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活在一个荒诞的世界里。别人的火箭炸了,我们笑他狼狈;别人的厕所堵了,我们敲锣打鼓。
而轮到我们自己,哪怕只是被正常赛规加了七公斤重量,都能哭出一场西方打压的丧事。
不是基本成功,就是阶段性胜利,实在不行就稳中向好。反正输这个字,谁提谁就是叛徒。
这不是自信,这是病,我管它叫恐败症。
这病最毒的地方不是让人自大,自大至少还有点气势。它毒就毒在,它把人面对失败的本能反应给阉了。
你去看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摔了一百次,爬起来一百零一次,从来不觉得丢人。为什么?因为他不知道什么叫别人怎么看我。
而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怕了?从我们知道丢脸这两个字开始。
我们的文化里,失败从来不是一件事的失败,而是一个人的失败。你考试没考好,不是知识点没掌握,是你不行。
你创业赔了,不是市场判断失误,是你不是那块料。
你离婚了,不是性格不合,是你做人失败。每一个坑都被放大成人格的墓碑,上面刻着四个字:此人不行。
这套逻辑不是今天才有的。
科举制度跑了一千多年,跑出来的不只是人才,还有一套深入骨髓的耻感密码。
那时候的失败不是再试一次,而是永不录用。
一个人考不上,全家抬不起头;一个家族出不了进士,三代人被人瞧不起。
失败是连坐的,耻辱是世袭的。所以你不敢输,因为你输不起的不是那点盘缠和时间,而是你爹你娘你祖宗十八代的脸。
这套东西传到今天,换了个马甲照样横行。
学校里,一次考试定终身;职场上,一次面试判生死;企业里,一个项目失败就卷铺盖走人。
你的身后是六个钱包凑出来的首付,是全家人的指望,是你妈跟隔壁阿姨攀比的资本。
你敢失败吗?你敢说我试试看吗?
你只能选那条最稳的路,抄那个最安全的答案,做那个永远不会错的人。
于是创新的根就这么断了。
创新是什么?创新就是往墙上撞,撞十次,九次头破血流,一次把墙撞穿。
可我们的文化不允许你头破血流,因为头破血流不是勇敢的尝试,而是这人脑子有问题。
所以你去看那些企业,嘴上天天喊创新,手上天天抄作业。别人的模式拿来改改,别人的技术拿来换个壳,卷来卷去卷的是谁抄得更快、谁更会包装、谁更会讲故事。
核心技术?那是要烧钱、要试错、要炸无数次的东西。
谁敢?谁都不敢。
因为领导看的是报表,听不得失败两个字。
更可笑的是,我们连话都不敢好好说了。
失败不叫失败,叫遇到挑战;爆炸不叫爆炸,叫非预期解构;问题不叫问题,叫有待优化。
仿佛只要把词换了,现实就能跟着变软。可现实是硬的,它不管你用什么词。你越怕它,它越抽你。
恐败症最阴险的地方在于,它让人误以为自己很安全。
你看,我不去冒险,就不会失败;不失败,就不会丢脸;不丢脸,我就还是个体面人。
可问题是,世界不跟你玩这套。
你不去撞墙,别人在撞。你怕炸,别人炸完了站起来继续炸。
你在那里精精致致地维护着体面,人家已经把火箭送上了天。
炸了?炸了再造。再炸?再造。
人家眼里失败是一个台阶;在我们眼里,失败是一个深渊。
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深渊底下,不是技术问题,不是资金问题,而是审判,是社会舆论的审判,是亲戚邻居的审判,是你内心那个别人会怎么看我的鬼魂的审判。
这个鬼魂从科举时代就跟着我们,一代一代,从未散去。
所以我说,恐败症不是一个心理问题,是一个文化病。
它让我们赢得了所有能赢的嘴仗,却输掉了所有需要摔打的未来。
它让我们在每一个别人的失误里找到优越感,却在自己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前缩回脚。
它让我们变成了一群永远在找理由、永远在甩锅、永远在喊不公平的巨婴。
什么时候我们能把这件事没做成和你这个人不行彻底分开,什么时候我们才敢真正迈出那一步。
在那之前,所有的胜利都只是表演,所有的赢学都只是麻药。
麻药劲一过,疼的还是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