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欧陆志

九个行星边界中七个被突破 应对气候变化从“道德选择”变成经济竞争力/欧陆志

《欧陆志》栏目 郝倩 发自瑞士日内瓦

2026年的夏天,西欧出现了异常持久、覆盖范围极大的高温。 欧盟气候监测组织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局(C3S)发布最新监测数据显示,这个夏天已经可以算欧洲近几十年最极端的夏季之一,极端热浪伴随着干旱。

全球气候变化再次以一种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方式进入公众视野。

在2026全球可持续领导者大会举办之际,针对日前受到广泛关注的全球气候话题,《欧陆志》独家对话了德国波茨坦气候影响研究所(PIK)所长,波茨坦大学地球系统科学教授约翰·罗克斯特伦(Johan Rockström),罗克斯特伦教授也是“行星边界”理论的提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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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欧陆志》直言:“在整个科学家职业生涯中,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担忧。”

罗克斯特伦教授解释说,“我们刚刚经历了2026年北半球夏季大范围、前所未有的热浪。截至目前,我们已经经历了全球平均地表温度升高超过1.5摄氏度的时期——2024年曾经达到这一水平,而现在,2026年很可能也会再次达到。

“不仅如此,我们还看到,全球变暖的速度正在加快”。罗克斯特伦教授对《欧陆志》坦言,这种加速实际上是在过去十年左右才开始出现的,这非常令人担忧。

“如果你希望在经济和金融领域取得成功,那么你最好投资于让人类经济保持在一个稳定、有韧性的地球安全运行空间之内。”罗克斯特伦教授对《欧陆志》坦言:“可持续性就是通往未来的道路”

九个行星边界中已有七个被认为处于越界状态

作为“行星边界”(Planetary Boundaries)框架的提出者之一,罗克斯特伦教授长期研究地球系统的稳定性与韧性。在他看来,今天的风险已经不再只是气候问题,而正在演变成一场涉及自然资本、金融体系以及全球经济增长模式的系统性风险。

罗克斯特伦教授最担忧的,并不仅仅是气温继续上升。

过去几十年,全球温室气体排放与全球平均气温之间呈现相对清晰的关系。但近十年来,科学家开始观察到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趋势:全球变暖的速度正在加快。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我们目前还没有完整的答案。”罗克斯特伦教授表示,其中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地球正在失去原本具有的韧性。

所谓韧性,可以简单理解为地球系统面对外部冲击后进行缓冲、吸收和恢复的能力。森林、土壤、海洋、冰层以及其他生态系统,都在帮助地球吸收碳、调节气候和维持生态稳定。但当这些系统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它们自身的缓冲能力也可能随之下降。

这意味着,人类正在面对一个双重风险:“一方面,全球变暖仍在持续;另一方面,地球系统应对这种变暖的能力可能正在下降。”

罗克斯特伦教授将这一趋势与他长期研究的“行星边界”联系起来。

2009年,罗克斯特伦教授与一批科学家提出“行星边界”框架,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在人类活动不断扩张的情况下,地球究竟存在多少不可突破的安全边界?

目前,这一框架涉及九项关键的地球系统过程。

罗克斯特伦教授的分析结果显示:目前九个行星边界中已有七个被认为处于越界状态,包括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土地系统变化、淡水利用、氮磷循环、海洋酸化以及“新型实体”——即人类制造的大量化学物质和污染物。

其中,生物多样性的损失尤其令人担忧。

在他看来,生态系统遭到破坏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环境问题。森林减少、水资源紧张、土壤退化、生物多样性下降以及海洋生态系统恶化,最终都会影响人类经济活动赖以运行的自然基础。

“我们正在削弱构成经济基础的自然资本。从金融角度来看,这是我们正在走的一条非常危险的道路。”

地球系统仍存在改变窗口,但窗口不会一直存在

过去,气候变化经常被视为一个需要由政府和环保机构解决的问题。但在罗克斯特伦教授看来,这种理解已经过时。

极端天气正在通过供应链、基础设施、保险、农业、能源和金融市场等渠道进入经济体系。

干旱可能影响农业生产,洪水可能破坏基础设施,热浪可能降低劳动生产率,海平面上升可能改变沿海资产价值,而生态系统退化则可能影响企业长期获取原材料和自然资源的能力。

因此,气候风险最终会转化为企业风险、金融风险和增长风险。

“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数百万人因为干旱、洪水、热浪、野火以及疾病传播模式的变化而遭受更多痛苦。企业、产业和各个经济部门的价值链正在变得更加脆弱”。

这意味着,气候变化已经不能仅仅被理解为一个未来风险,而越来越成为企业今天就必须面对的经营问题。

在这一意义上,罗克斯特伦教授所提出的“自然资本”概念,与传统财经领域中的资本概念形成了一个重要链接:“如果自然系统本身是经济活动的基础,那么破坏自然资本,本质上就是在消耗经济增长的底层资产。”

尽管给出了如此严峻的判断,但罗克斯特伦教授也相信目前地球系统仍然存在足够的“缓冲时间”,“改变方向的窗口仍然存在,但窗口并不会无限期开放”。

罗克斯特伦教授认为,人类需要利用目前仍然存在的机会,加速从化石燃料转向可再生能源,并改变土地、水资源和自然生态系统的利用方式。

罗克斯特伦教授认为,太阳能、风能、水电和生物质能等可再生能源已经开始具备越来越强的经济竞争力。“今天,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已经没有充分理由继续使用煤炭发电,因为与太阳能、风能、水电或生物质能相比,煤电不仅更加昂贵,也带来更多污染。”

在他看来,能源转型之所以还没有完成,很大程度上因为在现有的计价体系中,化石燃料的真实成本并没有被完全计入市场价格。

罗克斯特伦教授引用“碳的社会成本”概念指出,目前科学界对于碳排放造成的社会成本估算大约为每吨二氧化碳200至500美元,而市场中的碳价格远低于这一水平。

换句话说,全球经济仍在以一种“低估真实成本”的方式使用化石燃料。

 AI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资源消费者

罗克斯特伦教授对《欧陆志》坦言,AI拥有帮助人类加速可持续转型的巨大潜力,已经被用于科学分析、海量数据处理、能源系统优化以及资源配置等领域。

“通过卫星与AI结合,人类也正在获得前所未有的地球观测能力,未来可以更加实时、精确地监测森林、农业土壤、永久冻土、冰层、海岸线乃至深海生态系统。”

对于一个正在经历全球性生态变化的星球而言,这种能力意味着,人类第一次可能拥有一个覆盖整个地球系统的“实时监测网络”。

但罗克斯特伦教授也并没有因此对AI保持盲目乐观。他认为AI同样可能加剧虚假信息传播、社会不信任以及失控的技术发展。

同时,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AI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资源消费者,庞大的数据中心需要消耗大量能源和淡水。”

因此,如果AI的发展建立在化石能源和不可持续的水资源消耗之上,那么它可能在帮助绿色转型的同时,又制造新的环境压力。

“我们需要在向前发展的过程中,把所有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

中国从绿色制造到科学创新,呼吁更多合作

罗克斯特伦教授认为,在绿色转型这一问题上,“中国是世界领导者。”

在他看来,中国在十多年前就开始进行战略性投资,并已经在多个绿色产业领域成为全球领先力量——包括太阳能和风能、电池技术、电动汽车以及重型电动卡车等。

与此同时,中国也在推进循环经济、生态系统管理,并持续加大对科学研究的投入。“所有这些都是我们需要学习、也需要与中国开展合作的地方。”

不过,罗克斯特伦教授同时也指出,中国经济体量巨大,因此其绿色转型本身也是一项复杂的任务。他的建议是,中国可以进一步加快向“电气化、数字化和可再生能源”的未来转型。

相比能源转型本身,他尤其看重中国在地球系统科学和地球观测领域的投入。

“对整个地球的韧性、运行机制和健康状况进行系统性研究,将成为未来科学的重要前沿,而中国可以在其中发挥更大的作用。”罗克斯特伦教授对《欧陆志》坦言。

更重要的是,这种科学能力并不只是服务于中国自身,也可能成为全球合作的一部分。

“我希望中国在这一领域的影响力,也能够以一种积极的方式,激励世界其他地区开展类似的科学研究和实际行动。”

 可持续发展,不再只是“道德义务”

对于正在全球范围内发生的绿色转型,罗克斯特伦教授最希望改变的,也许是人们对于“可持续发展”的传统理解。

过去很长时间里,环保与经济增长似乎经常被置于一组矛盾关系中:保护环境意味着成本上升,绿色转型意味着经济需要牺牲一部分增长。

但罗克斯特伦教授认为,这种二元对立正在失去现实基础。

“它已经不再像过去经常被描述的那样,仅仅是一种道德义务,或者意味着牺牲。相反,科学正在告诉我们,如果不保护自然,经济增长本身就会受到威胁。自然资本不是经济体系之外的附属品,而是经济增长的底层资产。”

这也意味着,可持续发展正在从企业社会责任、环境治理等相对边缘的话题,逐渐走向经济增长模式的核心。

“如果你希望经济和金融能够取得成功,那么你最好投资于让人类经济保持在一个稳定、有韧性的地球安全运行空间之内。”

对于全球企业而言,这意味着绿色转型正在从“是否应该做”的问题,转变成“如何做得更快、更有效、更具竞争力”的问题。

对于政府而言,则意味着能源、产业、金融、科技与环境政策正在越来越难以被分割。

而对于投资者而言,自然资本、气候风险以及企业应对极端事件的韧性,也正在成为判断长期价值的重要变量。

在罗克斯特伦教授看来,以上这些领域的研究与投资,甚至“将成为未来发展的前沿,也将成为创新、竞争力、安全以及韧性的前沿。”

他用一句极为简洁的话对《欧陆志》概括了自己的判断:“可持续性就是通往未来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