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半导体产业纵横
过去两年,显示产业最忙的一件事不是盖厂,而是卖厂,而买家名单里出现得最频繁的面孔,就是晶圆代工厂和存储厂。那些被贴上“落后产能”标签的5代线、5.5代线、7.5代线,忽然成了半导体扩产链条上最短的一条路径,备受青睐,甚至被哄抢。
01 买家名单越来越长
早在2024年8月15日,台积电以约34.7亿元买下群创南科四厂,一座已经停产的5.5代LCD厂,群创认列处分利益约29.8亿元。此后不到一年,这座厂变成台积电的AP8先进封装基地,据了解,2025年4月2日进机,无尘室面积接近10万平方米,约为此前AP5厂的四倍,首阶段整修只用了8个月。值得一提的是,这座厂最初中意的买家是美光,台积电抢到了这笔交易。
两年多之后,价格翻了一倍多。2026年10月29日,友达公告把台中二期厂区整体卖给台积电,标的包含L5C 5代线、L6A 6代线与L7A 7.5代线共九处建物、无尘室及厂务设施,权状面积约42.9万平方米,使用面积约16.6万坪,交易金额约78.5亿元,预计处分利益约37.4亿元,须待交割条件满足后认列。两家估价机构给出的估值都在78亿元上下,成交价还略高于估值。加上此前的群创南科厂,台积电为这两笔二手厂房合计付出约113.2亿元。
买家当然不止台积电。存储厂美光在2024年8月接手友达台南科技工业区的C4A、C5D、C6C三座彩色滤光片厂,作价约15.0亿元,加上友达晶材位于后里的西侧设施约1.4亿元,合计约16.4亿元,用途是前段晶圆测试,就近支撑台中的DRAM产能;2025年2月,后里东侧厂再以约6.2亿元成交,后里东西两侧合计约7.6亿元。晶圆代工的另一家联电,2025年6月被传出正在与彩晶洽谈购置其南科Fab12A对面的厂房,用于发展先进封装,联电对传闻不予评论,只表示不排除在台扩厂。这场洽谈后来没有下文,2026年4月,这块厂房由日月光旗下的矽品以约8.7亿元买下。
再往外一圈,是同一套逻辑的延长线。2026年4月,群创把南科Fab5以约30.1亿元卖给日月光半导体,建物面积约18.4万平方米,处分利益约26.9亿元;3月10日董事会通过,把南科模组厂以约1.8亿元卖给南茂,建物3.43万平方米,处分利益约1.3亿元;精金则以约13.1亿元把南科厂房卖给矽品,与彩晶那笔合并计算,矽品一共花了约21.9亿元。友达这边,高雄路竹5代彩色滤光片厂以约12.8亿元卖给日月光,新加坡AFPD厂房以约18.6亿元卖给西部数据。严格说,日月光、矽品、南茂是封测厂,美光、西部数据是存储制造厂,真正意义上的晶圆代工厂只有台积电和联电。但这恰恰说明,争抢的对象不只是代工产能,整条芯片制造链条都在抢高标准洁净空间。
02 买的是厂房,省下的是时间
支撑这一轮厂房抢购潮的底层背景,是AI算力竞赛里瓶颈重心的转移。过去三年,AI芯片的约束条件不断切换,先进制程、HBM先后成为行业卡点,到2026年,先进封装的产能供给矛盾走到台前。
据机构估算,台积电CoWoS月产能从2022年的约1.2万至1.5万片,提升到2025年的近7万片,2026年底预计达到12万至14万片。叠加日月光、安靠等封测厂外包的5万至6万片,全行业月产能接近20万片。即便如此,2026年供需缺口仍在20%左右。
供应链估算英伟达锁定台积电2026年CoWoS产能约80万至85万片,占台积电当年CoWoS全年产能一半以上。博通、AMD、谷歌 TPU、亚马逊 Trainium等客户需要在剩余产能中排队。供应链消息称订单交付周期可达52至78周,下单后需等待一年半左右方可交付。
CoWoS的稀缺直接反映在价格上。据东北证券测算,CoWoS单片晶圆ASP约1万至1.05万美元,单位产能市值约128亿美元每万片每月,和7nm先进制程的140亿美元相差不到10%。先进封装毛利率48%至55%,并不低于先进制程。2026年10月,供应链传出台积电正考虑把CoWoS报价上调10%至20%,客户几乎没有太多议价空间。
而技术路线的演进,进一步放大了对超大洁净空间的需求。台积电5倍光罩尺寸的CoWoS已经在2026年量产,14倍光罩尺寸计划2028年量产,CoPoS面板级封装预计2027年小批量试产,2028年底至2029年量产。封装尺寸持续扩张,对厂房净高、楼面承重、大尺寸基板搬运通道的要求随之抬升,传统适配12英寸圆片的封装厂房,很难承载下一代大尺寸封装方案。这正是芯片厂商愿意重金收购旧面板厂房的核心逻辑,厂房带来的大面积洁净空间,刚好匹配CoPoS这类新架构的硬件条件。
因此,市场极致的需求让台积电必须加快扩产节奏,但按台积电自己的建设节奏,2025年至2026年每年要新建或改造九座厂,此前平均每年只有四座,先进封装与先进制程同时在抢工期。新建一座半导体厂,从选址、环评、土建、机电安装到装机验证,通常以年为单位;而买下一座现成厂房,只需要厂内改装、设备进驻和试产。群创南科四厂改造为AP8时,供应链的说法很直白,这笔交易省去了须以年计的环评阶段,只要进行厂内改装,不到一年机台进驻后就可以投产。所以,如果只看地皮和建筑,约78.5亿元买一片旧厂房并不便宜,甚至高于市场早前传闻的约60.7亿元。台积电愿意溢价,是因为它买的不是资产,而是时间。
友达台中厂这笔交易更能说明地利的价值。友达中科厂区与台积电中科十五厂相邻,台积电在中科Fab25规划四座A14即1.4纳米晶圆厂,首座2027年4月完工、同年第三季试产,按官方说法量产要等到2028年,四座厂预计2028年第二季全数完工。厂房、土地、供电、纯水、废水许可、人才与供应链,都已经在一个运转了二十年的科学园区里准备好了。买旧厂,等于把最难谈的那部分前置条件一次性买断。
03 面板车间为什么天生像晶圆厂
TFT-LCD的阵列段本来就是一串半导体工艺:成膜用PVD和CVD,图形化用曝光和显影,刻蚀、剥离、清洗、检测一个不少,只不过基板是玻璃而不是硅片,线宽在微米级而不是纳米级。为了守住良率,这条产线同样配备了百级到千级的洁净室、满布FFU的垂直层流、高架地板、恒温恒湿、超纯水、特种气体、化学品供应与废液废气处理系统,同样要防微振、防静电、防颗粒污染。一座5.5代厂的洁净室面积动辄数万平方米,7.5代厂的厂房跨度、层高与物流通道更是按大尺寸玻璃搬运设计的。
这些条件恰好是先进封装和面板级封装的入场券。封装线需要的不是纳米级洁净度,而是大面积、高等级、可灵活分区的洁净空间,以及能搬运大尺寸基板的天车与自动化物流。存储测试线同理,美光把友达厂房改成前段晶圆测试基地,看中的就是大空间与现成的厂务系统。
但晶圆前道,尤其先进逻辑,洁净室要做到ISO1至3级,对分子级污染物、微振动、温湿度波动的控制远严于面板厂常规的ISO5至6级,厂房的承重、层高与化学兼容性也未必够。所以旧面板厂改造的最佳落点是先进封装、面板级封装、晶圆测试、成熟制程与功率器件,而不是先进逻辑前道。台积电一边买旧厂做封装,一边仍在中科新建A14厂,两条腿走路。
04 卖方算的又是另一笔账
面板厂愿意卖,是因为留在手里的账已经算不过来。
小世代线在成本上早已没有竞争力。同样的玻璃基板,大世代线的切割效率、单位折旧和材料利用率全面占优,5代、5.5代线只能退守工控、车载、医疗等利基市场。据洛图科技测算,2025年中国大陆厂商在全球液晶电视面板出货的合并份额达到72.1%,比2024年提升5.6个百分点;TrendForce则预估,大陆厂商的LCD产能占比会从2024年的68%升到2025年的71%,同期群创与友达的全球LCD产能占比将分别降到9.1%和9.2%。留在原地拼价格,只会把现金继续消耗在折旧上。
卖厂则一次性把已经沉没的资产变成了现金。群创2026年第三季税后纯益约15.6亿元,年增超过114倍,前三季累计约28.0亿元、年增约50倍,但同期营业利益只有约2.0亿元,营业利益率1.70%,本业对净利的贡献约为13%,其余绝大部分来自资产处分。这个结构说明得很直白:卖厂撑起了报表,本业仍在盈亏线附近窄幅浮动。
友达董事长彭双浪在公告后表示,今年以来公司陆续推进厂房处置,剩余厂房空间已完成合理配置,资产活化到此告一段落,回笼资金将投入策略性与未来性项目。群创把钱投进面板级扇出封装、X-ray传感器与车用系统整合,并保留玻璃基板试产线;彩晶把目标定在车载、工控、穿戴与无人机,2027年车载营收占比要过三成。这些方向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现金,也都不需要那么多旧产线。
代价同样存在。处分利益是一次性的,卖完之后产能空心化,营收规模会往下走,员工安置也是真问题。据台媒报道,群创南科五厂关厂时给出优离方案,年资20年可领至少9个月薪资,分三个梯次在6月启动、8月完成。彩晶2026年上半年毛利率仍为负3.24%、营业亏损约1.9亿元、已连亏四年,对它来说,卖厂更像是止血,还谈不上从容转型。
05 不是每一座旧厂都能变身
这条赛道也有失败案例,恰好说明门槛在哪。
友达原本在2026年7月把华亚厂以约39.9亿元卖给广达,用于服务器产能,三个月后又因双方对厂房使用规格与交付时程谈不拢而终止,约27.1亿元的预估处分利益随之落空。厂房不是标准件,买方要的层高、承重、洁净等级、电力冗余、气体管路走向、设备搬入口尺寸,差一样就要重新算账。
真正的改造门槛有四道。第一是结构与防微振,面板厂按大玻璃搬运设计,不等于按光刻机的振动谱设计;第二是洁净度与分子污染控制,先进封装对AMC的要求比面板严得多;第三是电力与厂务冗余,双重电源、UPS、超纯水与特气系统都要扩容;第四是环保许可与排放指标,厂址能改什么,受地方主管部门的清单约束。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最抢手的是5代以上的大厂房,而不是更老更小更便宜的线。
与之对照的是另一条路径。2026年3月,美光完成收购力积电铜锣P5厂,直接拿到约30万平方英尺的300毫米洁净室,改造后计划2028财年开始出货,并已规划在同一厂址再建一座约27万平方英尺的洁净室。买一座能跑的晶圆厂,价格显然比买一座停摆的面板厂更贵,但它说明同一件事:在AI扩产的竞赛里,现成的洁净空间本身已经成了战略资产。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最近面板厂卖厂、芯片厂买厂的案例特别多?
因为三股力量在同一个窗口相遇了。AI把封装和存储变成了算力基建的瓶颈,半导体厂需要最快速度拿到洁净室;液晶进入成熟期,台日韩的旧产线失去了成本竞争力,面板厂需要现金完成转型;土地、电力、环评的约束越来越硬,新建厂的时间成本高到难以接受。三股力量叠加,旧面板厂就从“包袱”变成了“硬通货”。
2026年到2028年,是CoWoS扩产、HBM扩产、玻璃基板从验证走向小批量、CoPoS从试产走向量产的关键三年。这三年里,能改的旧厂会被逐步消化。等到2028年之后,半导体厂的新建产能陆续释放,旧厂的稀缺性会下降,价格也会回归理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