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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泓

2026年9月14日,国新办举行政策例行吹风会,工业和信息化部副部长柯吉欣说了一句引起不小关注的话:部分大型企业在对同行“卷价格”的同时,对中小企业“卷账期”,利用市场竞争的优势地位,“搞猫腻、玩花样”,拉长中小企业的账期。话音刚落,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提出四方面十条治理举措。

在笔者看来,账款拖欠绝非简单的“付款时间延后”,而是直接关乎中小企业生存的营商环境问题。相比于看得见的价格厮杀,更隐蔽、更致命的“卷账期”正悄无声息地抽干中小企业的血。

长久以来,中小企业承担着中国经济的两个底座功能:创新和就业。它们是国家最有活力、同时也是最脆弱的一部分。这些年,笔者在珠三角调研,接触了很多中小企业,清楚当前它们正处在艰难的十字路口。

在订单方面,国际贸易起伏不定,关税和地缘政治的波动随时可能抽走一条生产线;在成本方面,税收和社保的规范化逐步推进,合规负担一年比一年重;在市场方面,企业的利润被“价格战”压得越来越薄;加上名目繁多的检查罚款、逐步退坡的政府补贴,中小企业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在所有压力中,应收账款是最致命的一个:订单可以慢慢等,利润可以慢慢做,而现金流一旦断裂,企业说没就没了,应收账款是卡住企业现金流最直接的那只手。

更麻烦的是,“价格战”与长账期往往同时发生:企业利润被压到几乎没有,回款又遥遥无期。企业不是在经营,而是在消耗现金。

拖不起的中小企业

早在2021年底开始,笔者所在的广东省中小企业发展促进会(下称“促进会”)就与《经济观察报》合作开展了为期一年针对中小企业应收账款情况的调研。我们走访了几百家中小企业,把应收账款问题放在阳光下,也向有关方面提交了调研报告。此后,国务院先后出台了多个文件,部署清理拖欠中小企业账款、整治回款难。

但4年多过去了,账款拖欠问题非但没有好转,还被“玩”出了各种新花样:签合同说好一个月、两个月,实际一拖就是一年半载;结算时用商票、用承兑汇票替代现金,把支付压力一层层往下转嫁;有的账期结清时间到了,拖欠方也不说不给,就是拖着,拖到小企业自己熬不住。

不少促进会的会员企业反映,部分建设类央企的订单已经让很多中小企业望而却步。一方面,订单价格被压得很低,算下来连成本都保不住;另一方面,账期遥遥无期,合同上写60天,实际拖到一年、两年甚至更久。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企业一旦扛不住压力、走了诉讼流程,就会马上被列入供应商黑名单,从此再不能做这家央企的生意。企业即便胜诉,判决也常常难以执行,最终的结果还是钱拿不回来。

用企业家的话讲:“大企业拖得起,小企业拖不起”。这是笔者近些年听到关于中国营商环境最沉重的一句话。

这句话的背后藏着一个残酷的不对等:大企业手握订单和现金流,拖一拖无伤大雅,甚至拖出来的账期就是企业的无息融资;期盼回款的小企业却一直在等米下锅,多拖一天,可能就离倒闭更进一步。这其中颇为讽刺的一点是,中国股市对于大企业应付账款的评价,居然是企业行业竞争力强、财务能力好的正面评价。

我们在调研中还观察到了一种值得反思的现象:部分大型企业在海外成熟市场能够恪守契约、执行规范账期,但在国内合作中却出现延期付款的情况;国内供应链企业也有在国内频繁遭遇拖欠,出海至部分东南亚国家开展业务,反而获得按时结算的情况。这反映出企业主体本身并不存在道德层面的固有差异,更多是不同市场环境下,契约履行约束力度上的差别。

有人或许会很疑惑:国家层面已经出台多份政策文件,账款拖欠现象为何依旧突出?

笔者的观察是:账期背后从来不只是“付不付钱”的问题,还包括“谁说了算”的权力问题。文件管得住明面上的拖欠,却管不住暗处的花样。大企业可以有一百种方法,把“拖欠”包装成“正常结算”。文件再多,落不到执行上,就管不住一个“拖”字。

对待供应链的另一种逻辑

当然,并非所有大企业都在“卷账期”。对待供应链,大企业也有自己另外的考量:养。

上海有一家上市公司叫新通联(603022.SH),做的是托板生产,是多家世界500强企业的供应商。董事长曹文洁讲过一段往事:一开始,他们什么都不懂,完全是被来自美国的一家跨国企业从供应链采购、内部管理到人才培育,“一手一脚”带大的。采购商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们清楚:不能让新通联成为自己供应链上的短板。

这段往事道出了成熟企业的供应链逻辑:供应链上的伙伴强,自己才强,应该把供应链伙伴当成自己的能力去“养”,而非当作成本去压。

不少出海的跨国企业都会带动配套供应链就近布局。日系车企落地海外,会引导配套供应商就近建厂。苹果在河南、印度布局产能,也会带动一批国内果链企业同步跟进。龙头企业具备较强的对外谈判能力,能够为跟随出海的配套企业争取相对稳定的经营环境。

反观国内,部分新能源产业链配套企业反映,跟随本土龙头出海之后,产能完成建设,订单保障却未能同步落地。本土龙头企业和配套供应商之间的绑定深度,和欧美日跨国企业相比仍存在差距。

东莞一家重型包装细分龙头企业的成长经历同样具备参考意义。企业创始人16岁进入港资企业,后又进入美资企业,一路学管理、学技术、学营销。后来,夫妻二人创业,从普通纸箱硬切出重型包装这条赛道。企业核心客户包括华为、大疆、迈瑞、宁德时代等国内头部企业。企业创始人的直观感受是:优秀的大企业像一所好的大学,能学到不逊于真正大学能学到的能力。

企业创始人还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我做十个亿,赚的可能比别人一百个亿还多。”原因就在于,企业已经不再单纯售卖硬件产品,而是输出整套行业解决方案,这类能力的成长也离不开链主企业的带动。

笔者还认识珠海一家世界500强企业的培训总监。他告诉笔者,这家企业一年要花上亿元培训员工,构建起一套覆盖员工成长方方面面的体系。面对“员工受训之后流失怎么办”的疑问,他表示,经过这套体系打磨出来的员工,流失率控制在15%以下,而培训的投入早就通过员工效率的提升成倍地收了回来。对待供应链,他们同样舍得“养”。

把供应链当伙伴、当能力来养,这在成熟工业国家是普遍逻辑。

德国在战后实现经济崛起,汽车工业就是它的“发动机”:汽车工业的发展,滋养了从机床、化工到精密制造的各行各业。

日本同样如此。丰田、本田们不仅自己强大,还把精益生产这套体系输出到整个日本制造业,甚至是全球。日本企业出海时,往往带着自己的供应链一起走,一并提供技术、管理、商务和金融服务。在它们的认知中,供应链安全是企业质量和安全的重要一环。

中国也不乏这样的企业。华为开生态大会,开放市场、技术平台和研究平台,把供应链企业对接进自己的生产体系,帮助它们建立自己的服务系统。在将供应链伙伴当能力来养方面,华为是中国企业的标杆。

商业世界并存两套逻辑:一套是“压”,依靠市场优势挤压账期、压缩合作方利润;一套是“养”,投入资源共同提升供应链整体能力。就国内当下的商业生态来看,“压”的合作模式更为普遍,带来的风险也更值得警惕。

当账期变成“无息融资”

如果说传统制造大企业的问题是“账期太长”,那么平台型企业则把这个逻辑推到了新的极致:账期成了平台的无息融资。

早期,某平台型制造企业对服装供应链开展数字化改造,给大量中小服装工厂带来订单,一度被视作国内链主赋能供应链的典型样本。近期不少供应商却反馈,它也出现应收账款拖欠问题。这让人格外警惕:当一家以数字化赋能著称的新平台企业,也开始拖欠账期,说明拖欠这件事已经超越了某家企业的道德,成为一种会传染的商业生态病。

平台的问题远不止于此。在生活服务类平台中,餐饮商家承受平台抽成、流量竞价、配送成本的多重压力,被压得喘不过气;网约车平台的规则与抽成机制,让无数个体劳动者在高强度劳动下,收入却越来越薄;直播电商,流量要收费,网红带货的流量费用比传统线下还高。“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如今成了一句讽刺:恰恰是电商的存在,让生意越来越难做。

面对平台,商家和个体劳动者几乎没有议价权:不入驻,没有客源;不接单,就没有收入。规则、抽成、账期,全由平台单方面说了算。这已经不是市场竞争,而是市场权力的不对等。

上述现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恒大的教训。

恒大曾经是“规模为王”的代表,也是将供应链金融发挥到极致的典型:占用供应商大量资金,去做大自己的规模。供应商的工程款、材料款,被恒大用一张张商票拖着,成了它扩张的“燃料”。当经营出现危机,恒大负债欠下的2万亿元,多数是供应商们被拖欠的货款。广东佛山深耕泛家居产业多年,恒大、碧桂园等地产企业接连暴雷,让无数依附于它们的中小企业元气大伤。

恒大是个案,但它背后的问题在中国大企业中普遍存在。部分企业营收规模快速增长的同时,伴随的是应付账款的同步走高。这种扩张模式隐藏两个隐患:一是企业利润不足,二是扩张太快,企业管理不一定跟得上,扩张本身就是在积累风险。

我们需要在这里进行风险预判:如果平台型企业无节制占用商家、劳动者资金充当无息扩张资本,一旦自身经营出现重大危机,有可能产生类似恒大式的连锁传导。崩塌的将不止平台本身,依附平台生存的成千上万家中小企业,无数普通从业者家庭生计都会被波及。当然这只是风险推演,并不代表当前相关企业已经发生同类危机。

因此,笔者认为,今天管理好中国大企业的供应链应收账款,就是在管理中国大企业未来的经营问题,也是在给社会未来可能发生的危机提前排雷。大企业与中小企业本就是命运共同体。

善待中小企业,建立刚性机制

20年前,笔者访问日本时,一位日本官员曾提及:日本在1963年就颁布了《中小企业基本法》,中国直到2002年才颁布《中小企业促进法》,中日之间经济发展的差距至少有20年。

当时,笔者对此不以为然,觉得这话有些言过其实。今天回头再看,从商业环境、商业观念到商业文化,中国的商业伦理和商业文明其实仍然落后——当年那句话,或许并没有说错。以大欺小就不是文明,文明能够在法律上保护弱者,文明是根深蒂固、发自内心地承担社会责任与维护社会公平。发展规模与速度,都不能代表文明。

反思商业文明,笔者认为应从机制开始。部分企业在不同市场呈现出履约行为上的差异,根源就在于国内缺少很多硬约束:法治的约束、信用的约束、执行的约束。当账期可以无限拖延,诉讼后企业会进黑名单,胜诉也执行难的时候,单纯的道德呼吁已经很难扭转“大企业耗得起,小企业耗不起”的现实困境。

所以,大企业的行为约束,不能只靠良心,还要靠机制;要从道德自觉,走向法治他律。这恰恰是现在国家正在做的事:国务院发文整治回款难,制定统一大市场条例,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

机制说到底就是三件事:账期要有法可依,拖欠要有成本,判决要能落地。有法可依,大企业不能把“拖欠”包装成“正常结算”;有成本,大企业拖欠成了赔本买卖,“拖得起”也就不再划算;能落地,胜诉才不至于变成一张空头支票。这三件事做不到,我们再多的道德呼吁也无济于事。

机制之外,还有更深层的时代命题。中国是世界最大的制造业大国,也是最大的贸易国。但一个经济体,如果本土市场不健康——本土企业“内卷”到没利润、账期拖到没现金流、只能靠国际市场的利润来反哺国内产业——这个经济体再大,也只是体量,不是国力。

我们的经济发展、社会治理、文明成熟度,与世界先进的经济体之间还有相当大的距离。这段距离恰恰要从大企业善待中小企业开始做起:善待中小企业既是大企业应当恪守的商业良知,也是国家营商治理应当追求的目标。

善待中小企业就是善待那些经营中的各种个体:市场里的个体户、给平台打工的外卖骑手、街角的小店。他们没有企业的名头,但这却关乎就业,关乎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生计。他们和大企业之间的每一次如期结算,都是检验社会信任与公平的试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