛科技要上市的消息,我是从丁秀芳嘴里听到的。
那天她买菜回来,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说电视里在播宏涛科技的新闻。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换土,手上全是泥,头也没抬。
她又说了一遍,郑海涛上电视了,穿得跟新郎官似的。
我这才直起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走到客厅。
电视里郑海涛站在一个什么论坛的台上,底下黑压压坐了一片人。
他比以前胖了,脸圆了一圈,西装扣子绷得有点紧。
主持人介绍他是宏涛科技董事长,正在筹备上市。
丁秀芳把菜拎进厨房,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你那个老兄弟,现在排场不小。”
我没接话。
郑海涛是什么人,我比丁秀芳清楚。
二十年前他揣着技术从研究所出来,连注册公司的钱都凑不齐,是我把做建材攒下的家底掏出来给他。
两人在街边小饭馆签了份代持协议,他出面持股,我出钱占六成。
说好了,等公司稳了再谈名分。
那会儿我俩都三十出头,在小饭馆里要了两盘炒面、四瓶啤酒。
郑海涛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脸红了,说永康,等公司做大了,我给你盖栋楼,让你住最顶层。
我说行,顶层留给你,咱俩当邻居。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名分的事反倒没人提了。
郑海涛在台前风光,我在幕后数钱。
挺好。
我不爱应酬,也不爱抛头露面,每年分红到账就行。
丁秀芳有时候说我傻,说公司是你出钱办起来的,凭什么让他在前面风光。
我说风光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知道他一年喝多少酒?
你知道他见人就得笑、开会就得讲话,说错一句还得赔不是?
这些事我干不来,他干得来,那就让他干。
上市辅导期开始后,谢玉珏进了公司管行政。
这个女人不简单,进门三个月,财务、人事、后勤全插上了自己人。
她外甥曹文乐本来开出租车,摇身一变成了董事长助理,每天西装革履地跟在后头拎包。
林文杰给我打电话那天,声音压得很低。
“叶总,谢玉珏在查账。”
“查什么账?”
“验资账户的流水,还有近三年的报销单。”
我沉默了一会儿。林文杰跟了我十几年,说话从来有分寸。他既然专门打电话,说明事情不小。
“账户你看紧点。”
“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沙发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会儿呆。
丁秀芳从厨房探出头,说饭好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往餐桌走,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验资账户里的钱,是上市前最后一轮融资的保证金。
按规矩,这笔钱要等上市成功后由券商划走。
如果中途撤资,对赌协议里的回购条款就会被触发。
这个道理,谢玉珏不会不懂。
她查验资账户,说明她在摸公司的底。
她摸公司的底,说明她在为某件事做准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丁秀芳被我折腾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睡。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是不是海涛那边有事。
我说没有。
她没再问,但我知道她醒了很久。
02
丁秀芳比我看得准。
她发现谢玉珏在查我的出差记录和银行流水,是两个月后的事。
那天她翻我的公文包找充电器,翻出一份打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我近半年的行程。
高铁票、酒店发票、甚至加油站的刷卡记录。
“这东西怎么在你包里?”她问。
我接过来看了两眼,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东西只有公司行政部能调,而行政部现在归谢玉珏管。
“可能放错了。”
“叶永康,你别糊弄我。”丁秀芳坐在我对面,手指敲着桌面,“这个女人查你这些干什么?她又不是查账,是在摸你的底。”
我没说话。她说的对。谢玉珏查我的出行记录,无非是想摸清我平时跟谁来往、资金走哪条线。她在为某件事做准备。
“还有,”丁秀芳压低声音,“上礼拜我去公司找你,在走廊碰见她。她看见我,脸上的笑跟抹了蜜似的,可那眼神不对。我跟她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她从来没对我那么热乎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二天我去公司,把林文杰叫到楼梯间。
“验资账户改成双人授权,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动不了。”
林文杰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叶总,谢玉珏上周找我谈过话,想让我把财务总监的位置让出来。”
“让给谁?”
“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要换她的人。”
“先拖着。”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上市敲钟。”
林文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跟了我十几年,知道我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有打算了。
韩问兰是林文杰推荐进公司的。
她父亲老韩以前在我建材厂开货车,有一年冬天出了车祸,是我出的医药费。
老韩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刚毕业,要是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我把韩问兰安排进宏涛做董秘,这孩子话不多,办事利索,眼睛里有活。
谢玉珏要换财务总监的事,就是韩问兰偷偷告诉林文杰的。
她说谢玉珏在档案室翻了一下午,找的都是公司成立初期的文件。
那些文件里,有我和郑海涛签的代持协议。
林文杰转告我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放下筷子,嘴里的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她翻到了?”
“韩问兰说谢玉珏把一份牛皮纸袋的文件拿走了。档案室的登记簿上写的是‘股权代持协议原件’,领用人签的是谢玉珏的名字。”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喝进嘴里没滋没味。
“林文杰,代持协议有几份?”
“两份。您一份,郑总一份。”
“我那份在哪儿?”
“丁姐收着呢,在您家保险柜。”
“郑海涛那份呢?”
林文杰没说话。我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了。谢玉珏拿走的,是郑海涛手里那份。她丈夫手里的东西,她当然拿得到。
03
券商进场做尽职调查,股权代持的问题被翻了出来。
保荐人把郑海涛和我叫到会议室,说股权不清晰,上市会有障碍。
郑海涛坐在长桌那头,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不说话。
我坐在他斜对面,看得见他额头上渗出的汗。
“两位老总,这事得尽快解决。”保荐人合上文件夹,“要么还原股权,要么签一致行动人协议,总之不能让代持悬着。”
散会后,郑海涛把我拉到走廊尽头。
“永康,要不你先让一步?”
“怎么让?”
“把股份先转给玉珏她爸代持,等上市过了再转回来。谢万财是公司顾问,代持名正言顺。”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多年,以前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里熬得蜡黄,后来在酒桌上喝得通红,现在白了,也胖了,眼角往下耷拉着,像是有千斤重的东西坠着。
“海涛,代持协议是咱俩签的。你让我把股份转给别人,这话你说得出口?”
他别过脸去,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玉珏说,上市要紧。”
“是你上市要紧,还是她上市要紧?”
他没回答。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踩在走廊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天晚上韩问兰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在档案室找到一份转让协议草稿,签字栏有郑海涛的名字,日期是下个月。
草稿的受让方,写的是谢万财。
我回了一条,别声张,继续盯着。
韩问兰又发来一条,说谢玉珏昨天从档案室调走了公司成立初期的所有文件,包括一份牛皮纸袋装的密封件。
我拿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牛皮纸袋里装的是代持协议原件,一式两份,我手里那份早被丁秀芳收在保险柜里。
谢玉珏调走的那份,应该是郑海涛手里的。
她偷了协议。
丁秀芳从客厅出来,看见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没说话,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秋天的夜风已经凉了,我抽完那根烟,回屋躺下,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份协议。
谢玉珏偷协议,肯定不是为了收藏。
她要干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但我猜不到郑海涛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是被偷的,还是主动给的?
第二天我去公司,路过董事长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往里看了一眼,郑海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撑着额头,像在打瞌睡。
谢玉珏不在。
我站了两秒,走开了。
04
对赌协议的条款是我让林文杰一条条核过的。
上市失败或者实际控制人变更,投资方有权要求公司回购股份,回购款由签署对赌协议的自然人承担连带责任。签字的自然人,是郑海涛。
谢万财名下那个空壳公司,是谢玉珏半年前注册的。
韩问兰查了工商信息,公司注册地址是一间居民楼,经营范围写着投资咨询,实缴资本为零。
这个公司唯一的作用,就是接收宏涛科技的股份。
谢玉珏偷到代持协议后,让郑海涛在转让文件上签了字。
郑海涛是工商登记股东,他签字,法律上就生效。
叶永康这个隐名股东,手里只剩一纸代持协议,维权需要时间。
谢万财承诺,用受让的股份抵押给银行,融资帮郑海涛解决对赌资金。郑海涛被逼到墙角,签了。
我是收到匿名短信才知道的。
短信只有一句话:股份已转,受让方谢万财。
我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丁秀芳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的脸色,没问怎么了,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我手边。
“是海涛的事?”
“嗯。”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上市敲钟那天。”
丁秀芳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她了解我,知道我不说,问也白问。只是临睡前,她站在卧室门口说了一句,永康,你别心软。我没应声。
敲钟前三天,韩问兰把一份完整的证据包发到我邮箱。
里面有代持协议复印件、工商变更记录、谢万财空壳公司的银行开户资料,还有一段录音。
录音是她在档案室整理文件时无意录下的,谢玉珏在电话里跟谢万财说,等敲钟那天再告诉老叶,让他死心。
我听完录音,给林文杰打了电话。
“验资账户,敲钟那天听我指令。”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
书房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我和郑海涛在公司成立那天拍的。
两个人站在租来的办公室门口,郑海涛手里举着营业执照,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间办公室只有二十平米,放了两张桌子就转不开身。
可那天我们俩都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我伸手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上。
05
敲钟那天,酒店宴会厅摆了五十桌。
红毯从门口铺到舞台,两边花篮排得满满当当。
郑海涛穿了一身藏青西装,谢玉珏穿红色旗袍,两人站在台上剪彩。
我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丁秀芳没来,说不想看那女人得意的样子。
剪彩结束,谢玉珏端着香槟挨桌敬酒。
走到我这桌时,她脸上的笑比台上还浓。
她弯下腰,酒杯举到嘴边,压低声音说,老叶,你那点股份早转给我爸了,今天你来也就是看个热闹。
她说完抿了一口酒,眼睛盯着我,像在等我发火。
我没发火。我看着她,掏出手机,拨通林文杰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撤。”
我只说了一个字。林文杰那边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前后不到十秒。
谢玉珏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开始发飘。
她可能没听清我说了什么,也可能听清了但没反应过来。
三秒后,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验资账户里的钱已经被林文杰撤走。
券商那边的系统弹出预警,上市流程被紧急冻结。
对赌协议里的回购条款同时触发,投资方开始给郑海涛打电话。
谢玉珏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玻璃和酒液溅了一地。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顺着桌沿往下滑,瘫坐在地。
旗袍下摆沾了酒渍和碎渣,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周围还在鼓掌。主持人正在台上说着喜庆话,没人注意到这桌发生了什么。郑海涛从台上冲下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问怎么回事。
谢玉珏坐在地上,指着我,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郑海涛。
“海涛,你媳妇说,我的股份早转给她爸了。既然股份不是我的了,那钱我总该拿回来。”
郑海涛愣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06
上市仪式中断了。
主持人接到后台通知,尴尬地说了几句圆场话,宣布临时休会。
宴会厅里开始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刷新闻。
券商和保荐人冲进旁边的会议室,门关得砰一声响。
郑海涛跟着冲进去,谢玉珏还坐在地上,曹文乐想过去扶她,被保安拦住了。
保安是林文杰提前安排好的,说敲钟这天人多眼杂,得有人维持秩序。
其实是为了防曹文乐跑。
我站在原地没动。韩问兰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叶总,东西都在这儿。”
我接过来,没打开。林文杰从宴会厅门口快步走进来,到我面前站定。
“券商那边确认了,验资款已经回到共管账户。对赌协议触发通知函已经发到郑海涛邮箱。”
“投资方那边什么反应?”
“三家都在打电话,要求郑海涛个人承担回购责任。”
我点了点头。
投资方是冲着公司来的,但回购条款签的是郑海涛个人。
现在公司上市失败,投资方要找的是郑海涛,不是宏涛科技。
这是我留的后手。
如果当初对赌协议签的是公司主体,现在被追债的就是整个公司。
但郑海涛签了个人连带责任,这事就落在他一个人头上。
会议室的门开了。郑海涛走出来,脸色灰白,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抓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永康,你听我说。”
“你说。”
“股份的事,我是被逼的。玉珏说如果不转,上市就过不了,对赌赔款能把我们家底掏空。”
“所以你签字了。”
“我……”
“海涛,代持协议上写的是咱俩的名字。你签字把股份转走,问过我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谢玉珏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了,踉跄着走过来,旗袍上全是酒渍。
“叶永康,你别在这儿装好人!当初要不是你隐名持股,公司早就能上市了,哪来这么多事!”
我看着她,没说话。谢玉珏声音更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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