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傅俊峰站在投影幕前,指着身后的股权架构图,说恒远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要转给秘书丁雨晴。
然后他转头看我,把一份专利授权书推过来,让我签字。
我拉开手提袋。里面有一摞纸,不算厚,份量却沉实。
我放到桌面,推回去。
“你要的专利,已经不归我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俯身又看,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那摞纸最上方,是专利著录项目变更回执。受让方一栏,印着四个字:玉衡科技。
会议室的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01
那天晚上,傅俊峰回家很早,进门就径直走到书房,开亮台灯,把一摞文件摊在桌面上。
我端着热水从走廊过,他没抬头,说正好有事要谈。
结婚二十五年,他有事没事都这么开头,我已经习惯了。
他说恒远要过上市辅导,有一个坎绕不开。
核心知识产权必须完整地归属公司,监管那边要看到内部确权的文件,不然过不了审。
他拿出一份《专利实施许可补充协议》,说盖章就走个流程,让我明天拿给他签个字。
我翻了翻,条款列得很细。有一行写着:专利权人梁玉瑾将专利永久无偿许可给恒远光电使用,不得单方面收回。
我合上文件,问他:“永久无偿地许可给公司,我跟你之间,连使用权协议都要公证吗?”
傅俊峰皱了皱眉:“上市前都要做这种确权,不光我们一家。”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敲着键盘边沿。
这个动作我看了二十多年,真到有事瞒我的时候,他从来不敢跟我的目光对上。
白天在公司的事,我没提,只是把文件放到书架顶上,说睡吧。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大踏实。
醒来的时候听见他在次卧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她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管。反正专利都在她名下,最后公司也要有核心技术托底再上市,这里面的账我会算。”
那语气不是商量,是算计。
第二天,傅梦洁打电话约我吃午饭,说有事要当面说。
我们约在公司楼下的湘菜馆,她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菜没动过筷子,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一看就知道琢磨了许久。
我问她出什么事了。
她没答话,先把手机屏幕朝我转过来。
照片拍的是医院门口,一辆黑色宾利,车牌照很眼熟。
傅俊峰站在车门边,旁边站着个女的,长发,穿浅米色外套。
两个人说着话,那女的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是妇科门诊专用的药袋。
那张照片上傅俊峰侧着脸,笑得很放松,那种笑,我已经三年多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我问傅梦洁,那女的是谁。她说:“丁雨晴。上个月刚升战略发展部负责人,傅总亲自批的。”
我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吃完。鱼肉有些老,嚼也嚼不烂,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
傅梦洁问我:“妈,你不生气?”
我说生气有什么用。二十五年婚姻,我总要知道事情的底在哪里。
那天傍晚,我回了趟公司。
技术部的人都下班了,档案室锁着。
我用总工程师权限开柜翻出保险柜里的专利证书原件。
十七本,厚厚一摞,有的外壳已经磨白。
专利第一页,发明人那一栏都写着我的名字。
我把证书一本本铺在桌面上,拍了照,又放回去。走的时候,傅梦洁给我打电话,说:“妈,你到底想怎么做?”
我说:“还没想好。但至少要知道这些年我做出这些东西,到底算谁的。”
02
接下来一周,我按兵不动。
傅俊峰出差第二天,我在公司报销系统里查账,技术部归我管,研发经费每一笔都要过我的手。
他没怎么防我,毕竟财务审批流程走得是公司系统,财务总监没换人。
我一页页翻,发现了不对。
过去两个月,公司总共报销了十一笔“战略咨询”费用,收款方是同一家服务公司。
名字很普通,叫远晟商务咨询。
每笔金额不大,七八万到十来万不等,加起来小一百万了。
但项目明细写得空泛,没有附合同,没有验收材料。
我让财务把一份合同调出来,对方盖的公章右下角,法定代表人签名是“丁永富”。
丁永富这个名字,我以前听过。
永富资本的老板,在投资圈小有名气,操盘风格狠辣,专做拟上市公司的Pre-IPO突击轮。
奇怪的是,恒远的股东名录里,没有永富资本这个机构。
我问傅梦洁能不能查一下恒远的股权结构变动登记。
两天后,她给我发了一份打印出来的工商登记信息。
恒远光电有限公司的股权结构里,新冒出一家有限合伙企业,持股百分之三十二。
合伙企业的一般合伙人,是远晟商务咨询。
法定代表人,丁永富。
我拿着那张纸,在书房窗前站了很久。
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了一地。
傅俊峰从南京回来那天,拎着一只黑色行李箱站在玄关换鞋。
我问他出差还顺利吗,他说顺利。
我说:“你认识一个叫丁永富的人吗?”
他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说:“投资圈的人,打过几次照面。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看到公司系统里供应商变更,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关联方。
他笑着说:“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顶多喝过几次茶。”
他没有多解释,上楼拿了件外套又出去了,说融资那边还有饭局。
防盗门在他身后咔一声合上,我听见楼梯间里他拨通了电话,声音贴在耳边,很轻,但走廊里安静。
他说:“她好像开始查了。你那边注意点。”
我站在窗边,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
傅梦洁发来一张截图,是恒远另一家新合伙企业的工商登记资料,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受益所有人那一栏,写着丁雨晴的名字。
百分之三十二,给丁永富。百分之三十,给丁雨晴。
傅俊峰把恒远绝大部分股权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这就是他说的“这边的事你来处理”。他在处理我。
03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半个月后的事。
婆婆突发心梗住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婆婆躺着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
医生说我公公走得早,婆婆一个人带大傅俊峰不容易,这次情况不算最糟,但以后身边不能再缺人。
我说这段时间我来照顾。
那是周六下午,傅俊峰说有个紧要客户要见,不能来医院。
我说你去忙吧,这里有我。
婆婆睡着了。
我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想到楼下便民药店买点擦身用的湿巾。
楼梯口拐角,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面的妇科产科区走出来。
丁雨晴。
她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脚下一双平底鞋,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正低头看路。
旁边陪着她的是个中年男人,微微发福,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灰西装,替她推开了走廊那扇玻璃弹簧门。
我不认识那个男人,但我认得那双皮鞋。半年前恒远年会上,丁永富作为嘉宾坐主桌,穿着定制西装;我在他面前敬酒,他没有起身。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烫。
我没有追上去。
我站在原地等情绪过去,然后下楼买了湿巾,回到病床前替婆婆擦了脸。
婆婆半睡半醒地问我:“俊峰没来吗?”我说他忙,明天就来。
婆婆没再说话,眼角有一颗泪滑下来,落在枕套上洇成一团暗色。
那晚九点多,傅俊峰来了医院,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说还有文件要处理。
我说你走吧,妈这里我盯着。
他临走时在门口停顿一下,回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句“别太累”,就走了。
我坐在病床边,手机屏幕亮了。
傅梦洁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段截图。
丁雨晴朋友圈配图是一张B超单,文字写着:“十二周,安好。”发完之后秒删,但还是被律所一个同事截了图。
十二周。
推算回去,正好是三个月前那天晚上。
傅俊峰说要跟广深来的投资方喝到深夜,回来之后满身酒气,我一晚上没睡着。
凌晨两点多他翻身时说了一句梦话,喊的是“雨晴”。
我终于把所有的事拼在了一起。
他没有告诉我的,丁雨晴替他怀孕了。
丁永富的女儿,就要生下他的孩子。
他算好了股权,算好了专利,算好了上市的路,也把我当成走完这条路之后就可以顺手丢掉的旧行李。
那天凌晨,我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许久。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城市还没有醒。
我给傅梦洁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找一家知识产权代理机构。”
她回了一个字:“好。”过了几分钟,又追过来一句。
“妈,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
04
我用了三十七天。
说起来似乎很长,真要完成,其实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第一步,找律师。
我在大学时代的室友老陈,现在是省知识产权局退休干部,自己开了一间代理所。
我带着专利证书原件和相关身份证明去找他,说想做著录项目变更。
老陈看了原始申请材料,问我:“这些专利都在你名下,其中大部分研发资金来自恒远。真到关键时候,对方律师会用职务发明的理由咬你。”
我把傅俊峰当年签字的《核心技术所有权确认函》复印件放到他桌上。
老陈戴上老花镜看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他摘下眼镜,说:“这份文件写得明确了。你个人是专利权人,恒远的权利仅限于付费许可使用,且没有专利权属追溯条款。”话锋一转,“流程顺利的话,变更登记大约一个月。”
他提醒我的一句话让我记忆格外清晰:“专利变更必须由专利权人亲赴窗口办理。你要做好跟你老公当面翻脸的准备。”
我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玉衡科技。
新公司名字,我犹豫了两夜,最后还是选了韩愈那首诗里的“玉衡”。
北斗七星中最亮的一颗星。
当年我博士毕业时,导师送我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
我在论文致谢里写过一句话:专利申请人梁玉瑾。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失去什么。
注册新公司比想象中顺利,我把傅梦洁的身份证复印件一起带上,她作为自然人股东持股,我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法定代表人暂时写在傅梦洁名下。
老陈问我为什么不自任法定代表人。
我说怕傅俊峰通过亲属关系查到关联线索,他的律师团队网络很广。
我这辈子第一次这样防着我的丈夫。
那段日子,我白天在公司正常上下班,像什么都没发生。
傅俊峰反而比以前和颜悦色,晚饭回家吃得早,在饭桌上跟我说些公司的事。
他说他跟上市辅导机构聊过,专利许可没问题,只要我签字就行,上市后公司估值至少翻三倍,到时候我也能分到不少。
我说:“好啊。”
他听到我答应,当天晚上就在书房把那份《专利实施许可补充协议》改了条款。
永久无偿许可变成三年许可,有偿支付使用费。
他把修订后的文件放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柔:“当初创业的时候你从来没计较过钱,我也不会亏待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在他的注视下翻开协议的最后一页。
他说:“签啊。”
我拿出钢笔,在末页签上名字。
傅俊峰明显松了一口气,笑着把文件收起来,说明天拿去盖章。
我目送他的背影。
他知道我签了名,却没有注意到那份协议的份数,一共打印了五份,我留下两份。
十一月初。
傅俊峰让人力资源部向我发出通知,说上市工作期的管理架构调整需要重新调配管理层席位,我被移出技术决策委员会名单,那两周,总工程师的审批权限被收掉了大半。
那天下午四点,老陈发来微信:“办妥了。十七件,全部变更成功。”配了一张证书著录项目变更回执的图。受让方一栏印着:玉衡科技。
我看了一会儿,把截图删掉,锁了手机屏幕。然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晚霞烧成一片绯红。我知道,门打开那天,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05
董事会在十一月中旬召开。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场,在长桌旁坐下来。
空了大半年的座椅归位后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几位董事陆续抵达,一个个神色凝重。
相互点头致意之后,没人开口说话,像是一间挤满陌生人的候诊室。
傅俊峰最后一个进门,西装烫得笔挺,白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
他坐进主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读了一段开场白,讲恒远的上市目标,讲团队的努力,讲过去一年高速增长的数据。
然后他停了几秒,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我的脸上。
“有一个重要的重组方案今天需要讨论。”他说,“为适应新一轮融资需求,恒远光电将调整部分股东结构。经与永富资本方面多次磋商,我们拟引入新的战略合作股东,逐步完成股权结构优化。”
大屏幕亮起。
PPT上弹出股权调整方案。
恒远光电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将通过协议转让方式,转入一个有限合伙企业的名下。
受益所有人清晰写着:丁雨晴。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傅俊峰没有停顿,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的内容我早已熟悉,核心知识产权确权方案,要求梁玉瑾女士作为发明人签署授权协议,将个人名下十七项专利的永久使用权及处分权整体移交恒远光电。
那张纸上印着受让方恒远光电的名字,还有经办人傅俊峰的签名。
会议室安静了一阵。
有人问:“比例是不是有点大?”没人应声,目光在傅俊峰和我之间来回扫视。
傅俊峰把那份文件从桌面推到我的面前,说:“这部分就麻烦你配合一下,时间紧。今天签好字,下一轮尽调就能动。”
他没有叫我的名字。
全程没有解释百分之六十五股权转让到底为何发生,也没有提丁雨晴一个字。
他说完之后端起面前茶杯喝了一口,露出运筹帷幄的笑容。
我拉开手提袋。
厚厚的一摞纸被我放在了桌面上。
第一页,国家知识产权局著录项目变更回执。
第二页,变更信息明细表。
我的名字在变更前那一列,玉衡科技在变更后。
我轻轻把那摞纸推过去。
“你这套方案里面有一个环节漏掉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要转的那十七项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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