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楼梦》第十三回,宁国府云板连叩四下,丧音骤然传遍荣宁二府,是蓉大奶奶秦可卿殁了。

消息传到荣国府,王熙凤惊出一身冷汗,阖府上下无人不叹,可最失态的不是秦可卿的丈夫贾蓉,而是她的公公贾珍。

贾珍哭的和泪人一般,对着前来吊唁的族人直言:“合家大小,远亲近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

一场国公府重孙媳的葬礼,贾珍倾尽宁国府家财操办,用了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留下的樯木棺椁,花一千二百两银子为贾蓉捐了五品龙禁尉的官职,连北静王都亲自前来路祭。

曹雪芹用一场极尽哀荣的葬礼,藏起了秦可卿最不堪的死因,只用第十三回里的十三个字,把真相全盘托出,甚至从来没想过遮掩。

世人皆知秦可卿是金陵十二钗中最先玩完的女子,是贾母口中重孙媳里的第一人,可她的死到底有怎样不可告人的隐秘?又为何说她死得极尽丢人?

钟鸣鼎食的国公府,纲常尽丧的宁国府

《红楼梦》的故事,发生在康乾盛世背景下的金陵贾府。宁荣二公随先帝起兵,立下赫赫战功,一门两公,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宁国府是贾府长房,传到贾敬这一代,他一心修道炼丹,将家事尽数交予儿子贾珍。贾珍荒淫无道,全无世家子弟的规矩体统,将宁国府翻了个底朝天,族中上下无人敢管。

秦可卿是营缮郎秦业的养女,父亲官微职小,家世远不能和贾府匹配。

可她容貌袅娜纤巧,行事温柔和平,嫁入宁国府做了长孙贾蓉的妻子后,凭着周全的处事能力,赢得了阖府上下的交口称赞。

贾母称她是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王熙凤与她情同姐妹,连府里的仆从老小,都念着她怜贫惜贱、慈老爱幼的恩情。

就是这样一个无可挑剔的世家宗妇,在《红楼梦》第十三回里骤然离世。她的死因前后矛盾,细节处处透着蹊跷,成了《红楼梦》里最大的悬案之一。

曹雪芹看着是用隐晦的笔法隐去了真相,其实在字里行间留下了无数线索,甚至用一句话,就把她死亡背后最不堪、最失体面的真相,摆在了明面上。

不合常理的排场,处处都是破绽

秦可卿的死,一开始就透着不合常理。

第十回里,秦可卿身染病症,贾珍特意请来太医张友士为她诊治。张友士诊脉后,清清楚楚地说:“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

这话已经说明了,秦可卿的病根本不致命,只要熬过冬天,到了春分就能痊愈,可刚到冬末,宁国府就传来了她的死讯,这是第一个无法解释的破绽。

更反常的,是贾珍的表现。作为公公,儿媳去世,他的悲伤远超常理,甚至到了失态的地步。

他不光哭的和泪人一般,料理后事时更是直言:“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为了这场葬礼,他不惜倾尽宁国府的家财,做出了多件违制逾矩的事。

薛蟠送来一副原本为义忠亲王老千岁准备的樯木棺椁,这副棺木材质罕见,规制极高,根本不是国公府少奶奶能用的。

贾政都出言劝阻,说“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可贾珍根本不听,执意要用这副棺木给秦可卿入殓。

为了让葬礼的牌面更好看,他又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给贾蓉捐了个五品龙禁尉的官职,让秦可卿的葬礼能用上诰命夫人的规制。

整个葬礼期间,秦可卿的丈夫贾蓉全程毫无存在感,没有一点丧妻的悲伤。她的婆婆尤氏,更是直接托病,说“旧疾复发,不能料理事务”,全程没有露面主持葬礼。

荣国府的贾母,也没有太过悲伤,甚至劝阻连夜要去宁国府的贾宝玉,说“才刚咽了气,那里不干净”

一边是公公贾珍近乎疯魔的过度悲伤和逾矩操办,一边是丈夫、婆婆的冷漠回避,阖府上下的反常反应,都在暗示秦可卿的死,根本不是简单的病死

判词与醉骂里,有未说破的真相

秦可卿死亡的真相,早在第七回就被当众喝骂而出,第五回的判词里,更是写得明明白白。

第七回里,宁国府的老仆焦大喝醉了酒,当着贾蓉、王熙凤的面,对着宁国府的主子们破口大骂:

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爬灰”是民间俗语,指的是公公与儿媳之间瞎胡闹。

这句话骂出来之后,贾蓉和王熙凤的反应极其反常,贾蓉不敢反驳半句,只能让人把焦大拖下去绑起来,王熙凤更是厉声让贾蓉赶紧处理,别让他在这里胡说八道。

这句话,早就把宁国府里的不伦秘事骂得明明白白,而“爬灰”的主角,就是贾珍和秦可卿。

第五回里,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到了金陵十二钗的判词,秦可卿的判词写得清清楚楚: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判词旁边配的画,是一座高楼大厦,里面有一个美人悬梁自缢。

这判词和画,直接点明了秦可卿的真实结局。她根本不是病死的,而是悬梁自尽,而她的死,根源就在一个“淫”字,就在宁国府。

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批语里更是直接写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原来曹雪芹的原稿里,有“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完整章节,写了秦可卿和贾珍在天香楼私通,丑事败露后,秦可卿羞愤之下悬梁自尽的全过程。

后来因为脂砚斋的劝阻,曹雪芹删掉了这四五页的直接描写,把秦可卿的结局改成了病死。

但他把所有的伏笔都留了下来,甚至在第十三回里,用一句话就说出了全部真相,根本没想过要瞒住读者。

还有两个细节,更是把真相印证得毫无破绽。秦可卿死后,她的丫鬟瑞珠,见秦氏死了,直接触柱而亡。另一个丫鬟宝珠,主动提出要给秦可卿做义女,摔丧驾灵,守灵终生。

两个丫鬟的极端选择,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她们发现了贾珍和秦可卿的丑事,知道了秦可卿的真实死因,只能要么以死封口,要么避世守灵,才能保住性命。

第十三回的十几个字,写尽不堪真相

曹雪芹删掉了“淫丧天香楼”的直接描写,但在第十三回秦可卿死讯传来后,写下了最关键的十几个字: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

脂砚斋在这句话旁边批注: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

这短短十几个字,没有一句粗鄙之语,没有一句直接的描写,但把秦可卿之死里最不堪、最失体面的真相,写得入木三分,甚至连一丝遮掩都没有。

“合家皆知”这四个字,是最狠的一笔。它明明白白地说了,秦可卿和贾珍之间的乱伦秘事,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荣宁二府上下,长一辈、平一辈、下一辈,甚至府里的仆从老小,所有人都知道。

一个国公府的长孙宗妇,和自己的公公瞎胡闹,阖府上下人人皆知,这是何等的失仪,何等的不堪。

秦可卿生前,是贾府里最无可挑剔的宗妇,容貌绝世,处事周全,人人称赞,连贾母都对她赞不绝口。

她拼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维持着世家少奶奶的端庄与规矩,可背地里,她和贾珍的丑事,早就成了阖府上下心照不宣的秘事。

她活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活在所有人的窃窃私语里,这份体面,一开始就碎了。

“无不纳罕”,是阖府上下所有人的诧异。他们诧异的不是秦可卿的死,而是这件事怎么会闹到逼死秦可卿的地步,诧异贾珍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诧异这件事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都有些疑心”,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秦可卿根本不是病死的。他们都知道她的真实死因,知道她是因为丑事败露,羞愤自尽,只是没人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这句话最残忍的地方,就是点明了秦可卿的死,是《红楼梦》里最失体面的一场死亡。

她的丑事,阖府皆知,藏无可藏。她的死,不是意外,不是病痛,是乱伦丑事败露后的必然结局。

她生前拼尽全力维持的完美与体面,在她死的那一刻,被她的公公贾珍,用一场极尽奢华的葬礼,撕得粉碎,闹得全天下人尽皆知。

不写之写,曹雪芹从未想过遮掩的真相

曹雪芹删掉了“淫丧天香楼”的直接描写,但留下了无数的“未删之笔”,而那句“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就是最大的未删之笔。

他根本没想过要替秦可卿遮掩,也没想过要替宁国府遮掩。

他用贾珍的过度失态,用尤氏的托病回避,用贾蓉的毫无反应,用焦大的醉骂,用判词里的画与诗,用丫鬟的触柱而亡,用这十三个字的核心总结,把秦可卿之死的真相,完完整整地摆在了读者面前。

秦可卿的悲剧,就在于她身处纲常尽丧的宁国府,身处荒淫无道的贾珍身边,她根本无力反抗。

她是完美的世家宗妇,可也是封建大家族里的牺牲品,她的美貌,她的周全,最终都成了贾珍荒淫的借口,成了她死亡的导火索。

她的死,丢尽了自己的脸面,也丢尽了宁国府的脸面,丢尽了贾府百年世家的脸面。

这场盛大的葬礼,不是对她的缅怀,而是贾珍用来彰显自己荒唐的工具,是宁国府衰败的开端,是贾府“登高必跌重”的第一个预兆。

这十几个字,是曹雪芹最狠的一笔“不写之写”。他删掉了天香楼的露骨描写,但用一句话告诉所有读者,这场不伦秘事,贾府上下无人不知,秦可卿拼尽全力维持的体面,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幻梦。

她活在阖府的窃窃私语里,死在秘事败露的羞愤里,这场盛大的葬礼,不过是把她的不堪,昭告给了全天下。

曹雪芹从来没想过替她遮掩,也从来没想过替宁国府遮掩,所有的伏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一句最终的真相。

一场盛大葬礼,掩不住世家的龌龊。一句真言,道尽了红楼女子的宿命悲凉。

秦可卿死后,宁国府的衰败拉开了序幕。这场掏空家底的葬礼,让贾府的奢靡与不堪暴露无遗,也为后来贾府的倾覆埋下了伏笔。

她死前托梦给王熙凤,留下“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的警示,可最终,贾府还是没能逃过树倒猢狲散的结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