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2日,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系的蒋俊彦和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杨松坡在《美国政治学评论》(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在线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是:Portraits of Power: Facial Appearance and the Tacit Domain of Political Selection in China,翻译过来很体面:《权力的肖像:中国政治选拔中的面部外貌与隐性领域》。他们做了这么一件事,那就是把2000年到2022年间4071名中国中高级官员的21000多张照片,喂给了一套AI模型,让机器去判断这些人的脸,比如看起来有没有能力,值不值得信任,以及,有没有攻击性。
结论不复杂,甚至有点朴素:看起来更有能力、更值得信任、攻击性更低的官员,升得更高,被拿下的概率更低。量化一下,光靠一张脸带来的晋升概率差距,大约在10%到15%之间。
10%到15%是什么概念。放在干部选拔的语境里,它和“工作绩效”或者“政治关系”的影响幅度,是放在同一个桌子上比的。你干了多少活,跟谁站在一起,和你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在统计意义上,同等重要。
不过真正有意思的不是“长相重要”这个老掉牙的结论。真正有意思的是,什么样子的长相,在什么时候重要。
论文分了四个维度:吸引力、能力感、可信任性、攻击性。也就是说,能力感和吸引力在低层级还有点用,越往上走,越不值钱。到了地级市往副省级迈的那道坎上,起作用的是另外两个东西:你可不可信,以及,你看起来会不会咬人。
换句话说,所谓“官相”,核心不是好看,是安全。
什么叫“有攻击性”的长相。研究团队用算法生成了图像,描述很具体,即棱角分明,眼型偏窄,嘴角往下走。反过来,被评价为“可信任”的脸,特征更柔和,更圆润。一张“安全”的脸,看上去不会让坐在上面的人半夜醒来觉得枕头边上有一把刀。
所以,领导的长相不能太凶,想更上一层楼,就更不能疾言厉色、凶神恶煞。
这个机制论文也讲得很清楚:官僚选拔和选举是两码事。选民选的是“领导者”,要的是气场,是决断,是看上去能替你出头的人。然而官僚体系里提拔一个人,上级同时在做两件事,那就是选一个能干活的下属,以及,选一个不会反噬自己的盟友。职位越高,后一件事越要紧。因为你越往上提,你交出去的权力就越大,大到有一天它可能转过身来对准你自己。
所以,“不具攻击性”在高层级晋升中被赋予的权重,不是审美偏好,是生存理性。它筛选的是一种可预期的服从,一种不会在关键时刻翻脸的温顺。
追根溯源,这套逻辑,其实一点也不新鲜。唐代吏部选官,“身、言、书、判”四条,头一条“身”,看的就是体貌丰伟,说白了就是长得要像那么回事。清代更直白,举人会试不中,朝廷搞“大挑”,标准就两个字:身、言。长得周正,说话利索,就能去当县令。古人管这个叫“以貌取人”,今人管它叫“面部感知与政治选拔的隐性领域”。名字变了,底下那根线没有断过。
当然,你不能说这篇论文证明了“长得温和就能当大官”。它证明的是相关性,不是因果。AI学的是人类评分者对照片的打分,而人类评分者脑子里那套“什么样的人看起来可信”的模板,本身就是社会规训的产物。
有意思的是,论文自己引用了一个数据:2005年的一项调查里,28.3%的县级公务员相信“看相”能预测一个人的未来成功,比普通公众还高出一个多百分点。
换句话说,在体制内,真的有人信这个。而AI做的,只是把这种“信”,翻译成了可以跑回归的分数。
所以,当你在一张会议合影里看到一个人,面容平和,线条圆润,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你大概可以猜,他在这个系统里的生存概率,比旁边那个眉骨高耸、嘴角下撇的人,要高出那么十几个百分点。这不是相面,这是系统在漫长的自我保全中,学会的一种识别同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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