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端着酒杯绕过自助餐台,看见许曼穿着一条他没见过的墨绿色裙子,挽着一个男人走向主桌。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今晚赶方案,别等。
他按下录像。服务员推着餐车从面前经过,挡住了镜头。他沿桌边挪开两步,让那两个人重新落进画面,没有喊她,也没有惊动正在敬酒的赵驰。
赵驰是他多年的朋友,原本托另一位朋友赴宴。那人临时出差,下午把请柬转给陈砚,赵驰还专门打电话说,来了坐哪儿都行,别跟他客气。
陈砚没告诉许曼这件事。她说要加班,他便自己出了门,此刻才发现,这个临时决定也让她毫无防备。
司仪正在介绍主桌亲友。说到新娘的表哥时,那男人抬手示意,名字是周屿。许曼随他停下,等他和长辈打过招呼,才一起入座。
陈砚放低手机,镜头越过宾客肩头。有人向周屿举杯,许曼拿起自己的酒杯,被周屿伸手接了过去。
她笑着在他手背上轻拍一下,又靠过去,替他答了一句什么。
宴会厅里鼓掌声骤起,陈砚没有听清她的话。他看得清她的表情,也看得清周屿的手一直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他的拇指碰到停止键,迟疑了一秒,继续录。单截一个动作,许曼总能找到解释;从他们进场开始的这一段,他要留完整。
邻桌的客人认出了他,问他怎么一个人坐得这么偏。陈砚把手机往桌上平放,说来晚了,顺手夹了一块菜。等那人转回去,他才把镜头抬起来。
许曼站起身,跟着周屿去迎新娘的舅舅。长辈招手叫他们靠近些,摄影师举起相机。她自己往周屿身旁挪了半步,手臂重新穿过他的臂弯。
快门闪过几次。长辈笑着问了句话,周屿低头看她,她点头。陈砚握着手机的手发僵,却仍跟着宾客移动,把合影前后都录了进去。
赵驰从台上下来,端着酒杯经过他身边,愣了一下:“你怎么坐这儿?我给你留了前面的位子。”
“这里也挺好。”陈砚举杯碰了碰他的杯沿,“你先忙,待会儿找你。”
赵驰被伴郎叫走了。陈砚看着他走向新娘,才想起自己今天是来道贺的。他将杯里的酒倒进身旁的空水杯,没再喝。
手机震了一下,许曼又发来一句:可能还要很久,你早点睡。陈砚盯着那行字,听见不远处她和周屿一起回应别人祝酒。
他把消息截图保存,随即回到录像界面。周屿正在替新娘挡一杯酒,许曼扶着他的手肘,笑着劝对方别灌了。有人叫他们过去看合照,她先拉着周屿走。
陈砚和许曼结婚六年。他认得她应付工作饭局时的样子:笑容周全,目光总会去找能脱身的出口。今晚她没有找出口。
敬酒的人渐渐散开,许曼拿起椅上的手包,和周屿朝宴会厅侧门走去。陈砚隔着一排桌子跟上,拍到他们一起经过迎宾处,向守在那里的亲属告别。
侧门通向酒店的休息区。两人走过门口后,陈砚才停止录制。屏幕上显示的时长,比他以为的长得多。
他找了个安静角落,从头拖动进度条。开头有餐车挡住的几秒,之后两人的脸、主桌、合影的亲属和离席的方向都在。原文件仍留在手机里,他没有剪。
通讯录里存着杜衡的号码。去年许曼有次深夜忘带门禁卡,让陈砚替她给直属领导打过电话,从那以后,两人只在工作交接时联系过一次。
陈砚点开对话框,打下很长一段话,写到许曼拿加班骗人,写到让杜衡给她一个交代。读完,他逐字删掉。
他重新写道:“杜先生,抱歉晚间打扰。许曼十分钟前告诉我,今晚在公司赶方案。我现在赵驰的婚宴现场,拍到了她与一位宾客从入场到离席的经过。请问今晚是否有安排她加班?”
他附上许曼的消息截图和刚录下的原始视频。发送前,他确认了一遍收件人。视频上传的进度缓慢往前走,他把手机扣在掌心,等它传完。
杜衡没有立刻回复。陈砚透过玻璃门,看见周屿和许曼站在休息区尽头说话。她抬头笑了,周屿低下身,替她整理滑到肩上的披肩。
陈砚走到墙边,避开他们的视线。许曼的信息再次跳出来:你怎么不回?
他没有答。几分钟后,杜衡的回复到了:“今晚没有安排她加班。视频我收到了,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陈砚还没按下拨号,第二条消息跟了过来:“她之前跟我提过婚姻已经结束。我没有核实过。明天上午我会找她谈,请先别在婚宴上闹开。”
陈砚读了两遍,回道:“我们没有离婚,也没有谈过离婚。明天的事请你向她核实。我现在先处理自己的事。”
杜衡发来一个“好”,随后问他能否保留原文件。陈砚答应了,没再替许曼说明为什么她会那样说。
厅里响起新一轮音乐。陈砚把手机放进口袋,原本想去停车场,走到电梯前又停住。他若现在回家,只能等许曼继续告诉他今晚什么时候下班。
他给赵驰发消息,问能不能借个不惊动新人的地方,和新娘的表哥说几分钟话。赵驰很快回了一个露台的位置,又问出了什么事。
陈砚只说:“和我家有关,先别告诉其他人。”他转身走向露台,推开门时,夜风把厅里的喧闹隔在身后。
露台上摆着几张空桌,没人用餐。陈砚靠近栏杆等了不到五分钟,赵驰便领着周屿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杯没喝完的茶。
“你们聊。”赵驰看看两人,压低声音对陈砚说,“我就在里面,有事叫我。”
周屿等门合上,才问:“赵驰说你有急事找我。我们认识?”
“不认识。我叫陈砚。”陈砚看着他,“许曼是我妻子。”
周屿的脸色当即沉下去。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接陈砚递来的手机:“她跟我说过你。婚姻早结束了,你还总找她。今天追到我表妹婚宴上,是什么意思?”
陈砚收回手机。录像还没给对方看,他倒先成了纠缠不放的人。许曼从没跟他提过的离婚,周屿却已经当成了事实。
“我不是来找她的。”陈砚说,“赵驰的朋友出差,我临时替他赴宴。进门之前,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许曼在这儿。”
周屿瞥了一眼露台门:“这些话你可以跟她说。别在今天让新人难堪。”
“我不会去席间找她。”陈砚停了一下,“你先确认一件事。她现在住在哪里?”
周屿报了一个小区名,说许曼上个月刚搬过去。陈砚认得那个地方。许曼说项目组临时借了那里的公寓,夜里赶方案时方便休息。
“她也住我家。”陈砚说出街道和门牌号,“我们周三一起换了厨房的水龙头。她昨天早上从那里出门,忘了拿车钥匙,下午让我送到地铁站。”
周屿没接话。他的手从桌边移开,摸出手机,翻到与许曼的聊天记录。
“她说有些东西还放在旧房子,要慢慢搬。”他说,“旧房子是你说的那个地址?”
“是我们的婚房。她的衣服还在衣柜里,冰箱上有她写的采购单。”陈砚没有往前逼近,“你可以问她,不用信我一个人。”
周屿抬眼看他:“她说离婚手续办完了,只是不想跟同事解释。”
“杜衡刚告诉我,她跟他说的也是婚姻结束。”陈砚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停在杜衡的回复上,“但我们从没谈过离婚,更没办手续。”
周屿这次看了很久。他又去翻许曼发过的照片,其中一张拍着她公寓里的新书架,配文是终于有了自己的地方。
“她去我那儿,通常只带一个小包。”陈砚说,“我以为她夜里在项目组加班。今天出门,她给我的消息也是这个。”
他把那两条消息给周屿看。周屿读完,把视线移向宴会厅里透出的灯光,像是在回想许曼进门前说了什么。
“她告诉我,今晚可以待到散席。”周屿说,“她还说你周末不会在家,没必要再瞒。”
陈砚问:“她知道我和赵驰认识吗?”
“不知道。”周屿摇头,“我也不知道。”
露台门被人推开,一名服务员端着托盘出来收空杯。两人让到一旁,等她离开,周屿才说:“你刚才要给我看的是什么?”
陈砚没有把手机塞给他,只按亮屏幕:“从我看见他们进场,到他们离开宴会厅。我发给杜衡的是同一个文件。你要看,我给你看。”
周屿看见画面里自己和许曼挽着手,先摆了摆手:“我知道我们做了什么。我不需要你拿录像证明。”
“我拿它确认时间和现场。”陈砚把手机收回来,“你不想看也可以。她让我以为她在加班,让你以为她已经离婚。我找你,就是不想再让她把我们分开,各说一套。”
周屿盯着桌上的茶杯,忽然问:“她今天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人在车里?”
“十分钟前那条,我是在宴会厅收到的。”
“进酒店前她在我车上。”周屿拿起手机,找出自己的停车记录,“她说要给组里回消息,让我先下车。我在门口等了她一会儿。”
陈砚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没再替她补出任何理由。周屿将停车记录关掉,手指停在日历应用上,半晌才把页面转给他。
那是一条下个月的预约提醒,写着婚姻登记,日期和地点都已设好。周屿说:“她说到那时就能把所有事办妥。我请了假。”
陈砚没有碰他的手机。他只问:“你知道她今天还会回我家吗?”
“她说婚礼结束以后去我那儿。”周屿的声音低了些,“前几天留了一套换洗衣服,还有一把我车的备用钥匙。”
陈砚的手机忽然响起许曼的语音提示。他点开,外放声量很小,却足够让两个人听见:“我可能晚点回,你记得给我留门。太累了,不想再找钥匙。”
周屿抬起头。陈砚按灭屏幕,没重放第二遍。
“我刚才说你纠缠她。”周屿把手机握紧,“这句话我收回。”
陈砚问他:“你想现在怎么做?”
周屿看向露台里面。玻璃门后,新人正被亲戚簇拥着拍照,许曼的身影暂时看不见。
“今天是我表妹结婚。”周屿说,“我不能在她面前吵,也不能再让许曼回去给我们各讲一遍。休息室在走廊尽头,我叫她过去。”
陈砚点头:“我在里面等。你告诉她我也在。”
“我会告诉她。”周屿拨出电话,声音恢复了平稳,“你的手包还在我这儿。来休息室拿,我有事跟你说。陈砚也在。”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周屿听完她的话,只答:“进来再说。”
两人走进休息室。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屿把许曼落在自己车上的手包放到桌边。门外脚步声靠近,许曼推门进来,看清他们后停住了。
周屿站起身,等她跨过门槛,伸手把房门合上。
门合上后,许曼先走向周屿,伸手去握他的手:“你怎么把他叫来了?我可以跟你解释。”
周屿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他看了一眼陈砚:“你先告诉我们,今晚你到底要回哪儿。”
许曼转头看丈夫,声音放轻:“陈砚,我们回家再讲,行吗?这里是人家婚礼。”
“我没有去找新人,也没有在席间叫住你。”陈砚把椅子从窗边移到门旁,坐下,“就在这里讲。你给我们说的话,得让我们一起听见。”
许曼看着那把椅子,终于松开周屿的手:“你这是要把我堵在房间里?”
陈砚侧过身,让门留着能打开的空隙:“你随时可以出去。我不会跟出去解释你的话。”
周屿把手机放到桌面,日历上的预约还亮着:“下个月这个,是我们两个人约的。你告诉我,你已经离婚了。”
许曼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先看那张提醒,反而看向陈砚:“我们这几年过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我问的是手续。”周屿说,“你有没有跟他说过,你要和他离婚?”
“我们早就不像夫妻了。”许曼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住在一处也只是为了少些麻烦。”
陈砚说:“周三修水龙头的时候,你问我周末要不要请人来洗窗。昨晚你让我买早餐。你让我照常过日子,却说我该知道这日子早就结束了。你可以不想再过,但别说我知道你要离婚。”
许曼抬起头,眼里有了怒意:“一定要把家里每句话都拿出来说吗?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难。”
“你可以不说家里的细节。”陈砚答,“只回答周屿的问题。”
周屿把日历页面按灭:“为什么需要瞒我?如果你们真的早就决定分开,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他知道。”
许曼转向他:“我怕你等不了。我本来打算等项目收尾,再把话跟陈砚说清。登记的日期,我也没有骗你。”
“日期是真的。”周屿说,“前面那句‘已经离婚了’是假的。”
许曼没答,房间里响起陈砚的手机铃声。屏幕上显示杜衡,三个人都看见了。
陈砚接通,开了免提:“杜先生,许曼在这里。周屿也在。”
杜衡那边安静片刻,才说:“我刚看过你发来的文件。许曼,我今晚确实没有安排你加班。明天上午,你需要到公司把请假和项目往来说明白。”
许曼立即站起来:“杜总,这是我的私事。我跟陈砚的婚姻早就谈好结束,只是手续还没办完。今晚参加婚礼,跟工作没有关系。”
杜衡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你告诉过我婚姻已经结束。现在陈砚说不是,我需要听你们各自确认。工作上的问题,明天再谈。”
许曼望着陈砚,声音突然软下来:“你替我说一句。我们早就同意离婚了,只差办手续,对不对?别让杜总以为我连这个都骗他。”
陈砚握着手机,看到周屿把目光移向自己。许曼也在等,免提还开着。她要的只是一句话:让他亲口告诉这两个人,他们早就谈好了离婚。
这场他从没参与过的商量,现在却要由他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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