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浩,今年三十一。我妈走的那年我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
二十三年了,我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她。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口气提。恨吗?恨过。想吗?也想过。可更多的是一种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长在骨头里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全身都疼。
那年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都是些碎片。我记得那天放学回来,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他没做饭,也没像往常一样问我作业写完了没有。我问我妈呢,他没吭声。我又问了一遍,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妈走了,不要咱了。”
我没哭。八岁的孩子不太懂“不要咱了”是什么意思,可我看我爸的眼睛是红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妈妈走的时候有没有亲我一下,我记不起来了。第二天我问奶奶,奶奶哭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问过了。
后来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说实话我不太愿意回忆。我妈走的那年我上二年级,从那以后我的家长会永远只有我爸去,穿得灰扑扑的,坐在最后一排。有同学问我你妈呢,我说出差了。说了一年多,后来就不解释了。
我爸没再找,一个人拉扯我。他在工厂上班,效益不好,一个月两千多块。那些年我们爷俩的日子过得紧巴到什么程度呢?我上初中那几年,我爸每顿饭就一个馒头一碗粥,把菜都留给我。冬天交不起暖气费,爷俩挤在一个被窝里。我半夜醒来,听到我爸翻身的声音,我知道他没睡着,可他也不说话。大概那些年的夜里,他想过很多事,只是从来不跟我说。
高考那年我考了个还不错的大学,我爸高兴坏了,破天荒地请几个老工友喝了酒。可他没跟我说妈一个字,我也没问。我们爷俩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那面墙上写着我妈的名字但谁也不去碰它。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贷款和打工熬过来的。毕业以后留在省城,进了个互联网公司从最底层做起,干了六年熬成了个小主管。省吃俭用,加上我爸把攒了一辈子的十几万取出来,去年我终于凑够了首付,在城北买了套小两居。
交首付那天我特别兴奋,在银行柜台前签了一沓子合同,手指头都在抖。三十一了,终于有自己的窝了。工作人员说先生请稍等我们要核对一下您的账户信息,大概等了十几分钟,她忽然抬头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说:“林浩先生,您的账户确实有定期进账记录,但我们这边显示不止您自己转入的资金。”
我说什么意思?她说这些年有一笔来自同一账户的汇款,每个月固定转入您的储蓄账户,持续了将近二十三年。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
我追问那个账户的信息,她犹豫了一下说按照规定我们不能透露具体信息,但系统显示汇款人姓名是陈秀兰。
陈秀兰。
我妈的名字。
二十三年了,我快要不认识这三个字了。可我拼命回忆她的脸,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她走的那年三十出头,长头发,爱穿一件碎花裙子。再具体点?没了。八岁的孩子还能记住什么呢?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觉得自己像个被命运戏弄的傻子。这二十三年,我恨过她,怨过她,想过如果有一天在大街上遇到她,我一定扭头就走。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年她的命一直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我脚脖子上渗进了肉里。
我蹲在银行门口的花坛边上,给那个账户转了一块钱附言写了三个字:“为什么?”第二天对方退了回来一分没留。我看到退回记录的时候浑身发抖,咬了咬牙,又转了一万块。这次附言写着:“你不说清楚,这钱我不要。”当天晚上那笔一万块也退回来了,这回收款人附言栏里多了几个字:“留着买房妈对不住你,密码是你生日。”
妈对不住你。五个字,我抱着手机哭了一整晚。
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在银行门口蹲着哭,路人以为我丢了钱。其实我是丢了妈,丢了二十三年,我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那五个字像一把铲子,把我心里压了二十三年的东西一下子全挖出来了。
后来我通过银行辗转联系上了她账户的预留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沙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不是本地人。我说我是林浩,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问:“你爸身体还好吗?”
二十三年了,她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我过得好不好,是我爸身体还好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问她在哪她不说。我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她还是不说。我问她为什么当初要走,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说了句“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然后说“你好好的就行”,就挂了。
我再打,关机了。从此再也没有打通过。
那些天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我翻遍了我妈的娘家,姥姥姥爷早没了,几个姨舅也不知道她的下落。邻居说当年她是跟一个来本地做生意的南方人跑的具体去哪没人知道。
我爸知道我去找她了。那个晚上他喝了半斤白酒,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跟我说:“你妈当年走,不全是她的错。”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那些年厂里效益不好,他下了岗,借了钱炒股赔了个精光,欠了一屁股债,你妈跟着我受了很多委屈,有一次你舅妈在街上碰到你妈,她穿的那件大衣还是三年前的你舅妈回来跟我说的,我回去问你妈,她没吭声,我也没再问。
“我那时候打她,你也记得吧?”我爸说。
我记得。我记得有一次我妈脸上青了一块,我问我爸怎么了,他说她自己磕的,我没敢再问。后来我妈走的那年偶尔会想,是不是我爸把她打走的,可我不敢问,怕我爸难过。
现在我爸亲口说了。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爸说那天你妈走之前给我做了最后一顿饭,炖了你最爱吃的排骨,她看着你吃完的,眼睛红红的,我还骂了她一句,说她哭丧着脸不吉利。她没还嘴,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了,然后拎着一个小包走的。
“她走的时候你在干嘛?”我问。
“我假装睡着了。”我爸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那个晚上我知道了两件事:我妈是被打跑的,我爸知道是他把她打跑的,可他从来不承认。这二十三年他养我长大供我读书帮我买房,他把一个男人欠的债用半辈子还了,可他欠我妈的那份他永远还不上了。
可我妈呢?她跑了,跑得远远的,可她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我汇款。头几年几百块,后来几百块慢慢变成几千块。她一个女人在外面做什么能攒下这些钱?我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那个打不通的电话我存下来了,备注名是“妈”。就一个字,存了好几天删了好几次,最后又存了。
这套房子年底交房。我去看的时候站在空荡荡的水泥壳子里,走到阳台上往外看,楼下是工地,远处是灰蒙蒙的天。我掏出手机对着空屋子拍了张照片,打开那个存了又删删了又存的号码,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半天,还是没有按下去。我不知道发了照片能说什么,说我买房了?说你回来看看?说你欠我一个解释?还是说你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那天傍晚我从新房出来,在路边摊吃了碗面。旁边坐着一对母子,小男孩大概四五岁,吃得满嘴都是酱,他妈妈一边骂一边拿纸巾给他擦。擦完了小男孩搂着他妈妈的脖子说妈妈我最喜欢你了。那个年轻妈妈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端着面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汤里。
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年我八岁,比那个孩子大不了几岁。八岁的我还不会说妈妈我最喜欢你了,我会说妈妈今天吃什么,妈妈我作业写完了,妈妈我爸又抽烟了。我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需要你,我以为那些话不用说,反正你天天都在。
可有一天你忽然不在了。
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我恨了你二十三年,是我恨了一个不值得恨的人。我该恨的不是你,可我偏偏没有力气恨另外一个人。因为他是我爸,他也苦了一辈子。
所以我现在谁都不恨了,就恨自己八岁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抱住你的腿不让你走。也许我抱住了你就走不了了。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我才八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吃完面擦了嘴,跟我爸说我去奶奶家了。
八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三十一岁的我知道了,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我点了发送,把新房照片发给了她。我不知道她换没换号码,也不知道她收不收得到。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世上,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把照片发出去了,像小时候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这句悄悄话迟到了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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