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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地产鲸落)
万科“战投帮”的覆灭,是中国房地产行业一个时代落幕的深刻缩影。这不仅是万科内部一次剧烈的权力更迭,更是整个行业从狂飙突进的职业经理人时代,转向国资主导的深度调整与风险化解新阶段的标志性事件。
一、何为“战投帮”:郁亮时代的权力中枢与精英治理
“战投帮”并非一个正式帮派,而是指围绕在公司核心部门——战略与投资管理部(简称“战投部”)周围的一批精英管理者。这个部门的崛起与万科第二代掌门人郁亮的权力布局紧密相连。
起源与权力膨胀:
战投部的前身是2005年由刘爱明创立的企划部,2006年重组为战略与投资管理部。2009年底,郁亮为搭建3000亿规模的管控平台,对万科进行了一轮深刻的结构调整,让战投部兼并了其他不少部门,使其开始凌驾于万科的所有部门之上。在万科内部,战投部主宰着集团的战略投资、运营、商业营销、新业务孵化乃至境外公司,甚至所有一线公司的拿地投资都需要其批准。有内部人士称,“某种程度上,战投部成了郁亮的内阁”。
精英化与“储君”培养:
战投部的成员大多拥有顶尖名校背景(如哈佛、斯坦福)和强大的战略思维,许多人来自麦肯锡等顶级咨询公司。郁亮通过“007”人才计划网罗这些精英,并将他们像一支特种部队一样,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全国各地担任要职,接替老万科人,成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历任总经理刘荣先、孙嘉、刘肖、张晋元等人,都曾是万科权力榜上的核心人物,被视为郁亮的“嫡系”与潜在的第三代接班人。在万科内部,战投部出身的年轻总经理被视为郁亮毋庸置疑的嫡系,其所在的部门也被称为“太子储宫”。
二、大厦将倾:万科系统性危机全面爆发
“战投帮”的崩塌,并非孤立的人事变动,而是根植于万科自身愈演愈烈的生存危机。这场危机在2024-2025年全面爆发,暴露了高速扩张时期积累的系统性风险。
1. 财务危机深不见底:
◦ 2024年,万科惊曝495亿元的巨额亏损。
◦ 2025年,亏损进一步扩大至820亿元,成为A股“亏损王”。两年累计亏损超过1300亿元,这与万科上市34年来累计创造的超过3500亿元归母净利润形成残酷对比。
◦ 截至2025年9月底,万科有息负债总额高达3629.3亿元,而货币资金仅656.8亿元,资金缺口超过850亿元,现金短债比已低于安全红线。
2. 表外“灰犀牛”爆雷,高管涉案:
◦ 以鹏金所(理财产品平台)和博商资管等构建的复杂表外融资体系最先出现问题。2024年7月,鹏金所理财产品出现大面积逾期,涉及金额约8亿元,大量血本无归的员工聚集在万科总部维权。市场同时传闻博商资管亏损高达百亿元。
◦ 这些体外循环体系最终将高管拖入调查漩涡。2025年1月15日,总裁祝九胜首次被传被公安机关带走;同年10月14日,被确认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调查焦点直指万科通过博商资管、鹏金所搭建的表外融资体系,据称共有12位高管被调查。这标志着以“战投帮”为核心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其经营方式和诚信遭到根本性质疑。
3. 流动性枯竭,濒临违约:
◦ 2025年底,万科差点因一笔20亿元的企业债而构成实质违约,最后时刻才得以避免。公司不得不首次启动债务展期流程,但相关方案未能获得债权人通过。
三、权力交割:深铁全面接管与“战投帮”的溃散
面对万科的生存危机,作为第一大股东和“白衣骑士”的深圳地铁集团,在累计提供超过300亿元股东借款后,决定从“财务支持”转向“全面接管”,以国资的信誉和资源亲自下场化解风险。这场接管是系统性的、自上而下的权力更迭。
关键时间节点与步骤:
• 2025年1月27日,标志性权力交接:万科发布公告,深圳地铁董事长辛杰正式出任万科董事会主席,创始人王石、董事长郁亮同时退位。郁亮转任执行副总裁,而身陷调查漩涡的祝九胜则辞去所有职务。这一天,被视为职业经理人时代的“终曲”,万科自此进入“国资时代”。
• 2025年2月5日,国资团队全面入驻:农历新年复工首日,由辛杰率领的深圳国资接管小组进驻万科总部。十余名深圳国资系统的高管全面接管了万科包括财务、运营、战投在内的核心管理部门。曾经煊赫的战投部成为重点改造对象,深圳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赵正阳空降为战投部总经理,另有两位深铁系干部担任副总经理,形成了“一正两副”的国资领导架构。
• 2025年3月31日,核心成员退出权力中枢:战投帮的代表人物、集团执行副总裁兼首席运营官刘肖,申请辞去所有职务。辞任后,他仅在万科“负责联系战略投资业务”,权力大幅缩水,形同虚职。
• 2026年1月8日,郁亮彻底告别:61岁的郁亮因到龄退休,正式辞去公司董事、执行副总裁职务,彻底告别服务36年的万科。值得注意的是,这份退休公告“吝啬到一句评价都不说,表面的客气话都没有”。
• 2026年3月23日,法人变更完成过渡:郁亮卸任万科法定代表人,由深铁系出身的黄力平接任,为这场权力更迭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战投帮”核心成员的命运:
• 孙嘉:从“储君”到边缘化。曾被视为郁亮接班人的有力竞争者,握有万科财务大权,并在“宝万之争”中牵线引入深铁。在危机中,他虽未像祝九胜那样被采取强制措施,但在2024年内部调整中被调离核心管理岗位,现任商业事业部总经理,从封疆大吏“区首”降级为事业部负责人。
• 刘肖:从权力中枢到业务联系。作为战投帮的标杆人物,其辞去所有要职仅保留联系职务,标志着该派系在集团决策层的彻底出局。
• 张晋元:早已星散。他于2015年离开万科,先后加入华夏幸福、泰禾集团等,已远离万科权力中心多年。
• 其他成员:如沙骥加入卓越集团,李嵬受到内部通报批评和重罚。昔日的“太子储宫”成员,如今已散落在地产行业的各个角落。
四、战投部的“外科手术”式改造与理念颠覆
深铁接管后,对“战投部”进行了根本性重塑,使其性质、职能和管理理念发生了180度转变。
• 职能彻底转向:从一个制定集团未来战略、开拓疆土的“大脑”和“发动机”,转变为负责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的“外科医生”。其核心任务变为非主业剥离、资源盘活、大宗资产交易,核心目标是化解风险、回笼资金,而非追求增长与效率。
• 管理理念根本变革:决策机制从职业经理人团队基于市场判断的“精英决策”,彻底转向国资背景管理层基于“绝对安全”与“风险管控”的审慎决策。深铁系高管入驻后,迅速推动万科组织架构从“集团-区域-城市”三级管控,转变为“集团-片区”两级架构,并将采购等核心权限收归集团,加强了中央控制。
五、覆灭的根本原因与历史回响
“战投帮”的覆灭,是内因与外因、个人与时代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
根本原因:
1. 职业经理人制度的治理缺陷在危机中暴露:以“战投帮”为代表的精英治理模式,在行业上行期能高效驱动增长,但在下行期,其激进的金融创新(如复杂的表外融资)、潜在的内部利益输送网络,反而加速了风险积累和信用崩塌。有观点尖锐地指出,郁亮在“宝万之争”后,深知在国资大股东旗下“名利难以兼得”,便凭借其财技走上了“掏空万科”的道路。
2. 万科自身流动性危机的不可逆转:连续千亿级别的亏损和巨大的债务窟窿,使得公司完全丧失了自我造血能力,必须依赖外部强力干预。
3. 国资大股东的深度介入成为必然:深铁集团作为“白衣骑士”投入了巨额真金白银,为确保国有资产安全,必须亲自下场,掌握公司实际控制权,这是权责对等的必然逻辑。
4. 中国房地产行业深度调整的时代背景:行业从“黄金时代”步入“黑铁时代”,需要从追求规模转向化解风险。万科作为行业标杆和混合所有制企业,其命运变迁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标志着市场化救助边界的突破和行政力量主导风险化解模式的登场。
历史意义与行业影响:
1. 一个管理时代的终结:以王石、郁亮为代表,依靠职业经理人精英团队进行市场化、现代化运营的“万科模式”正式落幕。万科进入了由深铁主导的“国资深度管理”新阶段。
2. 房地产行业治理的深刻反思与重构:万科的案例彻底暴露了行业高杠杆、高周转时期所掩盖的公司治理沉疴,尤其是表外融资的隐秘风险和对中小股东、债权人的利益侵蚀。这为整个行业的风险出清和治理重构提供了最惨痛的教材。
3. 国资主导模式的确立与行业信心的分水岭:野村证券研究指出,万科重组管理层是行业的里程碑事件,可能结束房地产行业长达三年的流动性危机。深圳国资的全面接管,虽然过程惨烈,但也为万科带来了更坚实的后盾。它向市场表明,对头部房企的救助已进入“直接接管、实质重组”的深水区,其成败将深远影响市场对行业风险化解的信心与预期。
结语
万科“战投帮”的覆灭,是一曲献给房地产白银时代的挽歌。它讲述了一个关于权力、野心、制度与周期的复杂故事。从“战投部”凌驾一切的光辉,到表外融资爆雷的深渊;从郁亮“伸手要钱是可耻的”的豪言,到深铁三百亿驰援后的全面接管——这场巨变不仅清洗了一个精英派系,更动摇了中国最著名现代企业制度的根基。它标志着一个依靠个人魅力、精英团队与金融杠杆开疆拓土时代的结束,和一个由资本意志、绝对风控与长期稳定主导的新时代的艰难开启。万科的未来,已不再仅仅关乎一家企业的生存,更成为观察中国经济转型期政企关系、风险化解与行业重构的关键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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