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生的杜飞,是英国人,
他的名字取自他喜爱的两位诗人杜甫、杜牧,
及他的偶像岳飞。
2017年,19岁的他来到北京,
原本只打算待几个月,
没想到来了就不想回去了。
今年立冬,
是他在北京过的第十个冬天。
杜飞,手拿画本在北京走街串巷
杜飞在英格兰的小村子里长大,
十一二岁迷上中国陶瓷,
为了读懂文物,开始学中文。
在中国的这些年,
他骑着自行车跑了十几个省,
专找县城里、山沟里的古塔、古刹、古建筑,
寻访数量不下300处,
并用一支水墨笔,把它们画下来。
今年,他也在北京迎来了自己的个展。
黑水城,内蒙
北宋陵,河南
在天坛公园作画(左)、前门正阳书局个展(右)
如今杜飞住在潘家园附近,
五六十平米的公寓里,
堆满了书和老物件,
就像一座小博物馆。
这十年里,他还一直在做一件事:
把流散海外的中国文物,
一件件带回中国。
北京潘家园,杜飞的家
9月,一条在北京见到了杜飞。
他穿着西装,一句中文、一句英文,
聊起胡同里的生活、骑行访古的经历,
还有他想留在中国的那一部分自己。
自述:杜飞
编辑:夏尔
责编:陈子文
杜飞,在北京的家中
今年立冬,就是我在北京过的第十个冬天了。没想到一待快十年,现在我已经很少回英国了。
“杜飞”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我的英文姓是Duffy,发音有点像,而且我老家的中文名叫杜伦。我也非常喜欢杜甫、杜牧这两位诗人,另外,我还有一个偶像,就是岳飞。
年少时的杜飞
我在英格兰的一个小村子里长大,我父母都是普通人,我爸是电工,我妈在超市当售货员。家里附近也没什么好玩的,我又不踢足球,你如果没有个爱好,就太无聊了。所以我非常喜欢看书,也从很小就开始画画,经常跑去博物馆、老教堂、古堡里画。
十一二岁的时候,我真正迷上了亚洲,尤其是中国。只可惜在杜伦,能看到的中国古代艺术品不多。我越来越觉得村里的日子无聊,19岁那年,我说想试试不一样的生活,就来了中国,想着待几个月就回去。
2017年,初次来到中国
刚到中国时,我不会中文,一开始只去了最出名的、最网红的区域,故宫、天坛、雍和宫这些地方。等中文慢慢好起来,我才开始找那些小众的(古迹)。
我会去查文物保护单位的名录,最好看县一级的,别看全国的,全国的大家都知道。每到一个新地方,我还会先去一趟古玩城,找几个老板聊聊。当地做古玩的人,最清楚哪里有好东西。很多老板一听就说:“你要去那座塔?我直接开车拉你去。”
每到一个新地方,杜飞都会去逛逛古玩市场
我现在去过的省份也没那么多,大概十几个吧,中原跑得比较多,比如说河北、河南、山东,河北的话估计几十个县都跑过。南方只有湖南我比较熟,所以其实我还是希望,能有多几个机会跑跑南方,还有西北。
2022年还是2023年,我买了现在这辆自行车,突然想骑车去南京,结果骑到山东德州就停下了,在那儿一待就是两个星期。第二次的目标是天水,也没骑到。我是个很随性的人,骑到哪儿、遇见谁,我不太喜欢安排太多,这样子更有意思一些。
承德
京西
去过多少古刹,我已经算不清了,四百座不一定有,三百座肯定有,寺院就更难算了。
访古这件事,有时候特别成功,有时候完全是一场灾难。你可能会迷路,可能大失所望,或者东西已经塌了,或者根本进不去……我发在网上的大多是漂亮的古塔,但其实很多时候,我连地方都找不到。
庆化寺塔,河北
土路与古刹
去年在河北,我要去看一座辽代的花塔,叫庆化寺塔。那天我自行车还爆胎了,心情特别差,还一直迷路。骑了一整天,一直骑进山里,最后到了一座很小的禅寺。
寺里可能只有三四个人,正好我的手机快没电了,想借个地方充电,可山里刚发过洪水,停电了。住持说:“你稍等一会儿,来电了就能充。”我就在寺里等了三四个小时,到处走走,画画速写,跟寺里的猫和狗玩。
作画
晚上八点左右,终于来电了。住持对我说:“要不你今晚就在这里挂单吧。”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聊到半夜一点,聊了很多特别有意思的话题。那是完美的一天,所有事情都出了错,却错得那么美。
我搬到这里(潘家园)正好有一年,在这之前,我在东城、西城住了差不多七年,我完全都不怎么出二环,因为我当时就想的在胡同待着,一直很舒服。
我小时候一直在小村,所有邻居、村里人都会认识,所以社会的感觉是很好的。其实我在胡同待着也差不多,我和所有邻居们关系都很好,会一起吃饭、烧烤、包饺子,现在我还会跟他们联系。现在住楼房,一个邻居都不认识,这一点我觉得挺可惜。
在北京骑车出行
搬来这边,一是因为附近古玩圈的朋友多,每周都能一起吃顿饭。二是想让自己身边只有一群特定的朋友,如果想见其他人,就得逼着自己出门。我基本上在北京很少会打车或者坐地铁,我一直骑行,去三里屯、国贸、双井、亮马桥,都只要半个多小时。
当初为什么来中国,和现在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原因其实一模一样:我从小就对古代艺术和古董着迷,而我最感兴趣的就是中国陶瓷。
中国陶瓷,是杜飞一直以来的兴趣所在
西方花了一千年,才烧出西方学者所定义的瓷器,但中国早在唐代就已经做到了。从历史上一直到今天,在陶瓷这件事上,中国始终是第一,这一点没有人能否认。
现在我99%的中文水平算是自然学会的,其实也是因为我对古艺术和文物有兴趣,才会去学习这个语言。像双龙瓶、梅瓶,断代明清宋元,你说到黄花梨,还有吉州窑、定窑,英文都没有这些词。所以你如果真想理解中国的艺术史,我觉得语言你必须得会一些。
估计是到2019、20年,我觉得,自己的中文水平差不多就算挺牛吧。但是呢,你要跟我聊古陶瓷是没问题,你要我在餐厅点菜就不行了。
研墨、作画
紫禁城静夜
景山俯瞰故宫
我爱国画,也爱山水画。绝大多数传统中国画,大自然永远排在第一位,建筑和器物很少是主角。
但对我来说,我更珍视这些文物、古建筑、寺庙……所以我想反过来,把这些古建、这些文物放在画面的最前面。
用水墨笔记录遗迹
我画古建、画文物,第一个目标,是让它呈现出最完美的样子:我希望它在夏天还是冬天?是日出时分,还是打雷?我觉得用水墨笔画画,必须要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思想。
杜飞个展,北京前门正阳书局
今年3月办第一次个展的时候,一位艺术家对我说:“艺术家的第一职责,是在作品里非常清楚地展现你的身份,我看你的画,能非常清楚地看到你是谁。”那句话一直留在我脑子里。
在四合院中创作,远处便是景山公园
杜飞的太姥爷,在上海的留影
我公寓的墙上有一张老照片,是我妈妈的爷爷,我的太姥爷劳伦斯,在上海拍的,这是他在中国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家跟中国有过这样一段渊源。他曾经在上海住的地方,好像那座楼还在,我其实挺想去看看的。
我家里还有一本《北京日记》,作者卜德是第一位富布赖特学者,1948年8月来到北京。这本书的序言是我读过的最优美的文字之一:“献给中国的普通人——老百姓。他们理应得到那么多,却一直得到那么少。”我觉得在1948年,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
杜飞此前的家,在西城区的老胡同里
有些英国朋友说,我已经“gone native”,被中国同化了。可我觉得,对我这样一个成年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中国、但从小是自学西方古典艺术长大的人来说,我大概永远都会是两者的一种奇特混合。
我身上永远会是两种文化都有,就看哪天往哪边偏多一点。你也可以说是“乱七八糟”,哈哈哈……
带文物“回家”
19岁来到中国以后,我才慢慢了解到一段相当可耻的历史:20世纪期间,大量文物流出中国,我也开始了解到,我自己的国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是那时候,我开始有了一个念头:如果我能把这些东西带回来呢?
大概是2018年,那是我最后一次回到英国,我在伦敦的波多贝罗路市场发现了不少中国的东西,就把价格砍到了一个合理的水平,然后带了回来。那时候网上拍卖也刚刚开始兴起,我人在中国,就能看到整个英国和欧洲的拍品。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让它们回到本该在的地方。
快十年了,我一直在努力把中国文物送回家。这些东西,再也不会离开中国了。
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一直待在中国。但只要这里欢迎我,我就打算留下来。而且只要有机会,我还会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我觉得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很有成就感的回馈方式:回馈中国给了我这么精彩的十年,也回馈它那么了不起的物质文化,激发了我这样的热爱。
所以我愿意这样想:很多年以后,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许我的一部分,还会留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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