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奢侈品行业,爱马仕一直是个“例外”。
别人打折,它涨价。别人清库存,它搞配货。别人讲潮流,它讲手工。过去十年,爱马仕几乎被当成一个“不会输”的品牌——经济好坏,它都在增长;别人下滑,它还在双位数增长。
但2026年的三季报,把这个神话撕开了一道口子。
先澄清一个说法。爱马仕2026年三季度销售额40.96亿欧元,按固定汇率同比仍是增长4.3%,不是负增长。
但问题在于:4.3%,是爱马仕自2020年初以来最慢的单季增速。
市场原本预期是5.2%。更关键的是区域结构——三季度,爱马仕在亚太(不含日本)市场的增速是零。
零增长。
前三季度,这个区域的累计增速只有1.6%。而对比其他市场:美洲增长13.1%,日本增长10.5%,欧洲(不含法国)增长9%。
除了日本以外的亚洲,成了爱马仕全球唯一零增长的市场。
而爱马仕的CFO在财报电话会上,用了四个字形容中国市场——“非常困难”。
中国,是爱马仕最大的单一市场。
如果说区域增速归零还只是放缓,那另一个数据才是真正的警报。
三季度,爱马仕的成衣与配饰部门,按固定汇率下滑2%——这是近十年来,这个部门第一次出现负增长。
而管理层明确说了:这个下滑,完全由中国需求疲软所致,其他所有地区该部门仍在增长。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因为成衣和配饰,是奢侈品里最典型的冲动消费和潮流消费。它不是刚需,也不是保值品,买它靠的是情绪、场合和自我认同。
当连这部分消费都开始收缩,说明的不是买不起,而是不想买。
要理解这次的松动,得先理解爱马仕为什么一直是例外。
核心就一条:稀缺性。
爱马仕的Birkin(铂金包)和Kelly(凯莉包),产量每年只增长5%到6%。
你没法直接花10万元买走一只铂金包——你需要先买够其他东西,这就是配货。
中国内地一只B25的Togo皮铂金包,专柜公价约10万元,但实际落地往往要花到30万元左右,差价主要来自配货比例。
这套逻辑,让爱马仕同时具备了三重属性:消费品的身份、收藏品的稀缺、以及投资品的保值。
过去十年,这三重属性互相强化——越难买,越有人买;越有人买,二手越保值;越保值,越有人把它当投资。
但2026年,这三重属性,同时开始松动。
第一个松动的,是“保值”这个根基。
瑞银的分析师在报告里点出了一个关键变化:爱马仕产品在二手市场的供给在增加,非配额包款占比在上升,转售收益正在回归常态。
翻译一下:铂金包,在二手市场变得更容易买到了。
多家转售商也证实,爱马仕的经典手袋流通供给增多,二手溢价持续收窄。
路透社的报道直接指出——铂金包“失去了一些吸引力”。
这意味着什么?
过去,买爱马仕的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冲着“保值甚至升值”去的。
买一只包,背几年,转手还能赚。这是一种“消费即投资”的心理账户。
但当二手溢价收窄、转售收益回归常态,这个心理账户就塌了。
奢侈品从“投资品”变回“消费品”——而一旦只是消费品,它就要和所有消费品一样,接受“值不值”的拷问。
第二个松动,藏在香水和美妆里。
2026年上半年,爱马仕的香水和美妆,是唯一营收下滑的板块。
这个数据不起眼,但逻辑很关键。
因为香水和美妆,恰恰是“配货”行为里最典型的入门单品。
很多人为了拿到一只热门包,会先买一堆香水、口红、丝巾来“攒配货”。
当这部分销售下滑,说明的不是香水卖不动,而是为了配货而买的人变少了。
当消费者不再愿意为了一个“购买资格”,去购买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整个配货体系的根基就在动摇。
如果只看爱马仕,很容易得出“富人也开始省钱”的结论。但更准确的描述是:消费在分化,而且分化的方式变了。
先看一个横向对比。
爱马仕的竞争对手LVMH,三季度在中国市场的降幅高达15%。
它的时装与皮具业务,有机下滑5%。
也就是说,爱马仕在亚太零增长,已经是行业里"相对稳健"的那个。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是爱马仕一家的问题,而是整个奢侈品行业在中国,同时踩了刹车。
行业内部的分化也很清晰:
顶级硬奢品类(皮具、高珠宝)抗跌,而依赖潮流和冲动消费的品类(成衣、配饰、香水美妆)率先承压。
爱马仕的皮具与马具部门,三季度还增长了10.8%,是唯一保持两位数增长的大部门。
但成衣、腕表、香水、珠宝家居,全线下滑。
这个结构说明:钱没有消失,只是花得更挑了。
把这些数据串起来,能看到一个更深的变化。
过去,奢侈品的核心功能是符号——它标定身份,区隔阶层,是我买得起的证明。
但这几年,消费的决策逻辑在迁移。
有研究总结得很到位:消费者不再通过消费去成为更好的别人,而是想实现更自洽的自己。
放在奢侈品上,就是:不再为“别人怎么看”买单,而是为“自己需不需要”买单。
当消费从“符号”回归“使用”,那些溢价说不清价值的品类,就会第一个被放弃。
成衣、配饰、香水,恰恰是这类。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高净值人群自身的财富预期也在变。
财新的报道提到,离岸信托征税,影响了高净值群体的消费信心。
而爱马仕CEO自己给出了两个观察中国消费的指标——楼价和猪肉价格。
他说,居民正在消化房地产下跌、增加储蓄,而猪肉价格关联着宴席和庆祝,“我在等待它的反弹”。
这句话,比任何宏观数据都直白:连高净值人群,也在重新计算自己的资产负债表。
最后回到那个“例外”。
爱马仕的松动,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富人不买包了”,而是它印证了一个更大的趋势——
这一轮消费的调整,不是“便宜的替代贵的”,而是“值得的替代不值得的”。
在魔都、深圳,低总价的刚需房在走量,高端二手房却在降温;在消费市场,9块9的咖啡在扩张,会员店在县城排队,而中间的百货和品牌专卖店在萎缩;在奢侈品行业,顶级皮具还撑着,成衣和香水先扛不住。
这些看似分散的现象,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消费者正在重新定义“什么值得”。
而爱马仕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一直靠“稀缺”来定义价值。
当二手市场不再溢价、当配货不再被接受、当消费者不再愿意为“资格”买单,它要面对的问题,和所有品牌其实是一样的——
你得让人相信,这东西本身值这个价。
这件事,对一个靠“例外”活了十年的品牌来说,可能是最难的一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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