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提起儒家,第一反应就是孔子、孟子、荀子,好像儒学从头到尾是一条没分叉的直线。其实不是。孔子去世之后,门下弟子各有侧重,慢慢走出了不一样的路子。到战国末期,法家的韩非在《显学》里写下一句很有名的总结:“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也就是后世常说的“儒分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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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紧接着还补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八派看法不一样,有的地方甚至互相矛盾,但每一派都说,自己才是拿到孔子真传的那一支。

我们今天就一个个拆开说。

第一家,子张之儒。创始人是子张,颛孙师。《论语》里能看出,子张这个人格局大,爱交朋友,主张“君子尊贤而容众”,待人宽厚包容,不太拘守小节。他这一派不喜欢死抠书本条文,更看重在社会上做事、接纳各色人等。后世学者甚至觉得,子张一派的风格,和后来墨家的合群、尚行有点靠近。别的儒生埋头修身读书,子张这群人更像一群奔走做事、包容开放的行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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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家,子思之儒。子思是孔子的孙子孔伋。这一派是儒学往内心、往哲学走的关键一环,相传《中庸》就出自子思这一脉。孔子讲“仁”,大多落在待人处事;子思往上拔高,讲“诚”,讲“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把修身和天道绑在一起。他不单单教大家怎么做人,还要解释人为什么要向善。这一脉后来传给孟子,合起来就是大名鼎鼎的思孟学派,是后世宋明理学最看重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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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家,颜氏之儒。一般认为是传颜回之学。颜回是孔子最欣赏的弟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重心都在向内求仁,不向外追逐功名。这一派不热衷于游说诸侯、治理国家,主打静心自省、体悟本心。麻烦在于,孔门姓颜的弟子有好几位,到底这里的颜氏是不是颜回,学界一直有争论。更可惜的是,这一派没有留下专属典籍,相当于只留下一个名字,具体主张只能靠后人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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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家,孟氏之儒,也就是孟子一派。大家最熟悉。孟子承接子思,主张性善论,说人天生就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四端,好比人天生有手脚。君王治国就要顺着人的善心走,推行仁政。他到处游说各国君主,劝他们少打仗、善待百姓。我们今天熟悉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就是这一派的核心主张。这一支文献保存得很好,《孟子》七篇完整流传,后来成了儒家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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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家,漆雕氏之儒,漆雕开一派。这一派的气质,和温文尔雅的儒生不太一样。史料记载他们刚直、有骨气,光明磊落,不畏惧强权,受了委屈也不肯低头,有点侠气。他们讲廉耻,讲原则,不搞圆滑变通。可以想象,在战国乱世,这一派是硬骨头型的儒生。可惜著作全部散佚,我们只能从零星记载里,想象这群不肯妥协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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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家,仲良氏之儒,也写作仲梁氏。这是八家里最神秘的一支。现存古籍里关于他们的记载极少,只大致推测,源头和曾子这一系有关系。他们主张什么、有哪些代表文章,几乎没有留下可靠材料,相当于历史里的“失踪流派”。很多国学课提到儒分为八,这一家常常一句话带过,不是不想讲,实在是没有多少信息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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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家,孙氏之儒。孙就是孙卿,也就是荀子。很多人第一次听说会吃惊:孟子、荀子居然在韩非眼里是两派?没错。荀子和孟子虽然都尊孔子,路子却差很远。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善是后天教化、礼法约束慢慢修出来的。所以荀子格外看重“礼”,主张用礼来规范人,还吸收了不少法治思路。他教出来的学生里,就有李斯、韩非。后世很多儒者觉得荀子偏离正统,但从思想史来说,他塑造了秦汉之后重视制度、教化的儒学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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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家,乐正氏之儒,代表人物乐正子春,是曾子的学生。这一派最看重孝道。《礼记》里有一段很有名的故事:乐正子春脚受伤了,养了很久才好,他一直愁眉不展。弟子问他原因,他说曾子教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脚受伤,就是不孝。这就是乐正氏一派的核心:孝不是简单赡养父母,而是爱惜自身、谨慎行事,把全身归还给父母。他们把孝当成修身第一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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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们就能明白一个道理:孔子留下的思想,本身空间很大。孔子自己讲仁、讲礼,但是没有把所有细节定死。有人读到“仁”,往内心善良上走,成了孟子;有人读到“礼”,往制度约束上走,成了荀子;有人想入世做事,成了子张;有人一心向内修养,接近颜回;有人看重骨气,是漆雕开;有人以孝为本,是乐正子春。

两千多年过去,八派里六家慢慢沉寂,文献丢失。思孟一路成了后世儒家的心性主线,荀子一路影响了制度和礼法。剩下子张、漆雕、颜氏、仲良、乐正氏,大多只留在史书的短短一句记载里。

所谓“儒分为八”,说到底不是儒学分裂了,而是孔子的思想足够厚重,不同时代、不同性格的读书人,能从里面读出不一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