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的城市,像一座正在慢慢退潮的海。
街上的人一批一批少下去,地铁口没了平时那种挤得人直皱眉的急匆匆,写字楼底下的便利店也空了,连总爱在凌晨吵架的那对情侣,这两天都没了动静。周宇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墙,膝盖曲起来,手机亮着,半天没灭。
屏幕上是母亲昨天发来的语音。
“小宇啊,今年回来不?你爸今天还问你买票了没。”
“你别有压力,回来就回来,不回来也行,工作重要。”
“妈就是问问,家里都挺好的。”
都挺好的。
这四个字,他从小听到大,知道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不能说的东西。家里哪怕锅底都快刮出火星子了,母亲也只会说挺好的;父亲哪怕腰疼得直不起身,问起来也还是一句没事;亲戚来家里,桌上只有一盘肉,母亲还会笑着说今天清淡点,养胃。
可他呢。
他去年走的时候说得可漂亮了,胸口拍得咚咚响,说今年一定混出样子,至少让他们脸上有光,结果一年过去,样子没混出来,先把工作混没了。公司裁员名单下来那天,他盯着自己名字看了很久,像看一张和自己没关系的通知。后来同事散得飞快,工位清空,群里安静,他也从“项目骨干”变成了“待业青年”。
说好听点叫缓一缓,实际就是银行卡里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难看。
房租还欠着,花呗快炸了,简历投出去像往井里丢石头,连响都听不见。前两个月他还能硬着头皮跟家里说工作忙,今年项目多,春节不一定回去。说这话时他自己都觉得像放空炮,可不这么说,他又能怎么说?
说自己失业了?
说自己在城里混成这样,过年连张体面的车票都不舍得买?
他不是不想回家,是没脸。
这时,手机顶上弹出来一条微信。
发消息的人叫许安然。
周宇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算陌生,但也绝对谈不上熟。大学时他们见过几次,不同系,唯一那点交集还是社团活动搭过一回手。印象里的许安然总是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往人堆里扎,别人热闹她就在旁边坐着,像跟周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长得好看,是真的好看,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她身上有种很干净的气质,像冬天清晨的玻璃窗,凉是凉,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毕业之后,两人基本没联系过,朋友圈都很少互相点过赞。
她怎么会突然找自己?
周宇点开对话框。
“周宇同学,在吗?”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如果你春节期间方便,想和你见一面,具体谈谈。”
语气很客气,也很克制,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不近不远的距离。
周宇回了句:“在,什么事?”
那边回得很快。
“我想雇你陪我回老家过年。”
“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六,九天。”
“报酬八万元,来回路费和所有开销我负责。”
“你需要扮演我的男朋友。”
周宇盯着那几行字,眼睛都快盯酸了。
他把手机拿远点,又拉近点,再看一遍,还是那几句。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就有点离谱了。扮演男朋友?八万?陪她回老家过年?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警惕。
这年头天上掉馅饼的概率,跟他下一秒中彩票差不多。再说了,就算真掉,也不该砸到他头上。
他手指点了点屏幕,回过去:“你认真的吗?是不是发错人了?”
很快,那边发来一段语音。
许安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大学时更沉静一些,也更冷一点,没有拐弯,直接把事情说开了。
“没有发错。”
“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陪我回家应付春节。你是大学同学,关系不算太近,但身份成立,过去也没什么复杂牵扯,比较合适。”
“我知道这件事很唐突,所以你可以先听我讲完,再决定要不要答应。”
“我也知道你现在可能需要钱。这对我们来说,算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
“如果你愿意,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时光慢递’咖啡馆见。”
语音结束,屋里一下子更安静了。
周宇看着屏幕,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翻上来。被人知道自己缺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尤其还是被一个多年没联系的女同学知道。可奇怪的是,他又没多少被冒犯的怒气,反而有种很现实的麻木。
因为她说得对。
他确实需要钱,而且是很需要。
八万块,这个数在以前他不会觉得多夸张,可放到眼下,简直像一根突然垂下来的绳子。抓住了,不说翻身,至少能先喘口气。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外头有零零星星的烟花炸开,一瞬亮,一瞬灭。城市快过年了,别人都在往家赶,只有他像个被卡在缝里的零件,不上不下,悬着。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周宇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老街拐角的小店,不大,灯光暖,门口风铃一响一响的,里头飘着咖啡豆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味道。周宇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杯里的热水喝了两口就没心思喝了,心一直提着。
三点整,门被推开。
许安然进来了。
她穿了件米白色长羽绒服,灰围巾绕在脖子上,脸被外头的风吹得有些白。和大学时相比,她轮廓更清晰了,人也瘦了些,眼神还是淡淡的,但细看会发现里面有点倦。
“久等了。”她坐下来。
“没有,我也刚到。”周宇说。
两人简单点了东西,服务员走后,她也没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我家里催婚催得很厉害。”她说,“尤其是我父亲。这几年每次过年回去,基本都绕不开这件事。相亲安排过很多次,沟通也试过,没什么用。”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去年闹得很难看。今年我不想再重复一遍,所以需要一个人,和我一起回去,把这件事先挡住。”
“为什么找我?”周宇问。
“因为你刚好合适。”她说得很直接,“朋友不行,太熟了,容易出问题。陌生人也不行,太假。我需要一个有真实联系、但关系又不复杂的人。大学同学,毕业后重新联系,发展成恋人,这套说法很自然。”
她抬眼看着周宇:“你需要钱,我需要人。这样最简单。”
周宇一时没接话。
这话听着确实不怎么好听,可好听不好听,和事实是两码事。许安然明显不是那种会拐着弯给人留面子的人,她干脆得有点冷,但也正因为这样,倒显得这件事没那么虚。
“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周宇问。
“我父亲,还有一个照顾家里很多年的阿姨,姓吴。春节期间可能会有少数亲戚过来走动。”她说,“重点是我父亲。他很敏锐,也不喜欢被人糊弄,所以你得配合我,把戏做真一点。”
她把一个文件袋推到周宇面前。
“这里面有合同,报酬支付方式,保密条款,还有你要记的资料。”
周宇翻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准备得不是一般细。两个人怎么认识、什么时候确定关系、第一次正式约会在哪、各自工作情况、家庭背景、兴趣习惯,写得清清楚楚。连她喜欢什么口味、对什么过敏、睡觉前习惯喝多少水这种细节都有。
不像临时起意,倒像筹备了很久。
“你这是……早就想好了?”周宇忍不住问。
“嗯。”许安然说,“去年回去之后就在想。今年只是不想再拖。”
她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但周宇听出来了,她不是任性,也不是赌气,她是真的被逼到某个份上了。
“如果中途出问题呢?”周宇又问。
“如果是我这边的问题,酬劳照付。如果是你违约,按合同来。”她顿了顿,“你也可以设你的条件。”
周宇沉默一会儿,抬头:“如果过程中出现我无法接受的危险,或者情况和你事先说的不一样,我有权退出。”
“可以。”许安然答应得很快。
她没有和他拉扯,也没试图压价,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句。
于是最后,周宇还是签了。
笔落到纸上的时候,他心里那股荒唐感反而淡了。人一旦穷到某种地步,很多原本会迟疑的东西,也就不那么难下手了。体面不能当饭吃,犹豫更不能。
许安然把装着两万定金的信封推过来。
“先给你这个。剩下的按约定时间打给你。”
周宇把信封拿在手里,厚厚的一叠,像一下子把他和这件事彻底绑死了。
临走前,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是催婚这么简单?”
许安然看了他两秒,轻声说:“不止。但你去到那边就知道了。”
她说完这话,站起身,把围巾整理好,像什么也没说过一样。
腊月二十八那天,周宇按时到高铁站。
人挤人,广播一遍遍催,行李箱轱辘声和小孩哭声混成一片,典型的春节前景象。许安然比他晚了几分钟,穿着灰色大衣,拖了个银色箱子,站在人群里依旧很显眼。
两人一碰头,她就很自然地伸手把他围巾往上提了提。
“这边风大。”她说。
那动作不算亲密,甚至很克制,但周宇还是僵了一下。他马上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突然跟他熟了,是从这一刻起,戏已经开始了。
上了车,坐下之后,许安然拿出一份打印资料,又跟他把几个关键细节重新对了一遍。
“我父亲会问得很细。”她说,“你不要抢着回答,也别答得太快。像平时聊天那样就行。”
“你父亲很难应付?”周宇问。
许安然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说:“他不是难应付。他是……不相信别人。”
这句话说完,她就没往下讲了。
高铁一路往北,窗外景色越跑越空旷。临近傍晚时,他们到了林城。
这是座北方小城,冬天的空气干净得厉害,吸进肺里有点发凉。街道不算宽,楼也不高,路边挂着红灯笼,雪虽然没下大,但角落里还积着没化干净的白。
出租车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老街,最后停在一扇灰色铁门前。
院子不大,白墙灰瓦,门口贴着新对联,字写得很有力,一看就不是买来的印刷品。
许安然在门口站了几秒,按门铃前,周宇看到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门开了。
来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脸上挂着特别实在的笑,一看就是家里一直管事的人。
“安然回来啦!”她笑着说,又看向周宇,“这就是小周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吴姨。”许安然叫了一声。
周宇也跟着打招呼:“吴姨好。”
“好好好,先进屋。”吴姨赶紧把门拉大。
两人刚进院子,屋门里就走出来一个男人。
高个子,背挺得很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色中式立领衣服,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光看外形,像个很讲规矩的人。可周宇的目光刚落到那张脸上,整个人就像被谁迎面打了一棍。
他认识这张脸。
准确地说,只要在财经新闻里看过几眼的人,都不可能不认识。
王瀚东。
瀚海国际集团的董事长。
他以前公司为了争取一个合作机会,PPT做了八版,熬了大半个月,最后也只够得上给瀚海下面一个部门递材料。而眼前这个人,就是那家集团最上面那个名字。
周宇脑子一下空了。
什么许建国,什么做家具生意的退休老板,全都对不上了。
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王董”,但话到嘴边,旁边的许安然忽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短,也很急,里面就一个意思:别说。
下一秒,男人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很亲和的笑。
“你就是小周吧?”他走过来,主动伸手,“一路辛苦了,先进屋。”
周宇机械地跟他握手,掌心有点发汗。
男人握着他的手,笑容不变,声音压低了些,只够他们几个听见。
“别叫董事长。”
“叫爸。”
周宇整个人都麻了。
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出现幻觉了。可掌心的触感很真实,眼前的人也很真实,许安然苍白了半分的脸色更真实。
他硬是把那口气压下去,嘴角扯出一点笑。
“许叔叔好。”他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底像有点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随即他松开手,拍拍周宇肩膀。
“先进屋,外面冷。”
客厅很安静,木地板擦得发亮,一面墙全是书,窗边摆着书案,墨香和檀香混在一起。这里不奢华,但处处都透着讲究,而且不是暴发户那种讲究,是长年累月养出来的那种。
王瀚东坐下来,像真的只是个普通父亲一样,给周宇倒茶。
“喝点热的暖暖。”
周宇双手接过,心里却一点没暖起来,反而越来越清楚,这八万块绝对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聊天,看着像寒暄,其实句句都带着钩子。
“在哪工作?”
“做什么内容?”
“家里是哪里的?”
“父母身体怎么样?”
“和安然什么时候认识的?”
“什么时候确定关系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很随意,偏偏问得很准。周宇不敢松,按着资料和自己提前背下来的东西,一句句答。答完了还得留一点自然的停顿,不能像背稿,也不能太滑,太滑更像编的。
许安然坐在他旁边,话很少,偶尔帮他补一句,或者顺势接个话头,看起来像情侣间的那种默契。可周宇能感觉到,她其实一直绷着。
晚饭做得很丰盛,吴姨厨艺是真好,鱼很鲜,排骨炖得软烂,连最普通的一盘青菜都做得清清爽爽。可饭桌上的气氛并不轻松。
王瀚东——或者说,在这个家里,他是许建国——吃饭时忽然说:“安然这孩子,从小主意就大,认定了什么事,很难改。跟她相处,得有耐心。”
这话是对周宇说的,听着像叮嘱,实际上更像试探。
周宇放下筷子,笑了笑:“她有主见是好事。”
“是好事。”许建国也笑,“不过有时候,太有主见,也容易走弯路。”
许安然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淡淡说:“爸,走不走弯路,总得先走了才知道。”
桌上静了两秒。
吴姨忙打圆场:“哎呀,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吃菜吃菜,小周你尝尝这个栗子鸡,安然小时候最喜欢这道菜。”
许建国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口汤。
可周宇明白,这个家远没表面看起来这么和气。父女之间不是简单的闹脾气,是有一层很深的东西堵在那里,平时不显,一碰就硌人。
晚饭后,许安然带他去二楼客房。
门一关,她脸上的那点平静就淡了些。
“对不起。”她先开口。
“你父亲是王瀚东,这你没说。”周宇看着她。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在这里,他不用那个名字。这里认识他的,都叫他许建国。我没提前告诉你,是怕你一开始就拒绝。”
“你倒是挺会抓重点。”周宇苦笑了一下。
“如果我说实话,你还会来吗?”她问。
周宇没说话。
实话实说,大概率不会。不是因为怕什么董事长,而是这种层级的人,和他原本就不在一个世界。替一个普通家庭演场戏,和替这样的家庭演场戏,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我不是故意把你推进来。”她低下声音,“可我确实需要你。”
周宇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她站在窗边,屋里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原本就白的皮肤照得更淡。那种清冷感还在,可里头又掺了点疲惫。像一个人硬撑太久,已经没多少力气跟别人解释了。
“你跟你父亲,到底怎么回事?”周宇问。
许安然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母亲去世得早,我十三岁那年。后来家里很多事都变了。我爸对我不能说不好,恰恰相反,他把能给的都给了。最好的学校,最稳妥的路,最安全的选择,他都提前替我想好。”
“可问题也在这儿。他总觉得他替我选的就是最好的,只要我不按他说的来,就是不懂事,就是迟早要吃亏。”
“这些年我跟他争过,吵过,也冷战过。后来我发现,光靠讲道理没用。他根本不信我有能力做自己的决定。”
她转头看向周宇,眼神很安静。
“所以我才想带一个人回来。”
“不是为了气他,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所有事都要等他点头。”
周宇明白了。
这场交易看起来是扮演男朋友,实际上是许安然拿来和父亲较劲的一张牌。只是她也明白,硬碰硬大概没结果,所以才绕了这么一圈。
第二天开始,周宇就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试探不断”。
早上吃饭时,许建国会很自然地问:“小周啊,你和安然第一次出去吃饭,谁先开的口?”
上午贴春联时,他站在梯子下扶着,像闲聊似的来一句:“你们半年前才确定关系,那之前谁更主动些?”
下午泡茶时,他又说:“安然脾气其实倔,平时闹别扭多不多?”
这些问题都不大,可一个接一个,稍微忘个细节就容易漏底。
周宇一开始绷得很紧,后来慢慢也摸出点门道了。许建国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咄咄逼人,而是他总让人以为这就是普通聊天。可他问完不一定马上有反应,只会轻轻点头,然后把你刚才的回答记住,过会儿换个方向再问一次。前后但凡有点不一致,他八成就能听出来。
所幸许安然准备得够细,周宇脑子也还算灵。
更重要的是,两人这几天相处下来,竟真慢慢有了点配合上的默契。她伸手时,周宇会下意识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她话说一半,周宇能顺着补下去;有时她不舒服皱一下眉,周宇也会记得把热水递过去。
这些动作一开始是演,后来演多了,倒有了点不用想的顺手。
除夕那天,家里从早忙到晚。
吴姨在厨房里转个不停,许安然帮着洗菜、调馅,周宇负责贴窗花、搬东西、挂灯笼。院子里风冷,手冻得发僵,可一抬头看见门上新贴好的红纸、窗内暖黄的光,居然真有点过年的实感了。
中午包饺子的时候,吴姨笑着说:“小周手还挺巧。”
周宇捏着一个勉强算站得住的饺子,自己都乐了:“吴姨,您这是鼓励式教学。”
许安然坐在旁边,难得笑出声来:“你这个像包子。”
“能吃就行。”周宇说。
“那倒是。”她低头又包了一个,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
许建国正好从外头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们几秒,然后慢慢走去洗手。
周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老人脸上的神情比前几天松了一点。
年夜饭开席时,桌子比第一天丰盛得多。
一盘盘菜摆满了圆桌,热气腾腾,窗外偶尔响起爆竹声,电视里春晚当背景音放着,吴姨一直笑,嘴没怎么合拢过。她是真的高兴,大概家里很久没像这样热闹了。
酒也上了。
许建国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给周宇倒了半杯。
“会喝一点吗?”他问。
“能陪您喝点。”周宇说。
“那就喝点。”他举杯,“来,过年了,图个团圆。”
碰杯的时候,周宇忽然有点恍惚。
明明他是花钱雇来的“男朋友”,可此刻坐在这张桌子边,他又确实像一个被当成家里人招待的晚辈。人的感觉有时候很怪,知道是假的,心却未必完全不跟着走。
酒过两轮,气氛暖了不少。
吴姨去厨房盛汤,许安然起身去帮忙。桌边只剩下他和许建国。
老人端着酒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周宇,你觉得安然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周宇想了想,说:“她挺能扛事的。”
“就这个?”
“还有……”周宇顿了顿,“看着冷,其实心软。遇到事不爱解释,不是因为不在乎,是习惯了自己消化。”
许建国没接话,只是慢慢抿了口酒。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们年轻人,看人倒挺准。”
周宇听不出他这句到底是褒还是贬。
再过片刻,他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她这些年,跟我总像隔着点什么。很多话,她不愿意跟我说,也不信我是真为她好。你说,这算谁的问题?”
这不像试探了,倒像是真问。
周宇没立刻答。
这问题太重,也太私。答轻了像敷衍,答重了又越界。何况他和这个家,本来就是个假的外人。
可许建国就在等。
周宇斟酌了一下,还是说:“可能都不是谁有问题。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样,看见的东西就不一样。”
“您想护着她,她想自己做决定。说白了,都是为了她过得好,只不过方法撞上了。”
屋里很安静,只听见厨房那边锅盖碰撞的轻响。
许建国看着他,许久,才笑了一下。
“安然找你回来,眼光倒还不错。”
这句话一落,周宇心里猛地一跳。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找男朋友”的眼光,还是在说“雇演员”的眼光?是知道了,还是早就知道?
偏偏老人说完这句,就不再往下说了,端起杯子,把剩下那点酒喝了个干净。
初一那天,有两个亲戚来家里拜年。
一位是许建国的表姐,带着儿媳和小孙子,另一位是隔壁街的老邻居。大家围着火盆嗑瓜子聊天,最爱问的问题当然绕不开周宇。
“小伙子做什么工作的?”
“哎呀,安然眼光好。”
“打算什么时候办事啊?”
“房子买了没?”
这些话周宇以前最怕听,听一句都觉得后背发紧,现在反倒能笑着接住了。也许是这几天演得太投入,也许是他忽然发现,被人当成一个有正经工作、有未来规划、被期待着成家的男人看待,那种感觉居然比想象里更让人上头。
哪怕是假的。
下午送走亲戚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天冷,太阳却挺好。许安然坐在葡萄架底下剥橘子,剥得很慢。周宇把小孩落下的一只玩具车捡起来,放到石桌上。
“今天辛苦了。”她说。
“你才辛苦。”周宇坐下来,“应付这些亲戚,比面试还累。”
许安然笑了下,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他。
“我爸今天没怎么为难你。”她说。
“可能是他终于确定我水平够用了。”周宇半开玩笑。
“也可能是……”她停了停,轻声说,“他有点信了。”
周宇接过橘子,没说话。
信了。
这两个字忽然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按理说,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反而没那么轻松。因为一旦有人开始相信,这场戏就不只是戏了,它会碰到真感情,会让原本该清清楚楚的交易边界变得模糊。
而模糊,往往最麻烦。
晚上周宇回客房时,发现门口放着一只暖手袋,里面已经灌好了热水。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放的。
他拿起来,袋身很暖。那股热气顺着掌心往上爬,爬得人心里也有点发热。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倒没有再出什么大的波折。
许建国还是会问,还是会看,但不像一开始那样锋利了。他甚至有一次下棋缺人,把周宇叫去陪着下了半个下午。周宇棋艺一般,输得挺惨,老人也没嘲笑,只说了句:“年轻人,急了。”
这话像在说棋,又不完全像说棋。
有天晚上下雪了,不大,细细碎碎的,院子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白。许安然穿着毛衣站在檐下,看雪一点点落到梅枝上。周宇把一件厚外套披到她肩上,她回头看他,眼神很静。
“谢谢。”她说。
“你不冷?”周宇问。
“还好。”
“骗人。”周宇说,“你手都冰了。”
许安然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不是演出来的。那一刻周宇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把她仅仅当成“雇主”了。
她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总是冷着。偶尔会在厨房里跟吴姨学着炸丸子,会因为周宇把对联贴歪一点点而皱眉,也会在夜里路过客房时,轻轻敲门问他这边暖气够不够。
这些细小的、日常的瞬间,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剧情都更容易让人失去边界感。
初五晚上,周宇失眠了。
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烟花声。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来回转的却不是那八万块,而是这几天的点点滴滴。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
这就是一场交易,明码标价,有始有终。等初六一走,他们回到原来的城市,关系也该回到原来的位置。她还是许安然,家境显赫,心思复杂;他还是周宇,一个刚失业、正为下个月房租发愁的普通人。
两条线短暂地交到一起,不代表以后也能并行。
可人心这东西,偏偏最不听道理。
初六一早,家里气氛比前几天都安静。
吴姨照旧起得早,给他们煮了面,还往周宇包里塞了好几袋吃的,说路上垫肚子。许建国比平时话少,吃完饭后回书房待了很久,直到他们要出门,才慢慢走出来。
院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湿润发亮。
“票都拿好了?”他问。
“拿好了。”许安然说。
“路上注意安全,到那边给家里发个消息。”
“嗯。”
他说完,目光落到周宇身上。
“这几天,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很平,听不出多余情绪。可周宇还是听出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感谢,又像是审视结束后的某种默认。
“应该的,叔叔。”周宇说。
许建国看着他,沉默几秒,忽然道:“安然脾气倔,很多事嘴上不说。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多让着她一点。”
周宇心里一震。
他几乎下意识去看许安然。
她也明显僵住了,像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个。
而许建国已经移开了目光,像只是很随意地交代了一句普通长辈该交代的话。偏偏就是这种分寸最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车来了。
吴姨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眼圈都有点红了:“有空常回来,别总忙工作。”
“好。”许安然轻声答。
上车之后,院门一点点远了。
周宇回头看了一眼,许建国还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像棵冬天里不肯弯下去的老树。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他却站得很稳。
高铁上,两个人一开始都没怎么说话。
窗外景色往后退,像电影片尾那种沉默的长镜头。过了很久,许安然才开口:“尾款我晚上转给你。”
“嗯。”周宇应了一声。
“还有……谢谢你。”她说。
周宇转头看她:“只是谢谢?”
许安然微微一怔。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那不然呢?”她轻声反问。
周宇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是啊,不然呢。
交易结束,钱款结清,彼此道谢,这不是最正常的结局吗?可偏偏人心最麻烦,它会在一堆正常里长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念头,让人明知道不该,还忍不住多问一句。
他沉默片刻,还是说:“你爸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许安然垂下眼,手指轻轻捏着矿泉水瓶身。
“他可能……真的信了。”她说。
“那你呢?”周宇问。
车厢里很安静,广播声隔了一层传来,显得有点远。
许安然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窗外,侧脸映在玻璃上,模糊又安静。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本来也以为,我只是在演。”
周宇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让他整个胸腔都发空。
很多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仓促,也显得不够稳。喜欢也好,不确定也好,靠这九天撑起来的情绪,太容易让人误判。他不想把话说成一场新的冒险,也不想逼她在刚刚结束一场对抗后,立刻面对另一个答案。
所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到站之后,人群又把他们裹了进去。
还是那个熟悉的大城市,还是一样的拥挤、嘈杂、冷风扑面。像林城那几天,是被人从生活里偷偷剪下来的一小段,暖是暖,却不属于这里。
出站口外,许安然把行李箱拉到身侧。
“钱我今晚转你。”她说。
“好。”
“那……我先走了。”
“嗯。”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比前几天任何一个刻意设计的亲密动作都更真。
“周宇。”
“嗯?”
“过完年,等你找到工作,或者……没找到也行。”她抿了下唇,“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不用演。”
说完这句,她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转身就走了。
周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人群,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突然就落了下来。
不是砸地,是落稳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不是转账通知,是母亲发来的新语音。
“小宇,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今天去超市买了你爱吃的排骨。”
“你爸嘴上不说,刚还问你到哪儿了。”
“回来就行,别空手,别有压力,人回来就好。”
周宇站在喧闹的人流里,忽然鼻子一酸。
他点开购票软件,看着回家的车次,第一次没再犹豫。然后又切回微信,给母亲回了条语音。
“妈,我今晚回家。”
发完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往前走。
风很冷,街还是很吵,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忽然不再觉得自己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