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件行李扔进后备箱,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胡阿姨”三个字。
我盯着看了五秒,接了。
那头劈头一句:“立轩啊,医院又催费了,你赶紧去交一下,三千四。”我靠在车门上,看着空荡荡的出租屋窗户,笑了一声:“胡阿姨,你闺女都跟别人领证了,医药费你找新女婿要去。”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炸了:“你说什么?!”我没再多说,直接挂了。
半个月前我亲眼看着魏慧妍跟罗开宇从民政局出来,手挽着手。
我没吵没闹,退房搬走,跟谁都没打招呼。
现在我只想问问自己,这两年贴进去的三万多医药费,到底是喂了狗,还是喂了白眼狼。
01
那天下着小雨,车间里闷得很。
我正趴在一辆捷达底下换机油滤芯,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摸出来一看,魏慧妍打的。手上有油,没接,等干完活才回过去。
“你怎么才接啊。”她那头挺吵,像在商场里。
“干活呢。”
“我妈又住院了,你先去交五千,回头我给你。”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拿抹布擦手上的油。胡淑珍的糖尿病是老毛病了,一年得住两三回院,每回都是我垫钱。
“听见没有?”
“听见了,下班去。”
“别下班,人家医院催呢。”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半。
跟老板薛盛打了声招呼,骑电动车去了医院。
收费窗口排了十几个人,我靠墙站着,闻到一股消毒水混着方便面的味道。
排到我的时候,卡里余额不够五千。想了想,把另一张卡里的两千也转过来凑上。
交完费单子揣兜里,没走。去病房看了一眼胡淑珍。老太太躺在床上刷短视频,见我来了,把手机扣过去,说立轩啊又让你花钱了。
“没事,您好好养着。”
胡淑珍叹了口气,说慧妍这丫头不懂事,你多担待。我说知道了。出了医院天已经擦黑,骑到出租屋楼下,顺路买了半只烤鸭。
魏慧妍到家快八点了,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看了一眼桌上的烤鸭,说凉了。
“你回来晚,我给你热热。”
“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
我把烤鸭放进冰箱,问她妈那边怎么样了。她一边刷手机一边说就那样呗,老毛病。说着像想起了什么,抬头问我,医药费交了吧?
“交了。”
“多少?”
“五千。”
魏慧妍皱了皱眉:“你咋不一块多交点,省得下回又跑一趟。”
我把外套挂到门后:“你下回提前说,我多带点。”
“你这人就是死脑筋,让你交点钱跟割肉似的。”
我没接话。其实我想说这钱本来就是咱俩一块攒的结婚钱,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为五千块钱吵架,不值当。
魏慧妍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笑了一声。我问笑啥呢,她把屏幕一偏:“没啥,同事发的段子。”
那晚她洗澡的时候把手机带进了卫生间。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最近她老这样,手机不离手,洗澡都得带着。
过了两天,魏慧妍下班回来,心情格外好,还买了卤菜。
吃饭的时候她说,人家罗开宇给店员开工资,一个月四千五还包午饭,比你在厂里干死干活强多了。
我夹了一筷子卤牛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罗开宇是谁?”
“我初中同学,你忘了?上回商场门口碰见那个,开了两家手机店。”
我想了想,没印象。魏慧妍又说,人家离了婚,一个人干得风生水起。
“哦。”
“你就知道哦。”
“我挣得是不多,但也没让你饿着。”
魏慧妍把筷子一放:“我就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我没再说话,把碗里饭扒拉完,起身去厨房刷碗。
水龙头开得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动静。
我看见魏慧妍又把手机贴到耳朵边,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我关了水,问了句:“谁啊?”
“没谁,打错了。”
我没追问。攥着抹布把灶台擦了两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才想起来,灶台本来是干净的。
02
那之后魏慧妍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
以前一周顶多两回说加班,现在倒好,一周五天有三天到家都快十点。
我做好饭等她,菜热了又凉,凉了再热。
后来学聪明了,自己先吃,给她留一份扣在锅里。
有一回她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一点了。我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听见门响赶紧站起来。
“吃了吗?”
“吃了。”
“跟谁吃的?”
“同事。”魏慧妍弯腰换鞋,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
我看见她脖子上多了一条细链子,吊坠是个小圆牌。
“新项链?”
“嗯,便宜货,夜市买的。”
“挺好看。”
魏慧妍没接话,直接进了卫生间。门关上的同时,我听见手机锁屏的咔嗒声。
又过了几天,我说:“你最近回来晚,要不我下班去接你?”
魏慧妍正在涂护手霜,手上停了停:“不用,你那个破电动车,骑到商场得四十分钟,接完我再回来,都几点了。”
“我坐公交去。”
“说了不用,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我看她一眼,没再坚持。但注意到她换了手机。原来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不见了,换了个崭新的,后壳锃亮。
“手机换了?”
“啊,商场抽奖中的,一等奖。”
“这么好抽?”
“我们柜台好几个人都中了,就一个名额,正好轮到我。”
我点了点头。没说破,但心里记下了。商场抽奖这种事我见多了,一等奖从来都是内部消化,哪轮得到一个普通导购。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那个周末。魏慧妍说商场搞活动,要连着上两天班。我说行,那我这两天去厂里加个班。
周六上午我到了厂里,薛盛说活不多,让我下午再来。我想了想,没回家,骑电动车去了商场。
我没进去,在马路对面小超市门口站着,买了一瓶水。
商场十点开门,导购应该九点半就到岗。
等到十点,没看见魏慧妍进去。
又等到十点半,还是没来。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今天忙不?
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忙死了,中午饭都没顾上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锁了屏幕,骑着车往回走。路过商场侧门的时候,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我看见了魏慧妍。
她正从侧门出来,穿的不是工作服,是一件我没见过的米色风衣。
旁边跟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黑色夹克,头发梳得锃亮。
两人说着什么,魏慧妍笑了一下。
我捏了刹车,电动车停在路边。
那男的走向停车场,魏慧妍跟在后面。
不一会,一辆黑色轿车开出来,魏慧妍上了副驾。
车窗半开着,我看见那男的侧脸。
我不认识,但车牌号记住了。
那天晚上魏慧妍九点多才到家,进门就说累死了,站了一天腿都肿了。我坐在沙发上嗯了一声。
“你吃了吗?”她问。
“吃的啥?”
“面条。”
魏慧妍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太好,凑过来问:“咋了?厂里有事?”
“没事。”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扣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给你留的,热热吃。”
魏慧妍没再问,坐下来吃饭。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说她站了一天。
03
我开始留意她包里的东西。
倒不是天生多疑。实在是一个接一个的说不通,堆到一块,想装看不见都难。
那天晚上魏慧妍洗澡,手机又带进去了。我坐在床边,看见她包搁在床头柜上,拉链半开着,露出钱包一角。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把包拿了过来。
钱包、钥匙、口红、一包纸巾,底下压着几张叠起来的纸。
抽出来展开,是一份租房合同。
地址在商场旁边那个新小区,走路到商场也就五分钟。
承租人写的是罗开宇。
翻了翻,合同签了三个多月了,押一付三。
我把合同拍下来,原样叠好塞回去。把包放回原处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那种说不清的膈应。
第二天上班,找薛盛请了半天假。薛盛问干啥去,我说办点事。他没多问,摆了摆手让我走了。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骑电动车到了罗开宇的手机店。
店开在步行街把角的位置,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开宇通讯”。
把车停在街对面的树底下,自己靠在车座上等。
十一点半左右,魏慧妍从商场方向走过来,直接进了手机店。她穿的是工作服,手里还拎着一杯奶茶。
我坐在电动车上没动。
过了半个来小时,魏慧妍和罗开宇一块出来了。罗开宇锁了店门,两人往停车场走。我等他们上了车,才发动电动车远远跟着。
黑色轿车往城东开,我隔了十几米跟在后面。
路上车不多,跟得不费劲。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拐进一条街,停在路边车位里。
我没敢跟太近,在路口就停下了,把车支在树荫底下,自己走了过去。
那栋楼我认识,城东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门口挂着牌子,红色的字。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后面,看着魏慧妍和罗开宇一块进了大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
我在站台上坐下了。公交来了一辆又走了一辆,没上。旁边有个老太太问我是不是等车,我说等人。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问。
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民政局门口进进出出好几拨人,有笑着出来的,有绷着脸出来的。
十二点四十左右,魏慧妍和罗开宇从里面出来了。
罗开宇手里拿着两个红本本,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然后递给魏慧妍一个。
魏慧妍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笑着打了他胳膊一下。
两人手挽着手往停车场走。
我坐在站台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公交又走了一辆。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走到电动车跟前,摸出烟点上,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三根。
第一根想的是这两年自己掏的那三万多医药费。
第二根想的是魏慧妍他妈每次住院我跑前跑后,连护工都没请过。
第三根想的是魏慧妍上礼拜还跟我商量,说结婚的酒店得提前半年订,不然好日子都让人抢光了。
三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沿上,骑上车回了厂里。
薛盛问事办完了?我说办完了。
那天下午干活特别卖力,换了两套刹车片,修了一个变速箱。薛盛说行了行了,不急着这一时半会。我抹了把脸上的汗,说干完这个就歇。
04
我用了两天时间列清单。
电视、冰箱、洗衣机、床垫、微波炉、电饭煲、空气炸锅。
还有那个衣柜,虽然是二手的,也是我花八百块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一边写一边算,不算不知道,这两年光置办这个出租屋里的东西就花了小两万。
这些东西全是我掏的钱。
魏慧妍搬进来的时候拎了个行李箱就来了,里头装的是衣服和化妆品。
她说自己的钱得攒着,以后结婚用。
我觉得也对,就没让她出过一分。
那两天魏慧妍心情特别好。下班回来哼着歌,还主动做了两回饭。周四晚上她从商场带回来一件T恤,说给我买的,打折,才九十九。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衫。说了声谢,叠好放进衣柜,没往身上套。
魏慧妍说:“你试试呗。”
“明天再试。”
“明天试什么,现在试。”
我只好脱了外套套上。魏慧妍端详了一下,说行,挺合身。我嗯了一声,把T恤脱下来又叠好。
“你不喜欢?”
“喜欢。”
“那你怎么不穿着?”
“刚吃完饭,热。”
魏慧妍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周五晚上吃饭的时候,魏慧妍说她周末要跟同事去邻市玩两天。我问哪个同事,她说了个名字,叫郭钰彤,我见过一回,是她柜台对面的。
“去玩啥?”
“就逛街呗,那有个新开的商场,有牌子打折。”
“住哪?”
“郭钰彤她表姐家,省一宿酒店钱。”
我点了点头,说行,注意安全。魏慧妍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答应得太痛快了,又问:“你不高兴?”
“没有啊,你去呗,我在家歇两天。”
魏慧妍笑了,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老公最好了。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跟平时用的洗发水不一样,换牌子了。
周六早上八点,魏慧妍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了。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上了一辆网约车。车走远了才动。
给薛盛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急事,想请半个月假,回老家一趟。薛盛说去吧,活我让老周顶着。我说谢谢薛哥。
挂了电话就开始搬。提前联系好的小货车在楼下等着,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师傅,问搬几趟。我说一趟,东西不多。
电视卸下来用毯子裹好,冰箱里的东西清进塑料袋,洗衣机管子拆了拿扎带绑住。
床垫最麻烦,一个人扛不动,让司机搭了把手。
从三楼搬下来累得满头汗,也没歇,接着搬微波炉、电饭煲、空气炸锅。
厨房那套碗碟没拿,那是魏慧妍搬来的时候带的。衣柜没搬,太大件了,索性留给房东。
东西装完车,把钥匙从钥匙环上摘下来,上楼放在房东的信箱里,给房东发了条消息说退租了,东西收拾干净了。
回到楼下,给魏慧妍发了条短信:我东西搬走了,你那些我没动,钥匙给房东了。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上了货车副驾。
车子刚出小区,手机就响了。魏慧妍打来的。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响了五声才接。
“你什么意思?”她那头挺安静,不像在商场。
“就那个意思。”
“程立轩你把话说清楚。”
“你自己心里清楚。”
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到了长途汽车站,把货车钱结给师傅,买了一张去邻市的大巴票。
发车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分。
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从兜里摸出那张清单看了看,折好塞回兜里。
魏慧妍又打了两个电话,没接。然后来了条短信:你到底发什么疯?
我看了,没回。
05
到邻市的时候天快黑了。
拎着一个旅行袋从汽车站出来,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找到徐沛玲给的地址。
她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爬上去出了一身汗。
敲门,徐沛玲来开的。她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见我就笑了:“哟,还真来了。”
“你不是说随时能来吗。”
“我说的是客气话,你还真不客气。”徐沛玲侧身让我进来,“吃了吗?”
“没。”
“那正好,我煮了面条,多下了一碗。”
徐沛玲是我技校同学,毕业后分到邻市的汽修厂干了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在城北开了个小门面,专修出租车。
两人平时联系不多,但每年同学聚会能碰上一回,喝两杯酒的交情。
把旅行袋搁在门口,换了拖鞋。徐沛玲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支了张折叠桌,上面搁着两碗面条。
“你睡沙发,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行。”
两人坐下来吃面。徐沛玲也不问我为啥来,就聊了几句闲话,说今年出租车的生意不好做,修车的都排着队。
吃到一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摸出来看了一眼,魏慧妍发来的:你把我妈电话也拉黑了?你至于吗?
摁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徐沛玲瞥了一眼,没吱声。等收了碗去厨房洗的时候才问了一句:“跟对象闹了?”
“分了。”
“分了就分了呗,大老远跑我这儿来干啥?”
“散散心。”
徐沛玲没再问。她这人就这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嘴。
第二天一早徐沛玲带我去了城北的门面。
铺子不大,两间门脸,举升机上顶着一辆捷达,旁边还停着一辆伊兰特等修。
徐沛玲说你要没事干就在这帮忙,管饭,一天给一百五。
我说行。
在邻市就这么住了下来。
白天在铺子里修车,晚上睡徐沛玲家沙发。
干了三四天,徐沛玲说你这手艺窝在我这小铺子屈才了,我认识一个搞事故车维修的老板,正缺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了一趟,老板姓叶,四十来岁,让我上手修了一台发动机。
修完叶老板围着车转了两圈,说你明天就来上班吧,一个月六千五,干得好年底有奖金。
我说好。
在汽修厂旁边租了一间民房,一个月四百,有床有桌子,能做饭。搬进去那天徐沛玲请我吃了顿烧烤,算是送行。
“你真不打算回去了?”徐沛玲啃着羊肉串问。
“不回了。”
“那你在原来厂里的东西呢?”
“就几件衣服,搁薛哥那了,回头我让我弟去取。”
徐沛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魏慧妍的电话在第五天之后就不打了。
短信倒是来过几条,一条比一条急。
最开始是“你至于吗”,后来是“你把话说清楚再走”,最后一条是“行,你有种,别后悔”。
一条没回。把她的号码设成了免打扰,消息不提示,也不点开看。胡淑珍的号码直接拉黑了。
到了第十天,我以为自己已经缓过来了。修车的时候手不抖了,晚上也能睡着了。徐沛玲说我气色比来的时候好多了,刚来那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说那是坐大巴坐的。
第十一天,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以为是客户,接了。那头是胡淑珍的声音:“立轩啊,你可算接了,阿姨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没说话。
“医院又催费了,你看你方便不,去交一下,三千四。”
我靠在举升机的柱子上,笑了一声。旁边修车的小徒弟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06
“胡阿姨。”我把扳手搁在工具车上,拿抹布擦了擦手,“你闺女跟别人领证了,医药费你找新女婿要去。”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胡淑珍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尖利,“立轩你可别瞎说,慧妍说你俩就是吵架了,她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亲眼看见的。”
“看见什么?”
“看见她跟罗开宇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拿着红本本。”
那头又静了。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阿姨,我没瞎说。领证之前她跟人家处了大半年,租房合同我都拍下来了。”
胡淑珍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要挂,结果她开口了,声音低了不少:“立轩啊,这事阿姨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慧妍她没跟我说实话,我要是早知道了肯定拦着她。”
我没接话。
“可你看啊,药不能停,阿姨这个身体你也知道,断一天都不行。你跟慧妍的事是你们的事,可阿姨一直拿你当半个儿子看。”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这话听了两年多,每回都是交完钱之后说。以前听着心里热乎,现在听着只觉得堵得慌。
“阿姨,你闺女嫁人了,罗开宇开了两家店,条件比我好,你找他去吧。”
“立轩你听我说,罗开宇那个人我见过一面,油嘴滑舌的,我不放心。再说慧妍也不敢跟他开口要钱,他那个人小气得很。”
我笑了一声:“那是她的事。”
“立轩,你这话说得就没良心了,这两年阿姨对你也不差吧?逢年过节哪回没叫你吃饭?”
“阿姨,我两年搭进去三万多,不是三块三。我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有数,那钱是我攒着结婚用的。”
胡淑珍不说话了。
“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挂了,厂里还有活。”
“立轩你等等,那这三千四……”
“找你闺女。”
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小徒弟在旁边听了半截,凑过来问:“程哥,咋回事啊?”
“没事,干你的活。”
那天下午干活格外沉默,换了两根减震,修了一个水箱,手上一直没停。下班回去的路上买了瓶二锅头,在出租屋里就着一包花生米喝了半瓶。
喝到一半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胡淑珍半夜犯低血糖,魏慧妍打电话来哭,我二话没说骑车去了医院,守到天亮,第二天照常上班。
那时候觉得,一家人嘛,应该的。
现在想想,人家压根没拿我当一家人。
给徐沛玲发了条消息:你那天说得对,分了就分了。
徐沛玲回:废话,我什么时候说错过。
又倒了半杯酒,喝完把瓶子扔了,洗洗睡了。
第二天早上魏慧妍换了个号码打过来。接了,一听是她就要挂,魏慧妍在那头喊:“程立轩你别挂,你把话说清楚,你跟我妈瞎说什么了?”
“我瞎说?你领证的事是瞎说?”
“那……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妈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非得现在捅给她?”
“你瞒着不捅,让我接着给你妈交药费,你打的好算盘。”
魏慧妍噎了一下,语气软了几分:“立轩,我承认这事我做得不地道,可我妈的药真不能断,你先帮我把这回的交了,回头我慢慢还你。”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有点好笑。两个月前她还跟我商量婚宴订哪家酒店,现在跟我说“回头慢慢还你”。
“魏慧妍,你老公知道你在找我要钱吗?”
那头没声了。
“他要是不知道,你就回去跟他商量。他要是知道了还让你来找我,那你们俩可真够可以的。”
“程立轩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你背着我跟别人领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难听不难听?”
魏慧妍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起来洗了把脸,出门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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