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盒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路灯下,把玩着老板临走前塞进我背包里的两条中华烟。深秋的夜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刚才那场麻将,我输了七个月的工资。
准确说,是十三万四千块。
"陈默,别愣着了,回家吧。"老板拍拍我的肩膀,钻进他那辆崭新的宝马X5。车窗摇下来,他笑着说:"今天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送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震,是妻子苏晴发来的微信:"几点回来?女儿等你讲故事。"
我看着那两条烟,心里算着账。中华烟,一条一千二,两条也就两千四。可我今晚输掉的钱,够买五十多条了。
"马上到。"我回复。
把烟塞进包里,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兄弟,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牌局。客户刘总一上来就点名要我作陪,老板在一旁笑眯眯地说:"陈经理是我们公司的王牌,牌技也是一流。"
屁的一流。
我打了十几年麻将,从来没输得这么惨过。偏偏老板一直在旁边使眼色,每次我摸到好牌准备胡的时候,他就咳嗽一声,或者给我递烟,或者"不经意"地碰掉我的牌。
意思再明显不过:让着点,别赢。
刘总是我们公司今年最大的客户,一单能提成二十万。为了这单,老板陪吃陪喝陪了三个月。今晚是最后一次"应酬",刘总说想"娱乐娱乐",点名要打麻将。
"放心,"老板在包间外对我说,"输多少我都给你补上。这单拿下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可是现在,两条烟就是他所谓的"补偿"。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十三万四千块,我一个月工资才一万九,这得不吃不喝七个月才能还上。
更要命的是,这笔钱是我和妻子攒了两年的购房首付。
我站在楼下抽了三根烟,才鼓起勇气按下电梯。
七楼,家门口。
我掏出钥匙,手抖得几次才插进锁眼。
"爸爸!"六岁的女儿陈语嫣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你答应给我讲小红帽的!"
"嫣嫣乖,爸爸累了,明天讲好不好?"我摸摸她的头。
"你每次都说明天。"女儿嘟着嘴。
苏晴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我避开她的眼神。
"哦。"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厨房。"那我收拾一下就睡了。"
我把女儿哄上床,胡乱讲了几句故事,她就睡着了。回到卧室,苏晴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今晚应酬顺利吗?"她突然问。
"还行。"
"客户签单了?"
"快了。"
她没再说话。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影。
手机突然亮了,是老板发来的消息:"兄弟,今晚辛苦了。刘总很满意,明天他就签合同。这单成了,你的提成少不了。那两条烟先拿着,算我的一点心意。"
我盯着"两条烟"三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十三万四千块,换来两条烟。
可我还能说什么呢?不听老板的话,这单就黄了。黄了,别说提成,连工作都保不住。
我翻了个身,听见苏晴均匀的呼吸声。至少她不知道,至少我还能瞒一阵子。
等拿到提成,我就把钱补上。
对,就这样。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脑子里全是刘总那张笑嘻嘻的脸,还有一张张百元大钞从我手里飞走的画面。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背包落在沙发上。
那两条烟还在。
鬼使神差地,我拿出其中一条,拆开包装。
硬壳的中华烟盒,二十包。我抽出一包,撕开塑封,倒出烟——
几张百元大钞掉在茶几上。
我愣住了。
手指颤抖着,我又拆开第二包、第三包……
每一包烟盒里,都塞着一沓百元钞票。
我数了数,整整十三万四千块。
一分不少。
01
我盯着茶几上那堆钞票,脑子一片空白。
老板真的给我补了。
全补了。
十三万四千块,一分不少,全藏在那两条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华烟里。
我瘫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种绝望和恐慌,像退潮一样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以为这次真要完了。"我喃喃自语。
把钱一张张理好,重新塞回烟盒,我把另一条烟也拆开检查了一遍——里面是真烟,二十包中华,一根没少。
所以老板的意思是,一条烟里装钱,另一条是真烟,给我抽的?
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在肺里炸开,那种熟悉的刺激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些。
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三点。
我给老板发了条微信:"谢谢老板。"
消息显示"已读",但他没回复。
也对,这种事不方便明说。毕竟在麻将桌上输钱,私下补偿,说出去不好听。老板这么做,已经很够意思了。
我把钱收好,塞进床头柜最里层,这才躺下。苏晴睡得很熟,完全没发现我起来过。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女儿的笑声吵醒的。
"妈妈,爸爸昨天带回来两条烟!"陈语嫣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冲出卧室。
苏晴正站在茶几前,手里拿着那条真烟,眉头紧皱。"你抽这么贵的烟?"
"不是,是客户给的。"我接过烟,"昨晚刘总硬塞给我的,我推了好几次。"
"一条一千多吧?"她盯着我的眼睛。
"差不多。"我避开她的目光,"我一根都没抽,准备转送给别的客户。"
苏晴沉默了几秒,转身去厨房。"早饭做好了,吃完送嫣嫣去幼儿园。"
我松了口气。
送女儿上学的路上,陈语嫣拉着我的手,仰着小脸问:"爸爸,你昨天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啊,爸爸很开心。"
"骗人,你都没笑。"她撅着嘴,"妈妈说你最近总是不开心。"
我蹲下来,捏捏她的脸蛋。"爸爸工作有点累,但看到嫣嫣就开心了。"
"那你今天会早点回家吗?我想让你陪我画画。"
"好,爸爸今天早点回来。"
到公司的时候,老板已经在办公室了。他看见我,笑着招手。"小陈,来一下。"
我走进去,关上门。
"昨晚的事,明白了吧?"老板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明白,谢谢老板。"
"不用谢。"他弹了弹烟灰,"刘总上午十点过来签合同,你准备一下。这单提成二十万,到手大概十五万。"
我心里一阵激动。十五万,加上老板补的十三万四,就是二十八万多。够买房首付了。
"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老板拍拍我的肩膀,"像昨晚那样的应酬,以后还会有。但你放心,老板心里有数。"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对了。"他叫住我,"那两条烟,别让家里人看见。"
我愣了一下,说:"已经看见了,我说是客户送的。"
老板笑了。"聪明。去忙吧。"
上午十点,刘总准时到了。
签合同的过程很顺利,刘总心情很好,一直夸我"牌品好,为人也好"。我陪着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中午,老板请刘总吃饭,又把我叫上了。席间,刘总喝了不少酒,搂着我的肩膀说:"小陈,以后有机会再一起打牌啊,昨晚赢得痛快!"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刘总,您客气了。"
"哈哈,痛快!老何,你手下这个小伙子不错,留着点,别让人挖走了。"
老板笑着说:"那是自然,小陈是我的左膀右臂。"
散场后,我开车送刘总回酒店。路上他打了个盹,我透过后视镜看着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知道那些钱其实是老板补给我的吗?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我输了多少?
回到公司,财务主管叫住我。"陈默,这是你的提成,扣完税十四万八。"
我接过银行转账单,手都在抖。
十四万八。
加上老板补的十三万四,我现在有二十八万二。
够了,够买房首付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张转账单,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夜之间,从欠债十几万到存款二十多万,就像做梦一样。
手机震了震,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汤。"
我回复:"好,六点到家。"
可到了五点半,老板又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陈,有个客户晚上要吃饭,你陪我去一下。"
"老板,我答应女儿今天早点回家..."
"就两个小时。"他打断我,"这个客户很重要,比刘总那单还大。吃完饭就走,保证七点前放你回家。"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头。
可那天晚上,我没能七点回家。
因为那个客户,也想打麻将。
02
那一晚我又输了六万。
客户姓赵,做建材生意,说话嗓门特别大,一口一个"兄弟"。吃完饭,他提议去茶楼"玩两把",老板立刻答应了,还特意叫上了我。
"小陈牌技好,陪赵总玩玩。"老板笑着说。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晚上八点。苏晴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汤凉了。"
"老板,我家里..."
"两局,最多两局。"老板压低声音说,"赵总这单能提成三十万,你想想。"
三十万。
我咬咬牙,跟着去了茶楼。
牌桌上除了我、老板和赵总,还有赵总的助理小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牌很冲。
第一局我就感觉不对劲。
老板又开始使眼色了——我摸到好牌,他就咳嗽;我准备胡牌,他就"不小心"碰掉我的茶杯。
意思很明显:放水。
可这次,赵总赢得太多了。短短两个小时,我输了六万块。
"哈哈,痛快!"赵总拍着桌子大笑,"小陈,改天再来啊!"
我扯出一个笑容,手心里全是汗。
散场后,老板开车送我回家。车上,他递给我一个纸袋。
"什么?"我接过来。
"打开看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中华烟。
"老板,这..."
"规矩你懂的。"他看着前方,"输多少,我补多少。放心吧。"
我握着那条烟,心里五味杂陈。
"赵总那单,预计下个月能签,提成到手至少二十五万。"老板继续说,"你好好干,今年年底能攒不少钱。"
我点点头,没说话。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轻手轻脚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苏晴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
"对不起,临时有应酬。"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起身回卧室,留下一句话:"嫣嫣等你到十点才睡。"
我站在客厅,拿着那条烟,忽然觉得很累。
拆开烟盒,里面果然是六万块现金,一分不少。
我把钱收好,倒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是老板发来的消息:"好好休息,明天还要陪我见客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方面是对金钱的渴望——提成越来越多,老板承诺的年底奖金也很诱人;另一方面是对家庭的愧疚——我答应女儿的事又食言了。
苏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最近怎么总是加班?"她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公司业务多。"
"业务多到要半夜才能回来?"
"不是半夜,才十二点。"
"陈默。"她转过身,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我看见她眼睛是红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说。
"那你最近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为什么每次打电话都支支吾吾?"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最近总是应酬到这么晚?为什么回家后衣服上有烟酒味,还有香水味?"
"那是客户的香水味!我陪客户吃饭,难免会..."
"陈默,我们结婚七年了。"苏晴打断我,"我了解你。你在撒谎。"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确实在撒谎,但不是她想的那样。
我瞒着的是赌局,是那些输掉又补回来的钱,是我为了业绩不得不在牌桌上装孙子。
可我不能说。
说了,她会怎么看我?一个在牌桌上故意输钱的懦夫?一个为了讨好客户连尊严都不要的人?
"你不说是吧?"苏晴抹了把眼泪,躺下,把被子拉到肩膀。"随便你。"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半年,我的生活就像进入了一个循环。
陪客户吃饭,打麻将,输钱,拿"补偿烟",数钱,藏钱。
赵总那单签了,我提成二十五万。紧接着又来了几个大客户,老板每次都叫上我"应酬"。而所谓的应酬,十有八九要上牌桌。
我输得越来越多。
有一次输了十二万,有一次输了八万,还有一次居然输了十五万。但每次散场后,老板都会给我一条或两条"烟",里面装着和我输掉的数额一模一样的现金。
我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白天见客户,签合同,拿提成;晚上打麻将,输钱,拿补偿。账面上,我的银行卡存款越来越多,半年时间攒了快八十万。
可我和苏晴的关系越来越差。
她开始查我的手机,查我的行踪,甚至偷偷跟踪过我一次。我频繁的夜不归宿,让她越来越怀疑我有外遇。
"你要是有别的女人,就直说。"有一天晚上,她红着眼睛说,"咱们好聚好散。"
"我真的没有。"我解释,"我是在陪客户,为了业绩。"
"陪客户陪到半夜?陪客户陪得衣服上都是女人的香水味?"她冷笑,"陈默,你当我傻吗?"
我没法解释。
那些"陪客户"的场合,确实有女人在场——客户带来的女秘书、女助理,或者茶楼里端茶倒水的服务员。她们的香水味难免会沾在我衣服上。
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打牌,输钱,然后回家。
但苏晴不信。
女儿也开始疏远我。以前我一回家,她就扑过来撒娇;现在她看见我,只是淡淡地叫一声"爸爸",然后继续玩她的玩具。
"嫣嫣,过来,爸爸给你讲故事。"有一天,我试图和她亲近。
"不要。"她头也不抬,"你每次都说讲故事,结果都不在家。我不要听你讲了。"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我蹲在女儿面前,看着她认真搭积木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这半年来,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她长高了,头发也长了,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可这些变化,我都不知道。
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她躲开了。
"嫣嫣在生爸爸的气?"我问。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妈妈了?"
"怎么会?"我一把抱住她,"爸爸最爱嫣嫣了。"
"可是你都不回家。"她趴在我肩上,小声抽泣,"幼儿园老师让画'我的爸爸',我都不知道怎么画。因为我都看不到爸爸。"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对不起,是爸爸不好。"
苏晴站在卧室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转身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给老板发了条消息:"老板,最近能不能少安排点应酬?我家里..."
他回复得很快:"小陈,我理解你。但现在正是冲业绩的时候,再坚持坚持。年底我给你发个大红包。"
我盯着那条消息,最后还是回了句:"好。"
可我没想到的是,更大的危机在等着我。
一个月后,我在公司财务室无意中看到一份文件——那是老板给另一个业务员的"补偿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陪客户打麻将,输款三万元,补偿金额:五万元。
我愣住了。
输三万,补五万?
而我每次,输多少补多少。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的补偿和别人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烟盒"都翻出来,认认真真数了一遍里面的钱。
半年时间,我总共输了五十三万,老板补偿给我的,也正好是五十三万。
可如果按照那份文件的比例,我应该拿到至少八十多万的补偿。
我被老板黑了将近三十万。
手机震了震,是老板发来的消息:"明晚有个重要客户,你准备一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有回复。
03
我开始留意公司里的其他业务员。
每次有人陪客户"应酬"回来,我都会找机会套话。起初大家都遮遮掩掩,后来混熟了,一个叫张伟的同事喝多了,跟我说了实话。
"老板厚道啊,我上个月陪客户打牌输了五万,他给我补了八万。"张伟拍着我的肩膀,满脸通红,"跟着何老板干,亏不了。"
"八万?"我试探着问,"怎么补的?"
"还能怎么补,烟盒里装钱呗。"他压低声音,"这事咱们都知道,但不能说出去。毕竟是灰色收入,说出去对大家都不好。"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为什么他输五万补八万,我输十几万只补十几万?
我想去找老板问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凭什么问?我有什么资格问?
那些牌局本来就是我自愿去的。输钱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拿补偿的时候,我也没有质疑过。现在发现自己的"补偿"比别人少,就去闹,算什么?
再说了,老板真的有义务补偿吗?严格来说,没有。那些钱本来就是我赌博输掉的,老板能补回来,已经是恩德了。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半年时间,我输掉五十三万,按照张伟说的比例,我应该拿到至少八十五万的补偿。现在只拿到五十三万,凭空少了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够买一辆不错的车了。
我开始频繁地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开始算账——这半年我到底赚了多少,赔了多少,值不值?
账面上,我的提成收入是一百二十万,扣掉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九十多万。加上那些"补偿",总共一百四十多万。
可如果按照正常比例,我应该拿到一百七十多万。
差了三十万。
而且我付出的代价——家庭关系濒临破裂,女儿对我越来越冷淡,妻子已经在考虑离婚。
值吗?
我不知道。
一个周五的晚上,老板又组了个局,客户是做房地产的李总。
"小陈,李总这单很重要,咱们一定要拿下。"出发前,老板拍着我的肩膀说,"今晚好好表现。"
我点点头,跟着去了。
那一晚,我输得特别惨。
李总是个赌技高超的人,出牌又快又狠。我按照老板的眼色放水,短短三个小时,输了整整十五万。
散场的时候,李总笑得合不拢嘴,说"改天再约"。老板赔着笑脸说"一定一定"。
回公司的路上,老板递给我两条烟。
"辛苦了。"他说。
我接过烟,放在腿上,没有立刻拆开。
"老板,我能问个问题吗?"我突然开口。
"什么?"
"为什么我的补偿和别人不一样?"
车子猛地刹车,停在路边。老板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发现的。"我迎着他的目光,"张伟输五万补八万,我输五十多万只补五十多万。这不公平。"
老板沉默了几秒,点了根烟。
"小陈,你知道你和张伟的区别吗?"他缓缓说,"张伟陪的是小客户,输了钱,客户未必会签单。而你陪的都是大客户,他们输了钱,心里舒服了,单子八九不离十能成。"
"所以呢?"
"所以你拿的是提成,张伟拿的是补偿。"他弹了弹烟灰,"你的提成比他高多了,不能又要高提成,又要高补偿,对吧?"
我被他这番话噎住了。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道理。我这半年的提成收入,确实比张伟多得多。如果再加上高额补偿,那确实有点贪心了。
"老板,我明白了。"我说。
"明白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膀,重新发动车子,"你是我最看重的员工,不要让我失望。"
可回到家,拆开那两条烟,数着里面的十五万块钱,我还是觉得堵得慌。
苏晴已经睡了,我把钱藏好,倒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的账户收到提成款280000元。
二十八万,是李总那单的提成。
我盯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赚到钱就行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个月,老板安排的"应酬"越来越频繁,几乎每周都有。我输掉的钱越来越多,从十万到十五万,再到二十万。
而每次,老板都会给我"补偿",但金额永远和我输掉的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我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巧合?
一个深夜,我喝多了,打电话给张伟。
"老张,我问你个事。"我说,"你每次打牌,输多少老板都能准确知道吗?"
"当然啊,牌局都是老板安排的,每桌情况他都清楚。"张伟说,"怎么了?"
"没事,就是好奇。"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如果老板知道每桌的输赢情况,那就意味着——那些牌局,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我输多少,他都知道。
他给我补多少,也都是算好的。
那些所谓的"客户",真的是客户吗?
还是说...
我不敢再想下去。
手机又响了,是老板的消息:"明晚还有个局,重要客户,必须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僵在屏幕上。
良久,我回复:"好。"
可这一次,我决定做个试验。
第二天晚上,牌局照常开始。客户姓孙,自称是做外贸的。
我故意打得很保守,该胡的牌不胡,该赢的钱不赢。可老板还是不停地给我使眼色,示意我放水。
最后,我输了十八万。
散场后,孙总心满意足地走了。老板递给我两条烟,笑着说:"今晚辛苦了。"
我接过烟,拆开一看——十八万,一分不少。
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百元钞票,连号的。
不是零散的现金,而是崭新的、连号的百元钞票。
就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老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如果这些钱是临时从银行取的,那就意味着——老板早就知道我会输十八万。
而如果他早就知道,那就说明——
这个局,是假的。
04
我开始调查那些"客户"。
刘总,赵总,李总,孙总...这半年来陪过的十几个客户,我一个个在网上搜索他们的公司信息。
结果让我头皮发麻。
刘总的"建筑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法人代表不是他。
赵总的"建材公司",营业执照显示已经注销。
李总的"房地产公司",网站是假的,电话打不通。
孙总的"外贸公司",根本查不到任何注册信息。
他们都是假的。
那些西装革履、开着豪车、一掷千金的"老板",都是演员。
我瘫坐在电脑前,手脚冰凉。
半年时间,我输掉五十三万,陪的都是假客户。而那些签下的"合同",提成款...
我猛地打开公司的财务系统,查看那些合同的付款记录。
刘总那单,合同金额两百万,分三期付款。第一期六十万已经到账,第二期和第三期...显示"延期付款"。
赵总那单,合同金额三百万,第一期付了一百万,剩下的...也是"延期付款"。
所有的大单,都只付了第一期款,剩下的全部延期。
而我拿到的提成,都是按第一期款计算的。
我明白了。
老板设了个局。
他找演员扮演客户,陪我打牌,让我输钱。然后用"补偿"的名义,把我输掉的钱还给我,让我觉得他很"仁义"。
同时,那些假客户签下假合同,付一笔首付款,公司就给我发提成。至于剩下的尾款,永远也不会到账。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心甘情愿地在牌桌上演戏,还觉得自己赚到了。
我输掉的五十三万,其实就是我自己的提成。
老板只不过是把我的提成,通过赌局的形式,又还给了我一遍。
我什么都没赚到。
反而因为频繁的"应酬",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女儿的信任。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些"延期付款"的记录,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手机响了,是苏晴打来的。
"嫣嫣发烧了。"她的声音很冷静,但我听得出她在颤抖,"我带她去医院,你回不回来?"
"回,我马上回来!"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苏晴抱着女儿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女儿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喊着"妈妈"。
"怎么样?"我冲过去。
"高烧四十度,医生说要住院观察。"苏晴看都没看我一眼,"你去交费。"
我跑到收费处,护士说:"住院押金一万。"
我拿出钱包,里面只有三千多块现金。
"能不能先交三千,剩下的明天补?"我问。
"不行,必须一次性交齐。"护士说。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两千多。
这半年赚的一百多万,全部被我存进了另一个账户,那是准备买房的钱,我不想动。
可现在...
我咬咬牙,把那笔钱转了一万过来。
交完费,护士安排了病房。我抱着女儿,跟着苏晴走进去。
女儿挂上吊瓶,迷迷糊糊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握着她滚烫的小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发烧吗?"苏晴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
"因为昨天幼儿园开家长会,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去,只有她是我自己去的。"苏晴的眼泪掉下来,"回家后她一直哭,说爸爸是不是不要她了。哭着哭着就发烧了。"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陈默,咱们离婚吧。"苏晴擦掉眼泪,看着我说。
"晴晴..."
"我累了。"她打断我,"这半年你在外面干什么我不管,但我不能让嫣嫣继续这样。她需要一个爸爸,一个真正的爸爸。"
"我是她爸爸!"
"你是吗?"苏晴冷笑,"你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她现在上哪个兴趣班吗?你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
这半年来,我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应酬"上,花在了那些虚假的客户和虚假的合同上。我以为自己在为家庭拼搏,在为女儿赚钱,可我连她最基本的生活都不了解。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给我一次机会,我改。"
"你改什么?改你的外遇?还是改你的谎言?"苏晴站起来,"算了,我不想听你解释。等嫣嫣出院,咱们就去办手续。"
她拿起包,走出病房。
我追出去,抓住她的手。"我没有外遇!我真的没有!"
"够了!"她甩开我的手,"就算没有,你觉得咱们还能继续过吗?你看看你自己,整天神神秘秘,半夜不回家,满身烟酒味,还有钱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
"你的工资卡里,这半年一共转进来一百二十多万。可我查了你的支出,除了正常开销,其他钱去哪了?"
我愣住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养女人?还是在赌博?"她死死盯着我,"说!"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我没有养女人。"
"那就是赌博。"她的声音颤抖了,"陈默,你居然去赌博!"
"不是...不完全是..."我试图解释,"我是陪客户,老板让我..."
"够了!我不想听!"她捂着耳朵,"陈默,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转身就走。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回到病房,女儿还在昏睡。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手机响了,是老板的消息:"小陈,明晚还有个重要客户,提前准备一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犹豫了很久,我回复:"老板,我女儿生病了,能不能请假?"
他秒回:"生病?严重吗?"
"发高烧,要住院。"
"那你好好陪着。"他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等孩子好了再说。"
我放下手机,以为这次老板能理解我。
可第二天中午,老板突然来医院看我。
他提着果篮,满脸笑容地走进病房。"小陈,孩子怎么样了?"
"退烧了,今天应该能出院。"我说。
"那就好。"他放下果篮,拉我到走廊,"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今晚那个客户很重要,是做医疗器械的,单子至少五百万。"他压低声音,"你能不能过去一下?就两个小时,应酬完马上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老板,我女儿刚退烧..."
"我知道,所以我才亲自来找你。"他拍拍我的肩膀,"小陈,这单要是成了,提成至少五十万。五十万啊,够嫣嫣读大学了。"
五十万。
我动摇了。
"可是..."
"就两个小时。"他说,"吃完饭,打几局牌,就让你走。我保证。"
我看了眼病房里的女儿,她正在睡觉,苏晴坐在床边削苹果。
"好。"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输了二十三万。
客户姓周,自称是医疗器械公司的老总。牌桌上,他赢得飞起,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自己面前越来越少的筹码,忽然有种强烈的厌恶感。
厌恶这个虚假的牌局,厌恶这些虚伪的笑容,更厌恶那个在牌桌上装孙子的自己。
散场后,老板照例给了我两条烟。
我拿着烟,问他:"老板,周总那单,什么时候签合同?"
"快了快了,最多一周。"他笑着说,"放心,这单肯定能成。"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医院,已经凌晨两点。苏晴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见我,眼神冰冷。
"应酬完了?"
"嗯。"
"呵。"她冷笑一声,起身走进病房。
我跟进去,看见女儿醒了,正揉着眼睛找妈妈。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
"嫣嫣,爸爸来了。"我走过去。
她没理我。
"嫣嫣?"
"我不想理你。"她小声说,"你答应陪我,结果又不在。"
我的心像被撕碎了一样疼。
我蹲在床边,握住她的小手。"对不起,爸爸错了。"
"你每次都说对不起。"她眼泪掉下来,"可你每次都骗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抱住她。
"爸爸以后再也不骗你了,好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小声抽泣。
那一夜,我整夜未眠。
抱着女儿,我脑子里不停地闪现这半年的经历——那些虚假的客户,虚假的合同,虚假的笑容。
还有那些输掉的钱,拿到的"补偿",以及失去的家庭。
值吗?
不值。
一点都不值。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辞职。
05
女儿出院那天,我去公司递了辞职信。
老板看着那张辞职信,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小陈,这是什么意思?"
"老板,我想辞职。"我说得很平静,"家里有些事,我需要多陪陪家人。"
他沉默了几秒,把辞职信撕掉了。
"我不同意。"
"老板..."
"小陈,你跟了我三年,从一个普通业务员做到现在的大客户经理,不容易。"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这是暂时的。再坚持一下,年底我给你升职加薪。"
"不是压力的问题。"我摇头,"是我自己的原因。"
"那我问你,你觉得这半年你赚得少吗?"他盯着我,"一百多万,够你老家的人十年收入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觉得陪客户打牌不体面。"他拍拍我的肩膀,"可这就是生意场,哪有那么多体面?咱们做销售的,不就是为了钱吗?"
"可我失去的更多。"我说。
"失去什么?你妻子还在,女儿还在,家还在。"他笑了,"至于夫妻矛盾,哪对夫妻不吵架?等你赚够了钱,买了大房子,开上好车,她自然就不闹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悲哀。
他说得没错,很多人就是这么想的——只要有钱,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钱买不回来。
比如女儿的信任,比如妻子的笑容,比如那些错过的陪伴。
"老板,我意已决。"我说,"劳动法规定,提前一个月递辞职信就可以了。"
他脸色一沉。"你确定?"
"确定。"
"好。"他坐回椅子上,冷冷地说,"那你把这个月的业绩做完,周总那单签完,再走。"
我点点头。"可以。"
走出办公室,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接下来的一周,我按部就班地工作,不再参加任何"应酬"。老板打电话叫我,我说女儿还在恢复,脱不开身。
他也没强求,只是让我尽快把周总那单推进一下。
可我查了周总的公司信息,和之前那些"客户"一样——是假的。
我没有去找周总,也没有推进合同。反正我要走了,那些假合同,跟我再没关系。
可到了第十天,老板突然找我,说周总那单签了。
"合同已经签了,第一期款明天到账,你的提成大概四十五万。"他笑着说,"怎么样,这个离职大礼够意思吧?"
我愣住了。
周总那单,怎么会签?我明明没去跟进。
"是周总主动联系我的。"老板看出我的疑惑,"他说很欣赏你,虽然这段时间你没联系他,但他决定还是把单子给咱们。"
我没说话,心里却升起一股不安。
果然,当天下午,老板又组了个庆功宴,说要感谢周总。
"小陈,你也来,毕竟是你的客户。"老板说。
"我..."
"就当是最后一次应酬。"他拍拍我的肩膀,"应完这次,你就自由了。"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去了。
饭桌上,周总对我客气得过分。敬酒、寒暄、拍肩膀,就像真的很欣赏我一样。
吃完饭,他提议打牌。
"陈经理,听说你牌技不错,咱们切磋切磋?"
我看了眼老板,他朝我点点头。
"周总,不好意思,我家里有事,先走一步。"我站起来。
"诶,别急啊。"周总拉住我,"就玩一会儿,一会儿就走。"
"是啊小陈,玩一会儿。"老板也劝我。
我最终还是坐下了。
心里想着,就打一会儿,反正我都要走了,输多少都无所谓。
可那一晚,我输得特别惨。
三个小时,输了三十一万。
当我把最后一把牌推倒的时候,整个人都麻木了。三十一万,这是我这半年单次输得最多的一回。
散场后,周总心满意足地走了。老板递给我三条烟。
"辛苦了。"他说。
我机械地接过烟,转身要走。
"小陈,等一下。"老板叫住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
"周总那单,是假的。"
我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他笑了。"其实这半年,你陪的客户,都是假的。那些合同,也都是假的。你应该已经查出来了吧?"
我的手指颤抖起来。
"你...你早就知道我查了?"
"当然。"他点了根烟,"你在公司电脑上的搜索记录,我都能看到。"
我的血液凝固了。
"所以你今晚特意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再输一次?"
"不是让你输。"他吐出一口烟雾,"是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欠我的钱。"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这半年,总共输了八十四万。"他慢条斯理地说,"按照公司规定,这些钱应该你自己承担。但我好心帮你垫付了。"
"可你每次都给我补偿了!"
"补偿?"他冷笑,"你打开那些烟盒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手里的三条烟,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撕开第一条,拆开烟盒——
里面不是钱。
是一张欠条。
"兹收到陈默欠款八十四万元整,月息3%,三个月内还清。如逾期未还,按日息0.5%计算违约金。借款人:陈默。"
下面还有我的签名,和手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时候签的?"
"每次我给你'补偿'的时候,你都签了。"老板笑着说,"那些烟盒里,一半装着钱,一半装着欠条。你拿钱的时候太激动,根本没仔细看。"
我想起每次散场后,老板都会递给我一叠东西,让我签字。我以为那是收据,是证明我收到了"补偿"。
可那些,都是欠条。
"你...你骗我!"
"我没骗你。"他弹了弹烟灰,"每张欠条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没看。"
我打开第二条烟,里面还是欠条。第三条,也是。
加上之前的那些,我签了整整十五张欠条。
我欠了老板八十四万。
"你疯了吗?!"我吼道,"我这半年赚的提成,都被你骗走了,你还要我还钱?!"
"提成?"他冷笑,"小陈,你该不会以为那些提成是真的吧?那些客户都是假的,合同也是假的,哪来的提成?"
"可公司给我打钱了!"
"那是我借给你的。"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文件,"你看,每笔提成款后面,都有个备注——借支。"
我抢过手机,看着那些转账记录,腿都软了。
每一笔提成,后面确实写着"借支"两个字。
也就是说,我这半年拿到的一百多万"提成",其实都是老板借给我的。
而我输掉的八十四万,也没有被"补偿",只是被我自己用"借支"的钱填上了。
现在,我不仅一分钱没赚到,还欠了老板八十四万。
"你...你们这是诈骗!"我颤抖着说。
"诈骗?"老板笑得更大声了,"小陈,你去报警试试?看警察会抓谁?"
"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些牌局是我组织的?是你自己主动参与的。"他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我坐在牌桌上,笑着对客户说:"刘总,今晚不醉不归!"
"这是第一次。"他又播放了第二段,"这是第二次,你说'赵总您真是太客气了,我一定陪您尽兴'。"
一段接一段,总共十几段视频,每段里的我,都在笑着、恭维着、主动坐上牌桌。
"没有人逼你赌博,是你自愿的。"老板收起手机,"至于输了钱我给你补偿,那是我个人借给你的。现在,该还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混乱。
他设了个局。
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用假客户、假合同、假提成,一步步把我拖进深渊。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
"我...我没钱还。"我声音颤抖。
"没关系,可以慢慢还。"他笑着说,"不过按照欠条,三个月内要还清,否则每天0.5%的违约金,一个月就是12.6%,一年就是..."
"你就是高利贷!"
"别说得这么难听。"他拍拍我的肩膀,"咱们是朋友,我怎么会逼你?这样吧,你继续在公司干,那些欠款,我给你延期。只要你好好干,五年、十年,总能还清的。"
我明白了。
他不是要钱,他是要把我绑在这里。
用那些欠条,让我不得不继续给他当牛做马。
"我...我不干了。"我站起来,声音颤抖,"我要辞职,我去报警,我告你们诈骗!"
"随便。"他笑得很灿烂,"不过我提醒你,警察看到这些视频,会认为你是自愿赌博。而且你欠我的钱,有欠条有证据,警察只会让你还钱。"
"我..."
"还有,你确定要报警吗?"他掏出另一部手机,"你忘了这些?"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视频里,我陪着客户,看着他们在麻将桌上赢钱,笑得很开心。
而旁边,还有一行字:"陈默涉嫌参与赌博,并协助他人赢取赌资。"
我的脸色惨白。
"如果你报警,我就把这些视频交给警察。"他威胁道,"到时候,你觉得谁会进去?"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算准了一切。
那些牌局,那些视频,那些欠条,都是证据。
证明我是自愿赌博,证明我欠钱不还,证明我参与了违法活动。
我进退两难。
报警,我会被抓。
不报警,我要一辈子还这笔钱。
"想清楚了吗?"老板笑着问。
我低着头,握紧拳头。
良久,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清楚了。"我说,"我要报警。"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陈,你疯了吗?报警你也要坐牢!"
"我知道。"我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你也逃不掉。"
"你以为警察会信你?"
"会的。"我掏出手机,"因为我录音了。"
他脸色大变。
我打开手机录音,播放了刚才的对话——他亲口承认那些客户是假的,合同是假的,欠条是骗我签的。
"你...你敢阴我?!"他冲过来要抢手机。
我往后一躲,快速把录音发到了云端。
"晚了。"我说,"我已经发出去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完了!你知道吗,你完了!"
"我知道。"我笑了,笑得很苦涩,"可你也完了。"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身后吼:"陈默,你回来!你敢走,我就让你家破人亡!"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已经让我家破人亡了。"我平静地说,"现在,只是让法律还我一个公道。"
走出公司,我打了110。
电话接通,我说:"你好,我要报案。我被人诈骗了八十四万,同时我也参与了违法赌博。我愿意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电话那头,警察让我去就近的派出所。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头,看着霓虹灯闪烁的夜空。
手机响了,是苏晴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嫣嫣睡不着,一直在找你。"
我回复:"我在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回来。"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么久。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骗了。"
她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收好,拎着那三条装着欠条的"烟",走向最近的派出所。
路上,我拆开其中一条烟,抽出一包,点燃了一根。
尼古丁在肺里炸开,呛得我眼泪直流。
可我笑了。
终于,可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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