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3月的清晨,台北近郊雾气未散,一辆军用吉普车悄悄驶入北投山腰的井上温泉。车门开合的一瞬间,赵一荻裹着浅色风衣下车,她的举手投足仍带着北平名媛特有的从容。那天,一位随行人员掏出相机,为她按下快门——后来流出的那张照片里,赵一荻俯身涂指甲油,眉眼清润,丝毫不见岁月留下的痕迹。旁观者或许想不到,这位43岁的女子已经在动荡与软禁中颠簸了近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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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拨到1936年。西安事变前夕,赵一荻奉张学良之命,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飞赴香港。她离开时说了一句,“我先走,你安心把事办好。”轻描淡写,却决定了自己的后半生。张学良扣留后,于凤至在旁悉心照顾。1940年夏,于凤至罹患乳腺癌赴美求医,赵一荻再度北上,走进战乱中国的深处,陪伴着囚居中的张学良。那年她29岁,原本可以在香港的绮丽霓虹下过安稳日子,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1946年秋,国共内战已现败势端倪,蒋介石将张学良夫妇秘密押解至台湾。井上温泉曾是日人避暑处,如今却成了高墙与密林环抱的禁闭所。两间木屋,几扇纸门,既挡不住湿热,也挡不住寒潮。冬日海风呼啸,门缝咯吱震动;夏季梅雨连绵,潮气爬满墙角。赵一荻白天要跟着卫兵去后山挑泉水,夜里守在昏黄的马灯旁替张学良缝补衣被。偶有台风侵袭,补给船只进不来,两人便在院子里翻地种菜,鸡鸭围着脚边乱跑——名媛与少帅的光环,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粗粝生活里一点点剥落。

再苦,他们总得找点乐子。张学良喜欢运动,院子那块平地被他铲平压实,安上了临时网球网,深夜还能听见他和赵一荻拍球的声响。特务守卫摇头:“少帅真行,这地方也能搞出温莎气派。”午后若风浪不大,两人会到温泉下游垂钓,竹竿支在石头缝里,日落时分收线,总要拉回两条肥鱼。张学良说:“小妹,今晚加菜。”赵一荻笑而不答,只默默生火,火光照着她鼻梁,闪亮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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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高雄地区的军事意义骤然突显。解放军年终的一次空投宣传单,让蒋介石背脊发凉,他急令再度搬迁。1950年春末,张学良夫妇被送进高雄左营要塞。高墙电网,守卫森严,条件却稍胜井上温泉:有风扇,有医务室,甚至能定期领到报纸。张学良爱读《圣经》,赵一荻给他用毛边纸包好。一到夜里,灯泡昏黄,营房寂静,他低声朗读,赵一荻靠墙侧耳,声音被潮湿空气裹住,格外沉静。

有意思的是,1955年那张留影并非偶然泄出,而是蒋介石默许。此时岛内舆论频频要求“给少帅自由”,当局需要释放出“日子并不苦”的信号。拍摄人员特意带来口红、指甲油和几件洋装,想营造岁月静好的味道。赵一荻看穿了,却仍淡淡涂上胭脂。对她而言,镜头是局,亦是窗。那一刻,她选了后者:借镜头告诉外界,她还活着,还优雅,还陪着张学良。

1957年初,两人被转往西子湾。这里依山面海,棕榈摇曳,夕阳像金子洒进屋里。生活环境大幅改善,赵一荻终于能把压箱底的几件旗袍拿出来晒晒。张学良逗她:“你当年的花衣裳总算见天日啦。”她抿嘴一笑,指尖微扬,掸掉旗袍上的灰,与之前在井上温泉的灰蓝布衣判若两人。

1959年5月,台湾杂志突然刊出《西安事变忏悔录》,作者署名“张汉卿”。国际媒体一片哗然。张学良明确否认,“我不会写悔罪书。”背后策划者终被揭出正是蒋介石。此举原本意在制造“自我反省”的形象,结果因漏洞百出而尴尬收场,却间接促成了少帅生活圈的进一步松绑。很快,夫妻俩迁入台北北投郊外的一处幽静洋楼。宋美龄多次探访,还拉着他们同去教堂。1960年圣诞夜,赵一荻在圣心教堂受洗,取名“玛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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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7月,夏蝉聒噪,张学良68岁,赵一荻48岁。在台北地方法院,两人正式登记为合法夫妻。结婚证上的字迹清楚,钢印冷峻。旁听席不开放,只有主事官、卫兵与一名牧师。牧师念完誓词,张学良握住赵一荻的手,轻声说:“我们没有明天,只有今天。”那句悄声呢喃,隔墙的守卫也听见了。

时间继续向前。1991年3月,“国安九号”文件生效,软禁令解除。半个世纪的枷锁就此解开。两人走出宅院,阳光刺眼,赵一荻抬手遮了下额头,眼角皱纹细微。随即,他们踏上飞往檀香山的航班,后来又定居纽约,隐去昔日风雨。张学良喜欢远足,91岁时仍在夏威夷考艾岛山道上留影;赵一荻则安静地在家中收拾旧物,她把那张1955年的照相纸夹进圣经第十三章,淡蓝色指甲油的痕迹依稀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