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专门伪造新闻的网站被攻破。按常理,接下来该出场的是转账记录、幕后指令、见不得光的邮件。动手的黑客偏偏没走这条路,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把这家网站这些年请过的客人,一个一个整理成档案,公开挂在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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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里有500多人,来自50多个国家。退役上校、前情报官员、欧洲议会议员、大学教授,也有坚信外星人绑架案的边缘人物。

2026年11月10日,OCCRP和爱沙尼亚媒体DelfiEstonia发出联合调查。起点是被黑的“近期可靠新闻”网站,它是“分身”行动的招牌站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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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2022年进入欧洲媒体视野。早期套路是克隆正规媒体:域名换几个字母,版式照搬,栏目照抄,只在涉及乌克兰战争的段落动手脚。

后来玩法升级,不借别人的壳,自己办“媒体”。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同时发稿,访谈、专栏、专家评论一应俱全,页面看上去和普通新闻网站没有区别。

2024年,RRN被端。首页横幅被换成“分身被分身了”。入侵者没有清空数据,而是把整站改成一个采访档案馆,谁都能检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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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上的名字颇有分量。美国有退役陆军上校劳伦斯・威尔克森,他曾担任国务卿鲍威尔的幕僚长;还有前五角大楼和国家安全局官员卡伦・奎亚特科夫斯基。

欧洲有挪威学者格伦・迪森、法国前欧洲议会议员、保加利亚退役准将和欧洲议会议员,英国有前议员和政治学者,外加美法西三国的前情报官员。

德国至少十名选择党现任和前任政界人士接受过这类采访。加拿大被点出14人,其中包括魁北克绿党领袖亚历克斯・泰瑞尔。

这批人有共同点:头衔体面,观点鲜明,在俄乌议题上大多本来就持亲俄立场。把他们请进镜头,一个刚上线几个月的假网站,立刻有了“我们能约到前官员”的样子。

视频里只有受访者的脸,紧贴的大特写,背景全无。约人的人,一个都不露。OCCRP联系了60多名受访者,多数不回信,或者说记不清当初是谁牵的线。少数愿意开口的,把链条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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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条一头在巴西。五名受访者说,采访是拉斐尔・马查多安排或亲自完成的。马查多是“新抵抗”组织巴西分支的负责人,这个组织受俄罗斯极端民族主义思想家杜金影响,主张所谓“多极世界”。美国国务院称它与俄罗斯的虚假信息和宣传体系关联很深。

马查多采访过西蒙娜・曼詹特・帕帕多普洛斯。她是意大利媒体人,丈夫是美国2016年总统竞选团队的前助手乔治・帕帕多普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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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CRP找到她时,她说不认识那个法语网站,也不知道自己卷进了“分身”行动。记者把采访视频发过去,她想起来了,和她对话的人正是马查多。马查多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链条另一头在莫斯科。戈登-班克斯和另外三人说,联系他们的是一个自称“记者兼制片人”的年轻人,名叫尼古拉・马斯洛夫,社交账号标注地点在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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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很客气:“我认为您对地缘政治局势的观察非常深刻,很有意思。”他推介的德语新闻网站叫Meisterurian,后来被美方查明与“分身”有关,域名遭查封。

记者去查履历,没找到他任何新闻作品。2022年他往招聘网站投过一份简历,写的是银行反洗钱分析员。他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还有一条更绕的线。挪威右翼政治人物克里斯滕・克罗格维在Telegram上被“安东尼奥・安德烈亚斯”联系,对方发来一份书面问题清单,让他自己录视频作答。

克罗格维当时就纳闷:德国怎么援助乌克兰、德国民众怎么看买俄罗斯天然气,这些事一个挪威人凭什么知道。视频他还是录了,后来被用在德语站点上,配的标题把德国总理写成收受乌克兰贿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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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这套流程,就知道成本有多低。不用派人出差,不用租演播室,一句夸奖加一份问题清单,就能换回一段可反复剪辑的素材。

素材到手,剪辑权在对方手上。温和的表述可以留,可以删,也可以被拎出一句话做成耸动标题。受访者事后喊被断章取义,视频已经在几十个站点上跑过一圈。

调查把幕后公司也翻了出来。“分身”只是其中一条业务线。运营方是“社会设计署”(SDA),一家已被制裁的俄罗斯公关公司。配合它的是“对话”自治非营利组织,由莫斯科市政府设立,同样在制裁名单上。两家都与俄罗斯总统办公厅往来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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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的一份内部会议记录更露骨:需要大量网红,遍地都要,“我们准备好请他们吃饭喝酒”。这就解释了一个让很多人想不通的地方:为什么不挑立场,极左翼活动人士和极右翼政客一起请?

瑞典隆德大学心理防御研究所主任詹姆斯・帕门特参与撰写的2025年报告认为,这类行动的目标不是说服谁,而是“渗透西方信息环境”。用他的话说,谁当信使、说什么内容都不重要,只要俄方议题在观念市场里占到一块份额。

所以名单里既有北约国家的前军官,也有芬兰的阴谋论者、法国的普通农民。基尔・贾尔斯研究俄军多年,他的判断很冷:“对现实的把握越松散,越是好用的杠杆。”一个坚信政府在骗人的人,只要被推上前台,就能替宣传机器省下很多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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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美国中情局官员约翰・西弗的解释更贴近日常:现在每个人都有公开的社交形象,对方看中的就是这一点,把它改造成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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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究竟多大,研究界并不统一。有人认为SDA夸大了触达数据。帕门特那句话被引用最多:到达不等于效果。

但动作没停。到2026年6月,多数“分身”关联网站下线。RRN没消失,它换到土耳其域名,改名“研究者与记者网络”,还挂出一批土耳其记者的名字,其中有人在土耳其亲俄的“祖国党”担任正式职务。另一家土耳其语站点,由与杜金家族来往密切的穆罕默德・佩林切克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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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被约出来之后,麻烦往往才真正开始。德国下萨克森州议员弗雷德里克・布罗斯阿特属于萨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7月被记者问及四篇旧采访,回复说以后会谨慎对待陌生媒体的约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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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10月9日,他又接受了新版RRN的采访,呼吁德国停止供武、取消制裁。被追问时他的回应是:核查确实不够充分,这一点我承认。他说自己从未知情地与俄罗斯虚假信息网络合作。

一条流水线,到这里已经摆明白了。假网站搭台,中间人约人,受访者贡献脸和头衔,剪辑把话拧成想要的形状,几十个域名负责分发。每个环节单看都不起眼,串起来就是一套能自我运转的机器。

治理也在往前挪。欧盟《数字服务法》把协同性虚假信息列为大型平台必须评估的系统性风险,被点名的公司和个人进了制裁清单。可换个域名、换块招牌就能重启,这场博弈注定是打地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