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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11期 总第834期

也谈戏曲节奏

|文/陈云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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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来,我听过最让人忍俊不禁的鸡汤说法是:等你年纪大了,自然就能静下来欣赏慢节奏的戏曲之美。这番话表面上肯定了戏曲是一门需要阅历积累才能欣赏的艺术,却在不经意间给戏曲打上了“慢节奏”的标签。这其实也和长期以来,大众谈起戏曲时总会不自觉给它贴上慢节奏标签有关。那么近些年来戏曲剧目一次次破圈,越来越受到广大青年观众的喜爱,是因为戏曲的节奏变快了吗?在这里,我们不妨深入思考一个问题:戏曲的节奏真的很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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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什么是戏曲节奏

通常,人们对戏剧节奏往往会用速度概念的快慢来描述,看到好戏,不吝赞之以“情节流畅,节奏紧凑”之词,而看到不好的戏,往往会诟之以“情节散漫、节奏拖沓”。节奏的快慢俨然是评论一部戏剧作品成败的重要标尺。但是戏剧节奏是一个速度概念吗?或者说戏剧节奏仅仅涉及速度这一要素吗?凯瑟琳·乔治在其专著《戏剧节奏》中指出:“节奏比速度更加复杂,速度只是一个时间快慢的问题,而节奏则是一种有组织的完整模式。”也就是说,戏剧节奏不仅涉及速度,而且还涉及更多的要素,它的内涵和外延远比速度更丰富,也更复杂。后来,凯瑟琳·乔治在《寻找和探讨戏剧中的节奏》一文中继续谈到,节奏是“艺术品中所有不同要素组合而成的有规则、可测量的变化——提供所有那些变化以渐次地刺激观众的注意并总是导向艺术家的最终目标”。在这里,她把戏剧节奏具体化为不同要素组合而成的有规则、可量化的变化,让这些变化不断地刺激观众的注意力并总是导向创作者所预设的最终目标。可以说,她说的这种有规则、可量化的变化,体现为戏剧诸要素的整体架构与细部布局,亦即叙事秩序的合理组织与比例调配。它表现为各类要素的交替更迭,依靠富有感染力的交替呈现持续维系观众的注意力,最终使观众领会创作者的创作意图。笔者认为,这是关于戏剧节奏阐述得最完备的一个定义。除此之外,理查·波列斯拉夫斯基在著作《演技六讲》中也说:“(节奏是)一件艺术品中所包含的各种不同要素的有次序、可衡量的变化——所有这些变化递进般地刺激观赏者的注意力,并毫不偏离地引向艺术家的最终目标。”这说明,不止一位理论家意识到,戏剧节奏不只是速度层面的概念,还是一个很复杂的集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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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牡丹亭》剧照

在戏曲领域,近来也有人对戏曲节奏做出较为系统的阐述。周明在《戏曲节奏漫议》中指出:“戏曲节奏在剧本创作的谋篇布局上,也要注意到全剧的节奏安排,对于素材的删减、关目的设置、虚构情节与细节的植入以及人物心理的分析乃至周围环境的渲染,其实都关系到全剧的节奏问题。悲情人物的塑造,需要寻找一个能淋漓尽致地表达其悲剧命运或悲凉心态的场口,而其余关目的设置都可以看成这个场口向前或向后的延伸。以这个重点场口为高潮,全剧情节的铺排跌宕起伏、急缓有序,自有其鲜明的节奏。”该文在谈戏曲节奏时,直接规避了速度要素,而从全剧的角度对素材、关目、情节、细节、人物心理和周围环境(情境)的综合考量来谈戏曲节奏。这跟上面从综合性和系统性来谈戏剧节奏是有相通之处的。不过,与凯瑟琳·乔治等人的戏剧节奏阐述相比,该文仍需补足、强化要素协同的系统性,以及要素交替递进、抓住观众注意力并实现创作意图等核心内容,方能助力创作者在实践中精准把握叙事节奏。

在此,笔者做个简要的归纳:戏剧(戏曲)节奏是一个涉及众多戏剧要素协同运作的综合系统,它的职能是对不同的要素进行资源整合和比例分配,让这些要素合乎规律地进行交替变化和不断地刺激观众的注意力而推进纵深叙事,从而保证创作者的创作意图(凯瑟琳·乔治所说的最终目标)的成功实现。由此可知,在戏剧作品中,速度方式只是全剧叙事掌控和系统协调运作的表面结果,其内在的本质是节奏掌控。《礼记·乐记》孔颖达疏中对节奏的解释就非常准确,“节奏,谓或作或止,作则奏之,止则节之”,直指节奏表现为或走或停或快或慢的速度掌控。一言以蔽之,掌控才是节奏的灵魂,速度只是它的呈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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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怎么看待戏曲节奏

在以前文娱生活比较单一的时代,看戏、听戏是最受大众欢迎的文娱方式。但是到了20世纪80年代,局面为之一变。魏明伦在《当代戏剧之命运——在岳麓书院演讲的要点》中指出,随着电影、电视、电脑和手机的普及,人们的生活方式、文娱方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戏曲观众有所减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有人将之归因为叙事节奏缓慢,与现代观众的快节奏欣赏习惯不合拍。郝昭庆在《漫议戏曲节奏——澄清一个被搞混乱的概念》一文中指出:“目前流传在舞台上的戏曲传统戏,绝大部分是在清朝中后期‘花部’争荣时形成的,由于小农经济的封闭性,生活方式的悠闲散漫性,说唱艺术对于戏曲的渗透,广场演出的限制,观众多为文盲、半文盲,艺人自编自演而他们也多为文盲半文盲等原因,造成了内容的粗浅性,结构的松散性,表现手法的拖沓性和随意性,说、表、唱的重复性,而缺乏必要的美学升华和艺术提炼。”该文非常精准地指出了传统戏结构松散和叙事节奏的拖沓问题。劲芝在《论戏曲节奏与剧作结构》一文中也明确指出节奏太慢是“戏曲在当代普遍受到指责乃至被否定的一个要害问题”。著名剧作家徐棻在《剧本文学创新之四:设计样式》一文中也认为传统戏曲的叙事节奏是慢的。她说“我不愿接受节奏铜壶滴漏的戏曲传统”,她和观众都变得“求快速厌拖沓”。既然从观众的角度、评论的角度和创作者的角度都觉得戏曲的叙事节奏很慢,而且对提升戏曲的叙事节奏都提出了明确的要求,那么,戏曲的叙事节奏真的很慢吗?对此笔者不敢附议。如进一步追问,人们在谈戏曲节奏很慢的时候,究竟是指某些戏曲作品的叙事节奏慢,还是指戏曲的某种叙事手段慢?抑或指整个戏曲是一门慢节奏的艺术?这个问题值得深入辨析。

其实,很多人说戏曲节奏慢是指某些剧目的叙事节奏慢。如刘琦在《关于戏曲节奏问题的札记》一文中以名剧《杀四门》为例,他谈道:“秦怀玉力杀四门中有不少武打技巧和漂亮的下场,而文学剧本提供的情节内容和人物的思想情感却过于粗糙、空泛,四番开打不过是技巧的变换和罗列,内容上却只是单调的重复。此戏作为教材戏、技巧示范戏是可以的,但作为一般上演剧目,则会表现出‘技’淹没‘戏’,使人有节奏拖沓之感的缺陷。”的确,不少戏曲剧目也像《杀四门》一样,非常重视表演技巧的发挥,往往会放缓叙事节奏而给表演充分的展示时间。由于这些表演技艺的展示缺乏必要的内容拓展和丰富的叙事内涵,有重“炫技”而轻叙事之嫌,不能满足人们的叙事心理期待,因此让人觉得戏曲是一种慢节奏的艺术。但不能因为个别剧目的叙事节奏缓慢就把整个戏曲都当成慢节奏艺术来看待,不然就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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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狸猫换太子》剧照

此外,有人认为戏曲的节奏慢是因为戏曲唱腔这种特殊的叙事手段造成的。如梅兰芳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中说:“对于青衣那些《落花园》《三击掌》《母女会》……专重唱工,又是老腔老调的戏,仿佛觉得不够劲了。”有的唱功戏让观众觉得节奏慢,似乎戏曲唱腔这种叙事形式是造成戏曲节奏拖沓的根源,但是,西洋歌剧或者音乐剧也是唱的形式,它们的唱跟戏曲的唱的性质和功能是差不多的,都用“唱”来叙事和抒情,而且它们都有拖腔,为什么很少有观众说歌剧和音乐剧是个慢节奏的艺术呢?众所周知,戏曲的核心叙事手段就是唱念做打,唱是戏曲的首要叙事手段。事实上,大量脍炙人口的经典戏曲唱段,并没有人说它们节奏慢。如古典名剧《牡丹亭》的“游园”,没人觉得杜丽娘的长篇大“唱”节奏拖沓,还有新时期创作的京剧《徐九经升官记》的“当官难”唱段,洋洋洒洒40来句,观众听得十分过瘾,丝毫不觉其节奏慢。由此可见,“唱”这种叙事形式没有慢节奏的天然属性,也不是决定一门艺术就是慢节奏艺术的关键因素。因此,戏曲唱腔的节奏好不好不在“唱”本身,关键在于编剧怎么写好唱词和作曲怎么写好唱腔,以及如何掌控好唱念做打的叙事节奏。资深专家马也在连续三晚看完上海京剧院连台本剧目《狸猫换太子》后写下了《〈狸猫换太子〉给了京剧什么?》一文,他谈道:“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剧场中看《狸猫换太子》,精神高度紧张,精力高度集中,不得喘息,不可喘息,因为场场有戏,处处有悬念,稍一分心走神,好戏便溜掉,剧中人物的命运紧紧地抓住观众,戏剧情节的连贯与紧凑深深吸引住观众。”他还说:“《狸猫换太子》一方面唱念做打得以充分体现,另一方面戏剧情节又能快速进展,戏的歌舞浓度与情节容量并重。”这充分说明,戏曲本身的舞台叙事节奏并不慢,戏曲的唱念做打等艺术手段的叙事节奏也不慢,只要创作者懂得运用好戏曲的艺术手段和掌握好它的叙事节奏,戏曲就不会被人看作慢节奏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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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怎么掌控戏曲节奏

在笔者看来,掌控戏曲节奏与以下四个要素紧密相关。一是创作意图(凯瑟琳·乔治所说的最终目标)。在戏曲创作中,创作意图决定这部作品需要使用多少要素以及这些要素怎么使用,简言之,创作意图决定其叙事内容和要素布局。二是结构布局。可以说,戏曲结构是戏曲节奏的总指挥,对戏曲节奏具有决定性作用;而戏曲节奏是戏曲结构能否落到实处的具体体现,是戏曲结构能否实现自身意图的根本手段。三是叙事策略。戏曲节奏在总体结构的框架内留有一定的执行弹性空间。这个弹性空间给不同的创作者一定的自由发挥余地,如局部的明暗场处理方式的选择和交代性信息的叙事表现方式等。四是叙事内容质量。戏曲带给观众的节奏感受,与内容吸引力紧密相关。倘若情节、唱段具备足够的感染力,能够持续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观众便不会过分在意演出篇幅的长短,对节奏拖沓的包容度也会随之提升,浓烈抒情的核心唱段、诙谐生动的插科打诨皆是如此。在这四个要素中,第一个属于艺术表达,第二个属于内容结构,第三个和第四个属于叙事节奏范畴。前两个居于核心地位,它们对戏曲节奏起到决定性作用。当然,它们在戏曲创作中不是独立的,而是互相联系和协同配合的。其逻辑模式是:

创作意图—内容结构(创作素材与结构形式)—叙事节奏

从这个逻辑模式可见,创作意图决定内容结构,反过来也可以说,内容结构受到创作意图的制约;另外,内容结构决定叙事节奏,叙事节奏受到内容结构的制约。必须说明的是,由于内容结构受到创作意图的制约,那么可以说叙事节奏同时受到创作意图和内容结构的双重制约。在笔者看来,对一部戏曲作品来说,其创作意图决定了其创作素材构成(含人物、事件、场景、细节等内容要素)及其结构形式,创作意图和结构形式又决定其叙事节奏。而对作品的叙事节奏来说,其核心要诀不在于快慢,而在于合适和得当。根据创作意图、创作素材和艺术结构的需要来掌控其叙事节奏,该释放的必要信息就一定要用点时间和篇幅把它释放出来,不能单纯地为了加快叙事节奏而省略,以免造成节奏快但叙事逻辑出现混乱和漏洞的问题;同样,根据创作意图和艺术结构的需求,不该出现的信息则不要随意添加,以免造成叙事逻辑干扰和内容游离的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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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徐九经升官记》剧照

总而言之,戏曲节奏是一个涉及众多舞台要素协同运作的系统,而它的职能是对不同的要素进行资源整合和比例分配,让这些要素合乎规律地调动观众的注意力,有序完成交替变化与纵深叙事推进,从而保障创作者的创作意图顺利实现。一句话,戏曲节奏是一个事关全盘的系统性工程,在最终目标的统领下,编剧对不同要素有规则的交替变化的掌控要合适、得当。因此,评价戏曲作品的节奏应当以是否合适和得当为标准,合适、得当就是好,不合适、不得当就是不好,而不能以从属于速度概念的快慢来丈量。笔者认为,“当快则快,当慢则慢”,这8个字是节奏把握得好不好的精髓所在。

(作者系中国戏曲学院副教授,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来源:中国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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