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大理古城一家民宿挂出50元一晚的价格,还包早餐。
同一个月,大理另一家民宿整栋七间房,每晚6.8万元。不上平台,不接散客。
这两个价格之间,隔着整个行业。
先把最反直觉的一组数字摆出来。
去年,大理全州接待游客超过1.2亿人次,同比增长10.41%,文旅收入创历史新高。街上拖行李箱的人乌泱乌泱。
同年,大理全州合规民宿7007家,房间六万八千多间,床位10.32万张。往年暑期入住率能到八成,今年只剩四到五成。
游客没少,钱没少花,但有近五万张床天天在晒太阳。
这不是大理一个地方的问题。
中国旅游协会民宿客栈与精品酒店分会发布的报告显示,截至去年10月,全国民宿平均入住率36%,同比只提升3个百分点。平均房价367元,比前年的489元下降约30%。
价格降了三成,才换来入住率提升三个点。
发改委系统今年做过一次摸底,结论更冷:64.55%的民宿全年平均入住率低于40%。真正能持续高盈利、稳住口碑的精品特色民宿,占比不到1%。
问题出在供给端。
企查查数据显示,全国民宿相关企业从2016年的1.9万家,增长到今年5月的40.3万家。十年扩张超过20倍。
仅去年一年,新注册8.6万家,注销吊销2.9万家。每新开三家,就有一家倒下。
云南更典型。2020年全省民宿1.2万家,到去年约2.3万家,五年复合增速25%。这还只是文旅部门备案的正规民宿,大量无证小微民宿不在统计口径里。
大理州民宿数量接近全国总量的5%。而在2020年,全州大概六千多家。
再看需求端。十年间床位涨了近500%,同期游客总量只涨了四成。
这道算术题不需要多高水平就能算明白。供给跑得比需求快十倍,剩下的只有一种结果——价格战。
莫干山曾经是民宿行业的神话。动辄三千一晚的精品民宿,提前一个月订不到。今年暑期,价格降到八百出头,还是没人住。一些民宿挂出“0元转让费”的招牌——曾经要托关系才能接手的香饽饽,变成了烫手山芋。
舟山是另一个样本。今年国庆假期,舟山全域旅游人数127.1万人次,同比增长8.1%;过夜游86.4万人次,增长3.7%。人是在增长的。
但重点监测的35家旅游饭店和183家精品民宿里,旅游饭店平均出租率62.4%,精品民宿只有43%。相比去年中秋国庆双节,低了6.9个百分点。
朱家尖的梁海平做了7年民宿,先后投入150万元。他算过一笔细账:平日单晚房价200元左右,节假日能到四五百;单间的水电、住宿用品、早餐成本五六十元;通过平台订出去一间,还要付15%的抽成。
今年他预计的利润是三到四万。
“现在卫生打扫,30元一间也我们自己干了,能省则省。”
嵊山有一家“凭海临风”悬崖海景美宿,总投资超2100万元,2023年开业。负责人给出的账是:日常运营的水电、人工等硬性支出,一年至少200万元;按10年周期折旧,每年还要计提约200万元。
保本一年就要400万元。今年总营收预计同比还要下滑30%。
还有一位主打携宠入住的民宿主,今年上半年只在5月营业了2天,售出5间客房。她的原话是:“我现在已另找工作了。”
舟山市文广旅体局产业规划发展处副处长周智慧有一句话,说得很准:
“民宿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酒店,而是那个和酒店长得越来越像的自己。”
民宿最初能火,靠的是“不一样”。白墙、原木家具、落地窗、秋千、ins风挂画——在连锁酒店统治住宿业的年代,这些东西提供了稀缺性。
问题是,当一条街上每扇门背后都是这套模板,“不一样”就消失了。当供给变得可以互相替换,定价权就不在供给方手里了。
而酒店在卖“一样”——稳定的布草供应链、24小时前台、集团投诉闭环、明确的退改规则。
民宿卖“不一样”,酒店卖“一样”。当“不一样”变得不可靠,“一样”反而成了稀缺品。
还有一个更硬的因素:合规成本。
今年1月1日,《大理白族自治州民宿管理和促进条例》正式实施。一照三证齐全,环湖的必须加装高标准污水处理设备,老房子的消防设施要全部重做。
一家小民宿光合规改造就要砸十来万元,海景房、大院子几十万元都不算多。回本周期从三年拉到七八年。
那些几年前脑子一热租下院子的散户,当初没算过这笔账。今年批量退出,核心原因就在这里。
网上有个流行的说法:“年轻人不爱住民宿了。”这个判断只对了一半。
准确的说法是:年轻人不爱为“不确定”付钱了。
第一层,从“稀缺性消费”转向“确定性消费”。
黑猫投诉平台上,搜索“民宿”的相关投诉近7.9万条。今年8月,酒店民宿投诉超2000件,环比增长近两成。投诉集中在两件事:退订受阻、卫生与服务。
退订遭拒的投诉占比达40.45%。有消费者提前订了绍兴一家民宿184元一晚,当天下午商家连打四五个电话催她取消,理由是“没有对应房型”。退单之后,同款房间立刻挂上251元。
民宿的退改规则,写在房东的心情里。酒店的退改规则,写在系统里。
第二层,从“体验溢价”转向“风险折价”。
今年民宿投诉数据里,图文不符以38.2%排在首位,卫生条件差26.7%紧随其后。北海市场监管部门检查发现,有民宿发布“海景”“园林”房源,实地核查卧室根本看不见海景;有的宣传“山景”“温泉”,实地既没有山景也没有温泉设施。
选民宿变成了开盲盒,遇到好的要撞大运。
一个年假只有五天、要协调孩子时间、卡着机票订行程的人,赌不起这个盲盒。一次毁约或一次扯皮,损失的不只是房费。
第三层,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一层:他们不是变穷了,是变精了。
他们愿意花1300元住一晚阿那亚的民宿。但不愿意花1300元,还要自己维权、自己扯皮、半夜拖着箱子另找住处。
他们砍掉的不是消费,是消费里的不确定部分。
木鸟民宿发布的消费报告显示,特色民宿搜索量同比增长近2倍,中高端民宿消费热度位居前列。中国旅游报的判断是:只追求低价的客群在减少,看重品质、体验和服务且乐于付费的客群在增多。
做前一种生意的民宿觉得“游客没了”,做后一种生意的民宿觉得“市场更健康了”。
同一组数据,两种体感,因为站在两个不同的位置。
还有一个问题很少有人问:这40万家民宿,是谁开的?
一位在大理做了13年民宿的经营者观察到:疫情之后,大量城市中产因为储蓄、出售房产、工作变动等原因,手里有资金但没有更好的出路。看起来风险较小、门槛较低的民宿,成了资金的出口之一。
他们买的不是一门生意,是一个“逃离”的想象。
这个判断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民宿会以20倍的速度扩张?因为进入者不是在计算供需,是在安置焦虑。一套院子的投入是几十万到上百万,跟一笔理财的门槛差不多,但它的回报不是收益率,是“我在大理有个院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退出会这么惨烈。
专业玩家会算入住率、算回本周期、算淡旺季现金流,算不过来就不进。而这批进入者算的是另一笔账——他们算的是“房子不涨了,钱放哪”。
当一门生意被当成资产配置的替代品,它必然会经历一次价格发现。泡沫不是被戳破的,是被算清楚的。
大理现在的格局最能说明问题:一头是50元一晚的存量供给,一头是6.8万一晚的极少数。中间那一大段“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民宿,正在被两头同时挤压。
K型分化,中间塌陷。这个结构在过去两年的很多行业里都出现过,民宿只是最新的一站。
还有一个变量,几乎没人提,但它可能比消费观变化更根本。
云南的高速公路从2020年的5016公里,增长到去年超过1万公里,增长100%,90%以上的县通了高速。农村实现100%行政村通硬化路、95%自然村通硬化路。
路修得越好,游客越分散。
以前游客到德钦看梅里雪山,下一站只能住丙中洛。现在农村公路通了,很多人会往更里面走,住到滇藏边界的秋那桶村——更便宜,视野更好。丙中洛就这样肉眼可见地衰落了。
基础设施的改善,把“位置稀缺”这个溢价打掉了。
再加上房车。2018到2025年,中国房车年销量从7374辆增长到超1.2万辆,保有量约25万辆。车轮上的住宿,直接挤压了低端民宿的价格空间。
过去开民宿的核心逻辑是“我占了一个好位置”。现在的问题是:好位置越来越不稀缺了。
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结论其实很清楚。
这一轮民宿的萧条,不是旅游业的萧条。
游客在增长,文旅收入在创新高,乡村旅游一季度接待7.93亿人次、收入4570亿元,同比分别增长12.2%和10.9%。
萧条的是“没有特色、没有运营能力、没有品牌背书”的那一部分供给。
行业里有句话流传很广:被淘汰的不是民宿这个业态,是那些和酒店长得越来越像的民宿。
舟山有一家叫“汰湾礁”的海景民宿,通过一场“冷库新生”的改造,把海岸风光做成可以带走的旅行记忆,在整体下滑的年份里做出了10%的营收增长。朱家尖还有一家“渔夫客栈”,老板娘凭一手好厨艺经营了多年,老顾客频频回访。
这两家的共同点是:它们卖的东西,复制不了。
至于年轻人,他们并没有离开民宿。他们只是把选择标准从“好不好看”换成了“靠不靠谱”,从“出不出片”换成了“省不省心”。
这不是消费降级,是消费成熟。
一个愿意为体验付钱、但不愿意为不确定性付钱的消费者,对好商家来说是好事,对混日子的商家来说是灾难。
泡沫挤掉之后,剩下的才是这个行业真正的样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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