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比赛，我到现场看了。恰好济南开始降温，一直是淅沥的小雨，跟很多不认识的球迷，排队进了球场。
这个客场，对成都球迷而言并不轻松。
客队球票开售秒光，球迷协会票也有限。主队区抢不到，因为限制了四川身份证，成都球迷很难从正规渠道购票。赞助商把客队票搭配酒店机票做成高价套餐，最便宜的1399元，成了变相的黄牛，到后来，连这种高价票也买不到了。
为了见证夺冠，球迷只好想办法。有些当地人自称有"内部关系"可以带入，其实只是找安检的漏洞硬闯。这场球关注度高，安检层层加码，不少球迷在雨里辗转了很久，浑身湿透，最终也没能进场。可以说，对于普通球迷而言，今天能站上看台，已经是幸福的了。
即使进了场，保安还要在客队区二次验票。等我通过层层检查、双脚湿透终于站在南看台，旁边一个年轻球迷递过来一件雨衣，他说多买了几件，给没带雨衣的球迷，我给钱他不要。碰巧还遇到一个认识的女球迷跟我打招呼，我说那么远你也来了啊。
周围全是唱歌呐喊的成都球迷，数千人自始至终没有停过。我问其中一个球迷：这么难，为什么还是来了？他说：最后一场了，有始有终。
然而对于成都球迷来说，这些都不算最难的。客观地说，哪怕经历了此前连败，哪怕很多人信心不足、已有心理准备，到最后一轮，蓉城仍然手握三分优势，打平即夺冠，命运还握自己手里。
比赛进程不必细说了。第15分钟，替补登场小将的凌空世界波，说实话也是运气成分更大的神仙球，怕什么来什么，23分，后场被断球，补射。那一刻，南看台（客队球迷区）突然死一般沉静。
随后，一个球迷拿起喇叭说：无论今天最后的结果如何，我们成都球迷，都要抬着头走出这个球场。
客观说，这场球蓉城发挥不算差。上半场结束前费利佩扳回一球，直到最后全队仍在拼，错失了两三个绝佳机会。没有板凳深度，没后手，更没有运气，终场哨响，无力回天。在另一个漫天大雪的球场里，冠军是大连的了，英博才刚升超第二年。
领先18分丢冠，没有先例。因而今天蓉城夺冠不是奇迹，不夺冠，才是奇迹。是谁造就了这场史诗级溃败？从技术角度而言，已很难解释。我觉得，那或许就是四川足球的宿命吧。
回到四川足球，这一幕确实并不陌生。
说来也巧，三十三年前的今天，1993年11月8日，四川全兴足球俱乐部挂牌成立。第二年，中国第一个职业联赛的开幕式在成都揭幕，全兴1:1平辽宁，魏群打入职业足球第一粒进球，"雄起"声从此传遍全国，黄色狂飙席卷大江南北，成都赢得了"金牌球市"的名声。成体的看台还贡献了一个流传至今的词：下课。
1995年"保卫成都"。马明宇远走广东，球队一度垫底，《足球》报振臂一呼，川中球迷群起响应。11月11日，二十岁的姚夏梅开二度，力克青岛海牛；11月18日是成都足球史上著名的"排队之夜"，球迷通宵买票，董事长杨肇基拿着话筒说：一定让所有人进场看球；11月19日，翟飚一锤定音，1:0战胜八一，保级成功。那一年，成体十一个主场涌进四十四万人次，甲A第一，那只是为了一支保级队。
全兴的巅峰在1999年，塔瓦雷斯执教，连续七周排名榜首，最终连续两届季军。马明宇的远射、黎兵的头球、马麦罗的桑巴，还有邹侑根、法比亚努、彭晓方和刘斌等一众球员。然而离冠军终差一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2001年底，全兴集团退出；2002年2月，球队以400万元卖给了大连实德系。2006年1月，更名冠城的球队无人接手，宣布解散。大河冠城时期的川足，也仍然踢出了一些经典场次，培养出诸如汪嵩、冯潇霆、谭望嵩等令人难忘的球员。然金牌球市，一朝散尽。
那些年，我住老家会理，到成都看球，要坐整整一天汽车加火车。后来新川足冲甲，决赛阶段在昆明打徐根宝上海东亚，我和女友到了现场，还遇到了魏群，合了影。
而今我也从一个小球迷，变成了“老球迷”。
再后来的谢菲联，第一家外资俱乐部，2007年冲上中超的时候我也在现场，2010年因被罚降级，当年便与广州恒大一同打了回来，最后一场回到工体打恒大，比分是2:2。主场一度搬到了双流，我常开车去。那时候罗德里格斯、张远、冯卓毅、李建滨和彭欣力都很不错，在中超也不怯恒大。
再往后球队资金链断裂，据说姚夏自掏腰包补助球员，球队还是一步步滑向中乙，2015年悄然解散。
然后是安纳普尔那：2018年以不败战绩夺得中乙冠军冲上中甲，客场一度在都江堰，核心球员包括陈涛、渠成和王琪等。然而仅一年后，便因欠薪、转让闹剧、主帅解约，球队解散。
四川足球总在风雨中飘摇，每一次点灯，又很快熄灭。
直到蓉城。2018年3月成立，中冠、中乙、中甲，三年三级跳，2022年1月，附加赛凭罗慕洛进球击败大连人，时隔十年回到顶级联赛。升超后成绩稳步上升，再到今年，离冠军只差一场平局。也是这么多年，可以站到巅峰，甚至指尖触碰冠军奖杯的一次。
历史有时像个刻薄的编剧，肢解川足的是大连，被蓉城挡在冲超路上的是大连，今天从蓉城手里拿走冠军的，还是大连。但我认为这可能都是宿命的巧合。今年英博双杀蓉城，客观说那是凭实力夺冠。
加缪年轻时是阿尔及尔大学队的守门员，后因肺结核告别球场。他说，我所知道的关于道德与责任的一切，都是足球教给我的。守门员是最懂失败的位置，你永远不可能零封所有的来球，但哨声一响，就必须站到最后一秒。
加缪写西西弗斯，巨石一次次被推上山顶，又一次次滚落，而人必须一次次走下山去。加缪说，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因为攀登山顶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四川足球推了三十三年石头，滚落过许多次，但只要还在推，这个故事就还没有输家。
散场时雨还在下。很多球迷陆陆续续走出来，浑身湿透，有年轻球迷在球场门口痛哭，也有人少数人跑去俱乐部酒店去责骂。
冷风中，成都球迷身影渐渐远去。这是今天只是今年冲冠的结局，不是四川足球的结局。失利亦是足球的一部分，接受失利，才会真正地成长和强大。
里尔克有一句诗：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对于蓉城而言，暂且收下这个“奇迹”，继续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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