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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76年秋天,哈尔滨。晚上十点多,体委招待所里几个年轻人正在屋里说笑,进来一位民警,说要姜昆跟他走一趟。
他有点懵,还是跟着下了楼。路灯底下停着一辆三轮挎斗摩托,他刚坐进挎斗,车就窜了出去。风吹得身上冷飕飕的。这时民警开口了:别怕,马老师来了。
马老师,谁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民警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马季。
02
要说他怎么会在这儿,得倒回八年。
1968年,18岁的姜昆从北京去北大荒,落到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二师十六团,也就是后来的新华农场。
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没跟父母说一句宽慰的话,也没嘱咐弟弟妹妹什么。用他后来自己的话说,心里早被激情填满了,别的都装不下。
登上北去的列车,他和几个刚在车厢里认识的青年凑成一个“列车宣传队”。唱啊跳啊,使尽全身本事。晚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给同学写信,写的是:希望全像五光十色的肥皂泡那样破灭了,而今天,在列车开出的一刹那,他感觉到真正开始了新的生活。
03
到了农场,他被分在场部,进了业余宣传队。
欢迎会上,他一个人“拳打脚踢”演了五个节目——一会儿独唱,一会儿朗诵,一会儿拉手风琴,把自己累坏了,也乐坏了。散场后,一个当地的小孩拉着他的手问:
他嗓子都唱哑了,还是扯着嗓子喊回去:不走了,老和你们在一块儿!
这句话他没守住。没过多久,有基层的知青提意见,说这十个人没经过艰苦锻炼就待在场部,不对——到底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是来教育贫下中农的?
他被下到了七连。那是个新建点,在荒原上,住木板房,铺草垫子,一切白手起家。
04
在七连,他带过十一个上海青年脱土坯。
那些“小上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柴爿”,因为他瘦,干活又不要命,看着像根木头。他没恼,反倒琢磨:他们说什么我听不懂可不行。于是找了个上海朋友,不到一个月,上海话全学会了。
后来连里让他去炊事班当班长。他提了三件事:掏井——把臭井淘干,往下挖出甜水;改灶——把火灶改成回风灶;再种菜、养猪。没多久,炊事班的面貌就变了。
1971年,他做了件出格的事。
9月15日,他不辞而别,跑到一个小镇上把手表卖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凑了些全国粮票,他就南下了,去考济南军区文工团。到了排练室,他先交上一个自己写的剧本当“见面礼”,然后朗诵、独唱、吹笛子、拉手风琴、演小品,人家考了他整整一个钟头。
考上了。他觉着希望正冲他招手。
可就在那一年,一道命令下来,全年的征兵全部停止。希望就这么断了。
他掉头回连,等着他的日子不好过。宣传队不让他搞文艺了,报道也不让他写了。
他每天低头干活,话很少。老职工把他叫到家里去吃饭。知青宿舍没有热炕,睡的是大板儿,冷。往老职工家的炕上一坐,他说怎么这么舒服,转个身就要睡着,就不愿走了,就有了家的感觉。
他最忘不了的是去赵叔家吃松蘑。下雨天到林子里捡来的,焦黄焦黄的,下锅一炒,搁点盐,搁点油,搁点葱花。
05
文艺不让搞了,他就写别的东西。
有一天,他把连里一个老贫农积肥的事写成一首小诗,读给大家听,都说“有点意思”。可他是那个处境,连里的黑板报肯定不会登。他灵机一动,装进信封,投给了兵团战士报。这是他头一回投稿。
不到一个月,报上登出来了。
小山沟里的作品上了报纸,在当时不是小事。连里传开了:这小子还是有点“水儿”。他一连写了十几篇投过去,又陆陆续续登了几篇。
1972年8月,他被调到团宣传股的创作组。离开那天,大家摆酒席送他。
有一回,他随宣传队去鹤岗演出,一个人演了一个钟头,观众还不让他下台。散场后,一位观众跟他说:你说得真逗,跟听相声似的。
相声。他小时候听过,听完一笑就过去了,从没往这上头想过。
06
那年年底,兵团接来了中央广播文工团的两名相声演员,晚上在兵团演出。
他在山沟里,看一场“中央团”的演出不容易。他跟领导请示,和几个宣传队员坐上火车就往兵团俱乐部赶。
台上两个人,一个郝爱民,一个李文华。妙语连珠,一举手一投足,台下就乐得前仰后合。1500人的座席,挤进去将近2000人,个个张着嘴,伸着脖子听。
看完出来已经11点,回程的火车要等到夜里两点半。伙伴们围着车站的炉子取暖,他把大衣一裹,偎在墙角,闭上眼。
他没睡。他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咂摸台上那两个人说的话——原来这么一安排,包袱就响了,人家是怎么想出来的?
天越来越冷,他睁开眼,盯着炉子里那点火苗。写相声,说相声,让人笑,这个念头就是在那一刻点着的。
快四点回到团里,别人倒头就睡,他钻进自己那间搞创作的小草屋,一点一点地回忆:甲怎么说,乙怎么说。不到两个小时,四个小段全记出来了,誊到稿纸上。事后连他自己都吃惊——竟和台上的本子差不几句话。
那几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当上了相声演员,说话的声音,和电台里的马季一模一样。
07
再往后,他写的相声在省里得了奖,又被推荐进京参加全国调演。
北京那边有人看中了他。于是就有了哈尔滨那个晚上——三轮摩托把他拉到一座小楼前,推开门,马季和唐杰忠坐在里头。
马季是去大庆演出路过,想问他点事。问的是三句话:你愿意当演员吗?你愿意从事相声事业吗?你愿意到我们团来吗?
他一连说了几个“愿意”。这种机会,他不允许自己的回答有半点迟疑。
兵团不放人。说他是这儿的文艺骨干。
马季和唐杰忠就去演。走到哪儿演到哪儿,坐着火车赶场,演完一场,就跟兵团领导提一次调姜昆的事。等事情办成,马季跟他说:小姜,为了你这么个人,我和老唐的嗓子在兵团都演“横”了。
这话是开玩笑,可马季的嗓子确实哑了。
办手续那天是礼拜天,管盖章的干事不在。为了趁热打铁,他们把柜子撬了,连夜赶回哈尔滨去盖章。
一个星期后,他在哈尔滨听到了那个字:放。
08
那一年年底,他调进中央广播艺术团说唱团。第二年元旦,他和兵团战友李静民结了婚。
1995年,他卸下团长的职务,带着妻子和女儿回了一趟新华农场。他说,19年没回来过,可从没忘过北大荒。
他这一辈子,从北京到北大荒,又从北大荒回到北京。中间那八年,他在荒原上脱过土坯,掏过臭井,蒸过大锅的馒头,也在烛光下写完过一个四万字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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