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觉得家乡的美是留给自己看的,现在知道,它也可以被外面的人看见、被需要。”11月10日,河北省涞水县龙门乡第一期短视频大赛收官后,获奖的返乡青年陈浩然在台上说了这句话。乡长王雪雁的感受更具体:大赛之后,不少村民主动找干部问剪辑、聊选题,“群众愿意拍,就说明群众愿意参与”。

一场乡镇比赛,55条作品,65名参与者。放在涞水全县“媒体+”赋能乡村振兴的进程中看,它回答的是一个根本性问题:镜头移开之后,乡村自己留下了什么。2025年,涞水县出台《“媒体+”赋能乡村振兴行动实施方案(2025—2027年)》,把“媒体+”作为推动乡村振兴的有力抓手。

流量会退潮,爆款会过时。但当一个村民学会用镜头讲述自己的生活,当一个产业学会从直播间的反馈里校准标准,当一个县域品牌能带着有标准、有内容的供给走进外部市场、经得起检验——这些能力一旦在泥土里扎根,就不会被下一场活动覆盖。

手机就是话筒:家乡的故事,由最熟悉的人来讲

龙门乡短视频大赛启动之前,龙门村党支部书记王武林对新媒体“心里打鼓”。大赛启动后,他带头拿起手机拍家乡,一条作品播放量突破40万。身边人拍身边景、身边景被外面看见,村民的拍摄热情被点燃,大家互相交流剪辑、商量选题,积极性、创造力、凝聚力在共同为家乡代言的过程中一点点生长出来。变化的实质,不是“多了几个会拍视频的人”,而是镜头让更多普通村民有了为家乡代言的通道:家乡的样子,不再只等外面的人来发现,镜头举在谁手里,谁就能把最熟悉的家乡讲给外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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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王争霸赛活动现场。贾晨阳摄

这种从一乡一村生长出来的代言能力,在三坡镇变成了有组织的行动。镇政府带着各村一起“触网”,村干部先学先用,再回到村里带着村民拍。南峪村村干部付春磊参加县里万人电商直播培训后说:“系统学习和现场交流让我对短视频运用和直播带货信心倍增,真正开阔了我们的视野。”从南峪到沙岭西、黄峪铺,再到百里峡、刘家河,各村的镜头对准的不再只是风景:黄芩茶园的管护、养蜂人家的追花采蜜,民宿院落的日常、野三坡美食的烟火,夜市摊前的热闹、水上乐园的清凉,都成了村民镜头里的家乡。野三坡山茶专场推介把茶园、车间和古法制茶工艺一起搬进镜头,多款产品销往北京等30多个大中城市。过去觉得宣传家乡离自己很远,如今手机拿在自己手里,自家门口的山、自家灶上的饭、自家村里的景,村民自己就能讲给外面听。手机成了新农具,直播成了新农活,家乡的样子,村民自己就能拍给外面看。

这种代言能力能不能成为全县常态,取决于背后有没有一套让人随时找得到人问、找得到设备练的支撑。涞水在全县建成15家共享直播间,免费向农户和商户开放专业设备与场地,坚持“每月一主题、每周有直播”。自行动开展以来,县融媒体中心开展各类直播活动100余场次,直播的方式在丰富,参与的主体在拓展。常态化培训覆盖电商实操、账号运营、合规发布等环节,累计培育超3000名“农民主播”与电商人才,电商培训覆盖2.7万人次,农民自主运营账号粉丝总量突破百万。东文山镇麻核桃种植户吴海涛的感受很直接:“以前守着好核桃,只能在线下等客商上门,价格和销路都受限;现在通过直播等线上渠道,销路更广了。”从龙门乡到三坡镇,从麻核桃到黄芩茶,为家乡代言的台阶正在被一级一级地降低。

市场出题,标准作答:直播间里的反馈写进产业链

代言之后,下一道坎在产业上。传播如果只停留在“卖货”,它和产业的关系就是松的;只有当直播间的反馈真正进入产业决策,流量才与标准咬合起来。

今年9月的涞水县电商技能直播大赛,铜火锅赛道一等奖选手李雅楠赛后说了一句值得注意的话:“赛前培训让我学会怎么把非遗铜火锅的工艺、用料讲清楚,把老手艺背后的故事讲给网友。”铜火锅是涞水的传统优势产业,年产超200万架。当一件工业品进入直播间,考验的不再只是“会不会吆喝”,而是话术能不能把工艺讲透、品牌能不能被识别、市场响应能不能跟上。传播在这里的功能,不是在产业跑完之后加一道“宣传工序”,而是在赛场上直接检验一件产品的市场转化能力。

10月的“核王争霸赛”把这种检验推向更硬的环节。两棱组核王高涛说了一句朴素但关键的话:“以前种核桃凭老经验,现在县里技术员三天两头往地里跑,从嫁接育苗到绿色防控全程有标准。按标准种出来的核桃,客商来了不用挑,直接打包。”由涞水县惠农麻核桃协会牵头编制的《麻核桃》团体标准已正式发布实施,填补了文玩核桃行业市场标准化的空白。涞水麻核桃种植面积10余万亩,覆盖15个乡镇,年产值突破22亿元,全国七成以上的麻核桃从这里走出去。当直播间的反馈把市场需求推到产业面前,产业用标准化、品牌化来接住它——标准不是写在纸上的门槛,而是长在链条上的能力。

品牌出山,订单回村:让外部市场给涞水打分

标准立起来之后,真正的考场在涞水之外。县内的赛场检验的是“能不能做出来”,外部市场检验的是“能不能站住”。品牌出山,订单回村,市场给出的分数最诚实。

今年10月,第十二届北京国际老龄产业博览会上,涞水县以“野三坡·涞康养”为主题打造81平方米特装展位,汇聚18家本土康养、文旅、农特企业集中亮相,并在北京养老服务行业发展四季青论坛上系统推介“涞养、涞游、涞享、涞学”四大康养场景。景泰蓝、麻核桃、精品民宿不再只是直播间里的单品,而是作为“野三坡·涞康养”县域品牌的一整套供给,接受京津市场的挑选。这是“媒体+”积累的内容生产能力和品牌辨识度,在国家级展会平台上的一次集中兑现,也是一次对标学习、深化合作的契机。

同一种“走出去”,在农产品端以更扎实的方式发生在郑州。11月,涞水冰淇淋水果萝卜亮相郑州农产品展会,现场新增客户600余个,返程后连续三天日均发货约2万斤,并与南京、上海、山西等地多家连锁水果店及社区团购品牌达成合作。数字背后是一条比“参展卖货”更完整的逻辑:涞水以订单种植连接合作社、种植大户与市场,面积约1000亩,涉及农户约100人,按订单价足额收购,把风险留在企业一侧,订单农户每亩较往年增收2000至3000元,让“按标准种出来的东西能卖出该有的价格”从承诺变成现金流。从北京老博会的品牌展台到郑州展会的订单兑现,涞水带出去的不再是“有什么卖什么”的土特产,而是有标准、有品牌、有内容、也有订单机制支撑的县域供给。

卖完这一季,想种下一季:信心是最扎实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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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商技能直播大赛现场。尹默摄

“媒体+”最扎实的成效是有效激发了群众的内生动力。今年9月,义安镇刘皇甫村夏黑葡萄采摘季启幕,官媒主播和县域自媒体达人走进葡园,通过短视频和直播把夏黑葡萄推到周边游客和线上消费者面前。种植户谢贵保在采摘季结束后说了一句话:“没想到葡萄这么快就卖完了,明年还要扩大葡萄种植面积。”这句话的分量不在“卖完了”本身,而在于一个农户从“种出来等客商”转向了“种之前就相信有人要”。夏黑葡萄的信心来自“卖得快”,冰淇淋萝卜的信心来自“价格没有被打折”——两条路径不同,指向同一个事实:“媒体+”落到最基层,最终要落到一个农户愿不愿意为下一季多投入一点判断上。

当地把文化故事融入其中,把群众致富的‘信心’从田间地头延伸到日常生活。今年5月,涞水与广东高州联合创作的乡村振兴微短剧在涞水麻核桃城开机,两地协作从“直播联动”进阶为“故事共创”。涞水深挖本地非遗文化资源,把掐丝珐琅、景泰蓝火锅、耳枕、绢人等传统元素从展柜里请出来,开发珐琅手串、掐丝珐琅纹饰冰箱贴、非遗工艺伴手礼等上百种带有涞水印记的文创产品,让非遗从“博物馆展品”变成年轻人愿意带走的生活物件。以野三坡景区为核心,黄帝文化、红色文化、地质文化被编进大型实景演出《寻梦野三坡》和系列原创歌曲、红色短视频、微短剧之中。6月的胡家庄乡乡村旅居体验季采用“媒体+农旅+康养”模式,京津老人走进草莓大棚,消费场景从“下单”延伸到“到场”。乡土的东西不必被包装成奇观,它可以被拍下来、被带走、被住下来,获得外部世界愿意靠近、愿意停留的感知方式。

龙门乡短视频大赛结束后,二等奖获得者王武林的作品浏览量最终达到46万。王雪雁说,过去乡里推动一项工作,群众首先关心“跟我有什么关系”;短视频大赛之后,不少群众因为拍视频开始留意村里的环境变化、产业项目、邻里好事。“他愿意拍,就说明他愿意参与。”这种变化无法被量化成任何一项考核指标,却恰恰是“媒体+”在基层最安静的沉淀:它不直接解决任何一个具体的治理难题,但它让解决难题的人与事之间,多了一条可以说话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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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正在涞水麻核桃官方直播间直播售卖麻核桃。贾晨阳摄

镜头移开之后:把能力种进乡村

据涞水县统计,自“媒体+”赋能乡村振兴行动开展以来,全县参与直播人数由最初的1000人增至1.7万余人,累计带动农特产品销售增收8亿元,其中麻核桃增收6亿元。数字之外,更值得看的是能力的去向:村民学会了用镜头为家乡代言,这种代言从龙门乡扩散到了三坡镇和更多乡镇;产业学会了用标准接住市场,标准被带到了北京和郑州的展台上;农户在卖完一季葡萄之后愿意为下一季扩大面积,在订单机制里仍然拿到了没有打折的收购价。

从“送流量”到“育能力”,从“办活动”到“建机制”,涞水留下的不是一组峰值数据,而是一套能够持续运转的内生机制——让愿意代言的人找得到支撑,让面对市场的产业跟得上标准,让走出深山的供给经得起检验,让一个农户的信心从一季收成,长成下一季的选择。镜头里的涞水与镜头外的涞水,正在彼此看见。(贾晨阳 杨志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