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7日是黎曼诞辰200周年。11月20日至23日,“Riemann 200:黎曼诞辰200周年学术研讨会”正在深圳举行。
撰文|戴晶晶 张天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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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0日,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数学研究者莱文特·阿尔珀格(Levent Alpöge)在个人网站宣布自己与Claude合作,找到了黎曼猜想的一个证明[1]。
黎曼猜想(Riemann Hypothesis)被誉为“数学界的珠穆朗玛峰”。在许多数学家眼中,它是迄今最难攻克的数学难题,没有之一。自1859年德国数学家伯恩哈德·黎曼提出以来,这道难题已困扰数学家167年。它是关于质数分布规律的著名数学难题,是克雷数学研究所设立的七项百万奖金“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2]。它也是希尔伯特23问中尚未解决的难题之一。
质数就是只能被 1 和自身整除的大于 1 的整数,比如 2、3、5、7、11。它们出现的位置看似没有规律,但从整体看,数学家能估计某个范围里大约有多少个质数。
黎曼发现,质数的分布与一个叫“黎曼 ζ(zeta)函数”的数学函数密切相关。他的猜想说:这个函数所有“非平凡零点”,都落在复数平面上实部等于 1/2 的同一条直线上。
通俗地说,这条直线如果成立,就能保证:质数的实际数量与数学估计之间的偏差,被限制在一个很严格的范围内。质数虽然看起来杂乱,整体分布却有着深刻的秩序。
“我相信,我在与Claude合作的过程中,发现了黎曼猜想的一个证明。”阿尔珀格在声明中写道。他进一步声称,这套方法不仅解决了原始的黎曼猜想,还能解决更强的广义黎曼猜想(GRH),假以时日还能证明扩展黎曼猜想(ERH);整个论证已经通过Lean证明助手完成形式化。
由于Claude生成的可读证明文稿超过25万页,阿尔珀格并未公开这些内容,而是在4页纸的证明描述之外,发布了约1700万行Lean代码,供外界检验。
这一消息公布的时间点颇为敏感。就在前一天,Anthropic刚刚登陆纳斯达克(Nasdaq),成为史上最大规模IPO,整体筹资超千亿美元,市值更是高达万亿美元。阿尔珀格在声明中主动回应了这一巧合,坦言“这个时间点糟糕透顶”,并表示何时公布是他个人的决定。
更戏剧性的是,同一天,美国数学学会主席、斯坦福大学数学家拉维·瓦基尔(Ravi Vakil)也紧急公布了数学家亚历山德罗·马苏洛(Alessandro Masullo)关于广义黎曼猜想一份900多页的证明草稿。他特别强调,这项研究“完全由人类完成,没有使用AI”。这份证明此前已由斯坦福大学数学家布莱恩·康拉德(Brian Conrad)审阅数月,原本计划进一步完善后再公开[3]。
两份证明目前都仍有待检验。据《量子》杂志11月20日报道,已有独立研究者成功编译阿尔珀格公开的Lean代码,代码实际证明的命题是否与广义黎曼猜想一致,当时仍在核查[4]。
如果黎曼猜想的证明得到确认,无疑是数学史上的重大突破。
01
“Claude在终点线附近远远超过了我”
阿尔珀格今年34岁,是一位受过严格学术训练的数论学家,也是过去半年AI在数学领域接连取得突破的明星人物。
2020年,他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数学博士学位,导师是菲尔兹奖得主曼朱尔·巴尔加瓦(Manjul Bhargava)。此后,他曾担任哈佛学会青年研究员,2025年加入Anthropic。
今年7月,他宣布借助Claude找到雅可比猜想在三维情形下的反例[4];8月,又参与审查Claude关于黎曼 ζ 函数零点的新研究[5]。
9月,他与纽约大学数学教授特里斯坦·巴克马斯特(Tristan Buckmaster)合作,利用Claude、OpenAI的Codex等工具研究欧拉方程和Navier–Stokes方程的奇性问题,并卷入一场有关研究优先权和成果归属的争议[6]。
数学家Levent Alpöge近日宣布与Claude合作找到了黎曼猜想的证明。图源:个人网站,摄影:Nick Knupffer
黎曼猜想对他有特殊的个人意义。阿尔珀格在声明中回忆,学生时代他曾暗自计划用几十年时间研究这一问题。为此,他努力学习各种可能与黎曼猜想相关的数学工具,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派上用场。
过去几个月,阿尔珀格与Claude不断探索不同数学领域,最终找到一条结合两种数学思想的证明路径。阿尔珀格负责引导研究方向,而在最后阶段,Claude的表现令他震惊。
“这一次,Claude在接近终点线时远远超过了我。”他写道,随后用颇为文学化的语言形容Claude仿佛在终点线附近“飞翔、舞蹈、闪耀”。
根据他公布的研究时间线,相关探索最早可以追溯到10月6日。11月15日,多项关键技术环节取得突破;11月16日,时间线的最后一项只有三个字母:“GRH”,即广义黎曼猜想。
11月20日,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也在个人博客上关注了这一进展。
陶哲轩指出,阿尔珀格公布的是一份极其庞大的Lean形式化证明,目前仍需要数学界进一步验证,并梳理其背后的数学论证。从最初分析来看,这份证明似乎充分运用了朗兰兹纲领(Langlands Program)和算术几何领域的现代研究成果。
不过,陶哲轩认为,数学界真正理解和消化这份证明,恐怕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好在与完全由AI独立生成的研究不同,这次至少还有一位人类作者能够参与解释和讨论[7]。
02
1700万行代码,25万页证明
与此前AI批量生成数学成果的方式不同,阿尔珀格与Claude的合作更接近一项持续推进的数学研究。
《量子》杂志指出,OpenAI今年10月6日公布的首批377项数学结果,几乎全部来自向AI模型输入相对简单的提示词。相比之下,阿尔珀格与Claude进行了数月的反复探索,他的数论专业知识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通过不断调整研究方向、判断和改进数学思路,逐步推动证明向前发展[8]。
此次证明公布的核心材料,是约1700万行Lean代码。
Lean是一种开源形式化证明助手,数学家可以将数学定义、定理和推理过程转化为精确的形式语言,再由计算机逐步检查每一步推导是否符合逻辑规则。
与大语言模型直接生成一篇看似合理的数学论文不同,Lean要求证明中的每一步都能够通过严格的逻辑检验。阿尔珀格此次直接公开了一套据称覆盖整个论证的形式化代码。这意味着即使没有人能够立即读懂全部证明,研究者仍可以先通过计算机检查其逻辑是否成立。
这份证明的数学内容也引起了一些研究者的惊叹。法国让·莫内大学数论学家菲利波·努乔(Filippo A. E. Nuccio)在Lean社区看到相关代码后评价:“天哪,这太漂亮了!它几乎包含了过去50年数论各个分支的全部成果。”
不过,Lean代码通过检查也不自动意味着黎曼猜想已经得到证明。计算机验证的是代码中实际写下的命题,而不是研究者原本想要证明的命题。定义、假设和最终定理是否准确对应数学界通常所说的黎曼猜想及广义黎曼猜想,仍需要数学家独立核对。
此前OpenAI公布的数学成果中,也出现过类似问题。Mathlib Initiative负责人约翰·科梅林(Johan Commelin)曾指出,部分Lean形式化所证明的命题,实际上弱于论文声称的结论[9]。
阿尔珀格本人也承认,证明目前极其冗长,自己尚未完全掌握其中涉及的全部数学内容。他希望接下来进一步理解和简化论证,将其整理成一篇数学家能够阅读、讨论的论文。
03
人类与AI的数学竞赛?
2026年,恰逢伯恩哈德·黎曼诞辰200周年。
自1859年提出以来,黎曼猜想不仅持续影响着数论的发展,其背后的数学结构也与其他数学分支产生了广泛联系,甚至延伸至物理学中的量子混沌研究。
克雷数学研究所指出,黎曼猜想不仅关系到素数分布的精细规律,也与许多尚未解决的数学问题密切相关[2]。
一个多世纪以来,不乏数学家宣称找到了证明,但最终都未能通过检验。早在19世纪80年代,荷兰数学家托马斯·斯蒂尔切斯(Thomas Stieltjes)就曾认为自己证明了一个比黎曼猜想更强的命题,但这一论证最终未能成立[10]。
2018年,89岁的英国数学家迈克尔·阿蒂亚爵士(Michael Atiyah)也曾在海德堡的一场演讲中宣布找到了黎曼猜想的证明。阿蒂亚是菲尔兹奖和阿贝尔奖双料得主,但他的证明最终同样未获数学界认可[2][11]。
阿尔珀格的心情颇为复杂。他在声明中坦言,如果黎曼猜想真的得到解决,自己或许将失去“一盏主要的指路明灯”(a principal guiding light)。但与Claude合作过程中看到的一切又令他惊叹,他相信,这可能是“科学领域一个更加伟大的新时代的黎明”。
麻省理工学院数学家安德鲁·萨瑟兰(Andrew Sutherland)此前曾对AI证明黎曼猜想的可能性作出一个尖锐的判断:“如果有一种AI能够证明黎曼猜想,那将是我不愿面对的AI。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数学家还能不能保住工作,将是我们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12]
过去几个月,AI在数学领域接连取得的进展,也让数学家开始重新审视数学研究的价值与未来方向。包括陶哲轩在内的25位菲尔兹奖得主今年9月曾发表联合声明,强调数学解题并非研究的最终目标,而是实现概念性理解与洞察的工具[13]。
10月25日,在《知识分子》《赛先生》举办的“AI对数学家到底意味着什么”论坛上,邓煜强调,即使AI能够承担越来越多的探索工作,人仍然应当是数学研究的主体。AI可以帮助研究者探索思路、处理技术细节,但不能因此让渡人类自身的判断与主体性[14]。
本次阿尔珀格与Claude合作证明黎曼猜想的过程,似乎呈现了人类与AI之间新的协作关系。康奈尔大学数学家史蒂文·斯特罗加茨(Steven Strogatz)将这一过程比作“一位技艺高超的AI骑手,驾驭着一匹速度极快的AI赛马”[15]。
04
悠扬的素数
而同一天公布的另一份广义黎曼猜想证明文稿,完全由人类完成。证明草稿900多页,题为《悠扬的素数》(The Music of the Primes)。作者亚历山德罗·马苏洛是斯坦福大学数学博士,师从布莱恩·康拉德(Brian Conrad)。这项研究据称已经历时12年,康拉德也已对证明进行了数月的审阅和反馈[3]。
牛津大学教授Marcus du sautoy2003年出版的图书《the music of the primes:: Searching to Solve the Greatest Mystery in Mathematics》(人民邮电出版社中文版译为《悠扬的素数:黎曼猜想趣史》)
马苏洛写到,这项研究始于自己在斯坦福大学攻读研究生第一年的尾声。布赖恩・康拉德与拉维・瓦基尔在安排他回到斯坦福访学,原本计划用一整年专门打磨文稿,由康拉德协助完善行文、优化阐释。但考虑到当下的学术舆论环境,有人建议他直接发布当前版本。
他说,这篇长文的数学论证本身已经完整,仅有若干部分还剩文字表述需要补全。“核心思路已经全部呈现,不少章节内容已经相当稳定。”
证明文稿附上了 2026 年 10 月中旬马苏洛发给彼得・萨纳克(Peter Sarnak)信件的节选,里面概括了全部论证思路,阐释了整体证明框架。上周日,马苏洛和康拉德还前往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IAS)拜访萨纳克,一同在黑板前展开了四个半小时的讨论。
“如果这项工作想给被当下氛围消磨信心的数学家们传递一句话,那就是:我们仍在坚守。学术的生命力依旧旺盛,我们不会退场。”马苏洛说。
两份广义黎曼猜想的证明,一份来自人机合作,一份来自人类独立研究。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场竞赛。最终谁能率先抵达终点,答案仍有待时间和数学界的检验。
参考文献:
[1] Alpöge, Levent. “Remark.” Personal statement, November 20, 2026.
[2] Clay Mathematics Institute. “Riemann Hypothesis.” Millennium Prize Problems. See also the institute’s prize announcement.
[3] Vakil, Ravi. “Hurried Announcement: Alessandro Masullo GRH.” Math 216: Foundations of Algebraic Geometry, November 20, 2026. Includes Alessandro Maria Masullo’s manuscript, The Music of the Primes.
[4] Konstantin Kakaes, A claimed proof of the Riemann hypothesis
Quanta Magazine, Nov. 20, 2026
[5] Anthropic. “Learning More About Claude’s Mathematical Capabilities.” August 10, 2026.
[6] Brandom, Russell. “OpenAI Fought Dirty on Career-Making Math Problem, Says NYU Mathematician.” TechCrunch, September 8, 2026.
[7] Tao, Terence. “Unforced Euler Singularity, Unforced Navier-Stokes Singularity, and the Generalized Riemann Hypothesis.” What’s New, November 20, 2026.
[8] OpenAI. “Sharing AI Progress in Mathematics.” October 6, 2026. Updated October 15, 2026.
[9] Kakaes, Konstantin. “Cracks Appear in OpenAI’s Wall of Proofs.” Quanta Magazine, October 9, 2026.
[10] Odlyzko, A. M., and H. J. J. te Riele. “Disproof of the Mertens Conjecture.” Journal für die reine und angewandte Mathematik 357 (1985): 138–160.
[11] Atiyah, Michael. “The Riemann Hypothesis.” Lecture at the 6th Heidelberg Laureate Forum, September 24, 2018.
[12] Howlett, Joseph. “The Million-Dollar Math Problem Hardly Anyone Is Trying to Solve.” Scientific American, May 19, 2026.
[13] Avila, Artur, et al. “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 Joint declaration, September 11, 2026. DOI: 10.5281/zenodo.22737750.
[14] Deng, Yu. “菲尔兹奖得主邓煜:AI时代的数学研究,人永远是主体” [Fields Medalist Yu Deng: Humans Remain at the Center of Mathematical Research in the Age of AI]. The Intellectual, October 25, 2026.
[15] Waldvogel, Miriam. “Using AI, Mathematician Claims to Have Solved One of Math’s Great Mysteries.” The Washington Post, November 20, 2026.
来源:知识分子
编辑:爱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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