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头七那天的天是灰的,风裹着晚秋的寒气往领口里钻。我攥着母亲的存折和死亡证明,站在银行门口,指尖僵得发麻。我原本想着,这笔存了很多年的钱,是她留给我的念想,拿出来之后,一部分还债,一部分留着,往后想她的时候,心里好歹有个着落。
走进大厅,消毒水混着空调热风的味道扑面而来。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我找了靠墙的椅子坐下,把材料整齐叠在手里。周围人来人往,有人低声聊着理财,有人在给孩子办社保卡,只有我像是隔着一层雾,听不清旁人的声音。直到叫到我的号码,我才慢慢起身,走到窗口跟前。
我把存折、身份证、死亡证明一并递进去,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柜员,我想把账户里的钱全部取出来。柜员是个看着很温和的小姑娘,先核对了一遍证件,再把存折插进机器里。屏幕亮起来的几秒,我心里还轻轻松了口气,想着很快就能办完,回去还要收拾母亲剩下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我,语气带着一点迟疑。她说,不好意思,这个账户里现在没有余额了,这笔八十万,在前六天,也就是母亲走后的第二天,就已经全部转出。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我下意识问她是不是查错了,存折上明明写着上个月刚存进去,母亲当时还跟我说,这笔钱不动,留给我应急。柜员又重新操作一遍,把转账记录调出来给我看,转出时间清清楚楚,收款账户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脑子一片空白。母亲走得突然,急性脑出血,从发病到离开,前后不到半天。她倒下之后,所有证件、存折,都是我第一时间收在包里,一直带在身边,没有交给任何人。她人已经不在了,怎么会在去世第二天,把这么一大笔钱转出去?
我跟柜员说,人已经不在了,不可能自己操作转账,这笔转账肯定有问题。柜员跟我解释,这笔是手机银行转账,需要登录账号、密码,还有短信验证码。系统记录显示,操作的时候验证步骤全部通过,流程上是合规的,银行这边没有办法单方面冻结或者撤回。
我站在窗口,后背一阵阵发凉。头七还没过,灵堂还在家里摆着,我连悲伤都还没有捋顺,突然冒出这样一桩事。我跟柜员要了转账回执的复印件,攥在手里,脚步发飘地走出银行。街边的树叶子被风吹落,一片一片砸在脚边,我靠着墙站了很久,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母亲的手机,在她送进医院抢救的时候,就被我收起来了,之后一直放在我卧室的抽屉里,锁着。钥匙只有我有,没有人动过。我反复确认,那天从医院出来,我亲手把手机放进抽屉,锁扣咔哒一声,我记得清清楚楚。
推开家门,客厅里还留着香烛淡淡的味道,遗像摆在桌子正中间。我先走到卧室,拉开抽屉,母亲那台旧安卓手机安安稳稳躺在原处,屏幕黑着。我拿起来,按亮屏幕,锁屏密码是母亲的生日,我输入,顺利解开。
点开手机银行,登录状态已经退出。我试着重新登录,需要短信验证码,绑定的是母亲这个号码。我翻了短信记录,在她走后的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确实有一条银行的转账验证码,已经被读取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常短信。
我坐在床边,捧着这台发烫的旧手机,一点一点梳理时间线。母亲凌晨三点多走的,我陪着殡仪馆的人处理手续,忙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我在灵堂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戚,家里人来人往,乱糟糟的。难道是那段时间,有人偷偷拿了手机?
那天来帮忙的亲戚不少,舅舅,姨妈,还有几个远房表哥。母亲一辈子心软,对娘家这边的人向来大方。舅舅前两年做生意亏了,欠了不少外债,之前好几次来找母亲借钱,母亲都没有松口,说这笔钱是留给我的,不能动。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舅舅,只是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母亲最疼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处处护着他,要是真是他做的,母亲在天上看见,该有多寒心。我深呼吸,拿出手机,先给舅舅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舅舅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问我银行那边事情办好了吗。我稳着情绪,问他知不知道母亲账户转出去八十万这件事。舅舅沉默了几秒,说不清楚,他这两天一直在灵堂帮忙,没碰过母亲的东西。
我没有继续追问,挂了电话。我又给姨妈打过去,姨妈听完也很惊讶,连连说不可能,她这几天只顾着帮忙做饭收拾,根本没碰过手机。我挨个联系那天来过家里的亲戚,所有人都说不知情,都说没有拿过手机。
线索一下子断了。我拿着复印件去派出所咨询,民警听完我的情况,先跟我说,人死亡之后是不能自主办理转账的,这笔操作确实反常。但是手机银行是凭密码和验证码操作,想要立案调查,需要先收集证据,确认是谁拿到手机、拿到验证码操作。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偏西。我沿着马路慢慢走,脑子里全是母亲。她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买新衣服,买菜总要等傍晚打折,一点一点攒下这八十万。她之前跟我说过,知道我压力大,房贷压得喘不过气,万一以后我遇到难处,这笔钱能托我一把。
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会不会是母亲提前设置了定时转账?可柜员说,是实时操作,需要人为输入收款账号和金额,定时转账会有另外的标注,记录里没有。母亲不会玩这些复杂的设置,手机银行还是去年我一点点教她,她只会查余额,从来没有转过大额款项。
回到家里,我重新翻母亲的手机,翻相册,翻聊天记录。微信聊天列表大多是亲戚邻里,往上滑,我看见了和舅舅的对话框,停留在半个月前。舅舅当时跟她说,债主逼得紧,再不还钱就要被起诉,求母亲帮帮他。母亲回复得很简短,说这笔钱要留给孩子,她不能动。
再往下翻,有一条草稿箱里,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母亲打字很慢,一句话断断续续,写了又删。她说,弟弟,我知道你难,但是我姑娘不容易,我这点积蓄,是给她留的后路,我要是走了,她身边没有依靠。我盯着那一行字,眼泪滴在屏幕上,晕开了字迹。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柜子,安静哭了很久。不是心疼钱,是心疼母亲。她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把钱留给我,一边放不下难处的弟弟,一边放不下我,夹在中间为难。我不敢想,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心里有多煎熬。
到了傍晚,香快要燃尽,我起身去续香。遗像里的母亲温和地看着我,像是有话想说。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母亲的手机,锁屏密码舅舅是知道的。很多年前,舅舅帮她买的手机,当时设置密码,舅舅就在旁边。只是母亲后来跟我说过,不会把银行卡密码告诉他。
我又想起了母亲办丧事时候的的场景。那天上午,灵堂人多,我忙着接待来吊唁的邻居,姨妈喊我去后厨搭把手。我把装着存折和手机的包,放在客厅的长条板凳上,前后离开大概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包还在原处,我随手拎起来,没有检查里面的东西。
就是那十几分钟。
我不敢笃定,但是所有巧合都凑在了一起。我再一次拨通舅舅的电话,这一次我没有绕弯子,跟他说,银行记录、验证码时间,还有当天我离开的那段空档,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我跟他说,这笔钱是母亲留给我的,我不想把事情闹到起诉的地步,希望他跟我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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