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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杨旭斌马晓玉

2026年11月,凉山州美姑县觉洛乡已经浸在清冽的寒气里。

入夜,37岁的阿力比色还在大山里,跟着村子里的老人围坐在火塘边,拿着笔一字一句地给古彝文文献做注释。这是他在为整理研究古彝文文献做田野作业。

如果不了解他的过往,没有人会把这位沉心治学的博士生,与曾经辍学的大山少年联系起来。

阿力比色出生在四川凉山州金阳县的一个彝族村寨,两次辍学,21岁中断高中学业外出打工。

直到他用一封手写求职信敲开西南民族大学的校门,成为学校保安,命运才开始发生转折。

他自考了专科、本科,考上硕士,2024年正式成为西南民族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专业的博士研究生。如今,他协助翻译整理的《中国彝医药典籍·凉山医药卷》也即将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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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凉山州美姑县新桥镇一个村子里,借住在当地村民家中的阿力比色正在整理古彝文文献。杨旭斌 摄

“什么苦都能吃,只要让我进图书馆”

一封手写信,敲开大学校门当保安

2009年,念完高二的阿力比色辍学到成都打工。

20多年后,已是博士研究生的阿力比色被问起“当年为什么决定重回学校读书”,他觉得“可能是书看多了”。

小学期间,他得到一本《水浒传》,翻来覆去地读,看梁山好汉行路千里、相逢相惜、侠肝义胆,劫富济贫。他蹲在村头,把书里的故事讲给小伙伴听。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让他喜欢上了看书。打工期间他借工友的书看,在家种地的两年,到镇上的学校搜罗能看的书籍,文学名著、教材课本,什么都看。书里有些字他认不得,有些意思他摸不透,看得越多,想弄明白的事越多,就越想重新回去上学。

因母亲和父亲的相继去世,阿力比色的上学之路尤为艰难,高二念完后,他不得不中断学业,到成都谋生。阿力比色选择在西南民族大学附近落脚:“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就想进学校图书馆看书。”那段时间,路过大学,抬头望着校门,他总在心里默默想:“要是我也能进这样的大学读书,那该多好。”

思来想去,阿力比色做了一个决定,他手写了一封求职信,跑进学校找到后勤部门的办公室,将信一放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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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在将求职信递进学校前,阿力比色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打了一遍草稿

后勤处的老师杜星武收到了这封信,时至今日,他已经记不太清楚这封信的具体内容,但对信中表达的诉求印象非常深刻:“他说他能吃苦,什么都愿意干,只需要允许他进图书馆。”

杜星武随后联系阿力比色,请他来做校园超市的临时工,“他负责一些体力活,搬运货物、整理货架,工资每月一千多。”在杜星武的回忆里,那时的阿力比色皮肤黝黑,个子高壮,但十分斯文,“闲暇时间,别的同事都出去玩乐,他却总是捧着书埋头在看。”

不到一年,学校将他调到保卫处,他正式成为校园保安。

“就想真正坐进大学课堂”

自学+蹭课,一路考上硕士再读博

“学校给办了卡,能进图书馆,还能到教室蹭课。”在大学当保安期间,阿力比色终于触碰到了曾经只敢眺望的梦想。值守、巡逻,工作经常三班倒,但好在他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他格外喜欢去听文学讲座,只要有讲座,几乎一场不落。“我喜欢看书,喜欢文学,我那时候想,以后要是能当一名作家就好了。”

也是在这段时间,阿力比色遇到了自己的爱情,此前无父无母的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组建幸福的家庭。也正因如此,他开始认真思考将来的工作和人生——他决定参加成人自考。

学校保卫处的刘老师知道后,把他调到行政楼值班,还给他腾出一间小宿舍,那是他离开家乡之后,第一个温暖的住所。

英语学习是最大的坎。他找到学校外国语学院的老师曾路请教,曾路便直接给他找了课本,让他到教室旁听,和学生们一起上课。“在民大遇到的每一位老师都非常温暖,把我当求知的学生看待。”

2009年至2011年,阿力比色半工半读,通过自考拿到了四川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专科文凭。2013年,阿力比色回到家乡,在一所银行担任客户经理,他一边工作一边继续自考本科。

这份工作体面、稳定,但他心里有团火始终没有灭,他想真正走进大学,坐在教室里读书:“我辍学不止一次,但对求知求真的欲望没有停止,我想真正坐进大学课堂。”

2015年,阿力比色决定辞职考研。2016年,他自考拿到了四川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本科学位证和毕业证。那年他又回到了西南民族大学,再次通过应聘,重新穿上了保安制服。“学校又一次接纳了我。”与几年前一样,他还是值守、巡逻,见缝插针地学习。

不同的是,考研比自考难得多。天色刚破晓,多数人还在休息或赶往食堂吃早饭,他就寻一处安静不扰人的角落,摊开英语单词书,借着清晨微光埋头背诵。工作之余,别人休闲消遣,他便守在空教室或图书馆,一本本啃读专业课本。“他心里有目标,拼得特别狠。”保卫处的谭海升老师回忆说,“经常看到他的宿舍,灯半夜还亮着,就是在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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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士期间的阿力比色

第一年没考上,他没有放弃;第二年,他如愿考上了西南民族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这一次,他终于真正以学生的身份,坐进了大学的课堂。

2021年硕士毕业后,他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备考博士研究生。2024年,阿力比色考取了西南民族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专业的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是彝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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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阿力比色硕士毕业。

“看到磨难里往前走的人,像看见另一个自己”

阅读陪他扛过挖煤矿、扛钢管的日子

35岁考上博士之前,阿力比色的人生,不断辗转于谋生与求学之间。除了当保安,他还干过很多工作,烧过铁水、挖过煤矿、扛过钢管,也做过银行经理。

辍学过两次,也曾找到过不错的工作,为何还要坚持上学、读硕士、读博士?阿力比色说:“失去过课堂,走进过社会,生活的苦也尝过一些;心中一直有一颗好奇心在驱动我的脚步,还有一个梦想一直在燃烧,我想通往这个梦想最近的路,应该是继续阅读更多的书籍,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思考。”在艰难日子里支撑他坚持走下去的,是文学的力量。

小学期间,母亲去世,初二那年,父亲去世,阿力比色成了孤儿。为了继续读书,只要是寒暑假,他就会跟着老乡们外出打工。

在贵州,他挖过煤矿,井下又闷又黑,干完一天活,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升井之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还去过上海,在工地上,一根又一根的钢管压上肩,一整天下来,手累得抬都抬不起来。为了争取换个稍微轻松点的岗位,他还跟工友大吵过一架。

打工赚到的钱,除了上学基本的开销外,他都会用来买书,阅读是他最大的爱好。

在煤矿,一起干活的老乡冲他笑,他看见一张张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脸。那一刻他想起了《平凡的世界》的孙少平在煤窑里的场景:“那一刻我确信,生活经历越丰富,越能与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共情,文学世界与现实生活是互联互通的。”

阿力比色喜欢海明威、高尔基、泰戈尔、纪伯伦等作家。他看到,《老人与海》里的渔夫,独自在海上和大鱼对峙数日不肯放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保尔,一身病痛仍坚持写作……

“看到磨难里硬扛着往前走的人,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阿力比色说,日子再难,人总要往前走。

在他看的众多励志书中,他最喜欢的是《世界上最神奇的24堂课》。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这本书在身边;他经常每天起床后先读五段话,再进行一天的工作或学习。学完一遍他就再学一遍,他有时以这本书作为礼物送给朋友和亲人。他还清楚地记得书里的第一句话:“准备得越充分,离成功就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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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阿力比色正在凉山州美姑县做田野调查。 杨旭斌摄

“很急,再不学就失传了!”

读博期间回到故乡,做古彝文的守护者

对文学的热爱,延续到他的专业上。

在大学读研期间,一开始,阿力比色满脑子都是文学作品里的世界,他想研究世界文学。但没想到,西南民族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的罗庆春教授把他引向了另一条路,让他去钻研一门“冷门绝学”——古彝文。

导师给他列了几条理由:“你自学能力强,专科本科都是自己啃下来的,学习古彝文应该没有问题;做田野调查是很辛苦的,但你应该能坚持下来;国家也需要能释读古彝文文献的双语人才。”他后来回忆,自己当时也没多想,“老师说让我干我就干。”阿力比色开始跟着老师跑田野,录音、录像、收集文献,一卷一卷地攒,一页一页地释读。

他慢慢地感受到了彝族文学的美,他感叹道“古彝文文献里的文学世界,能与世界文学相媲美。”他还提到,自己的导师罗庆春教授曾在一次演讲中总结了彝族文学艺术蕴含的生命哲学,令他深受启发。经过长期田野调查与古彝文研究,他对这套思想体会尤为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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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力比色考博时,所看的部分专业书

到了博士,他把科研重心放在古彝文的释读校勘上,四处寻访尚通晓古彝文的长者,如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毕摩音乐”代表性传承人曲比拉伙,知名彝文专家摩瑟磁火、阿吉拉则、吉朗伍野、的惹阿拯等老师学习古彝文,逐本搜集散落民间的文献,他想让沉睡的文字活起来,让藏在古籍里的民族记忆能够被读懂、被传承。

“很急,再不学就失传了。”阿力比色语气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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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力比色跟着知名古彝文研究专家摩瑟磁火老师学习古彝文。

2026年11月6日,记者在凉山州美姑县新桥镇的一个村子里见到了阿力比色,他正在这里做田野调查。他打开一卷古籍,手指逐字点过去:“这些都是我们国家少数民族文化里很宝贵的东西,但能逐字逐句释读古彝文文献的人太少了。”他见过太多彝族村寨里的老人日渐老去,那些留存于他们记忆中的古彝文字、文献里的诗词与哲思、前人的生存智慧,还有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都可能随着老人的离去而湮没,再也无人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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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力比色跟着知名古彝文研究专家的惹阿拯老师学习古彝文。

阿力比色说,自己一路走来运气好,走到哪里都有人相助。“心中满怀感恩,但很惭愧,现在我都没有实质性地回报过他们,能做的只有做好释读古彝文文献这个工作。”

他协助翻译整理的《中国彝医药典籍·凉山医药卷》即将面世。“各民族的文化从来不是孤立的,彝族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守护这些文化,就是守护中华文明的多元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