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银第一次听说程梦圆这个名字的时候,离他已经连续在山里找了十二天了。
官方搜救队上山之前,这位六十多岁的村民就已经把张良庙附近的几条野道摸了个遍。
他跟别的村民一起,每天一大早就钻进去,天黑才出来,带几块干饼,水喝完了就接山泉。
不是谁让他去的,他就是觉得,一个小姑娘丢在大山里,人得找到。
这跟后来那把镰刀无关。镰刀只是最后一个动作。
程梦圆第三次进南太行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种矛盾。
她是信阳商城人,离南太行好几百公里,专门坐车过来。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刚从地理师范专业毕业,对这片山的了解超过大部分本地人。
她知道太行山的节理走向,知道石灰岩和石英砂岩的区别,知道红岩层地质剖面形成于什么时候。
她前两次来都因为暴雨没看成,第三次来的时候,她知道夏天山里雨水多、草深、碎石坡滑。
但她还是一个人来了。
七月二十一号离家那天,她跟家里说约了朋友。
有人记下了这句话,后来没有人找到那个朋友。
她就是独自上路的,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二十二岁,学地理的,把太行山当自家院子一样来来回回走。
住在对头寺民宿那几天,二十六号晚上跟她母亲视频,说第二天去山下景点转转,第三天回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她母亲直到后来反复回想也没找出任何异样。
她甚至主动跟母亲聊了天气,说她看了预报,第二天可能会下雨。她都知道。
二十七号早上退房,民宿老板问用不用捎她出山,她谢绝了。
她说自己去逛逛。八点四十五分,手机支付了最后一笔消费。
然后她打开两步路软件,沿着一条自己规划好的路线开始爬山。
她每一步都被那个软件记下来了。
问题出在这条路线上——她走的不是女儿梯。
整个搜救被带偏的根源就在这里。
警方调取的基站数据显示,二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多,她手机在二十多公里外的冀屯镇平原地区联网十一秒,第二天又闪了九秒。
那个信息太实了,时间、地点、时长都有。
家属和救援队一致认为她下了山,大哥在冀屯找了一整天,早餐店老板一个一个问。
黄金七天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救援队拿同款手机进盲区实测,山体反射信号造成远距离漂移,那个十一秒的联网记录跟她本人毫无关系。
这个发现来得太晚了,晚到所有人想起那个软件、调出最后轨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她在软件上留下的最后位置不在女儿梯,在张良脑。
白海银就是在张良脑附近的山上翻找时,看见草丛里那个背包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拉链,身份证露出来,程梦圆三个字。
他放下镰刀报了警,搜救队赶到后分两路,一路崖顶一路崖底。
下午一点多,在二百米深的崖底找到了她。
二百米是个什么概念。
一个成年人走二百步,差不多就是这个距离。
正常说话的音量,山谷里隔两百米还能隐约听见。
但她坠落的那道线是垂直的,六七十层楼高。
崖壁上长满灌木和树木,这些东西在她下坠过程中缓冲了一部分冲击力,有说法认为她坠崖后短暂存活过一段时间。
这意味着她可能醒过,可能喊过,也可能只是看着上面的天从亮到暗,从暗到亮,直到完全失去意识。
她两个哥哥辞了工作在山里找了十几天,那天亲手把妹妹抬下山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妹妹怕黑。
讲回白海银,他那天把割好的韭菜背回家了。
他家灶台上烧着水,准备包韭菜馅饺子。隔着一道断崖,不到两百米的直线距离,一个锅里煮着饺子,一个女孩子躺在崖底。
那把镰刀在草丛里划开一条口子的时候,离那个背包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他如果再偏一公分,镰刀就打在背包上,他蹲下来的时间会提前一两秒,看见身份证的时候可能心态完全不同。
但这没有改变结果。
有人问,程梦圆是学地理的,会看地形图,能读懂地貌,怎么还会出事。
这恰恰是这件事最让人心里发堵的地方——她可能就是因为懂,才觉得没事。
她知道那个区域石灰岩发育节理,知道某些坡面容易产生碎石滑动,知道夏季午后对流雨会在特定地形下形成。
她知道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东西,这些东西给了她一种“可控”的错觉。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的碎石坡在她踩上去的前一晚被雨泡透了,那块她以为能借力的岩石在几个月前被风化和冻胀松动过。这些细节不会出现在任何地形图上。
人走了。
南太行一年半内超过十人徒步遇险,今年六月同一个区域刚摔死一名二十一岁大学生。
那个地方不会因为出过事就变得安全,也不会因为来过几次就变得熟悉。
山就是山,它不在乎谁学地理,不在乎谁第几次来,不在乎谁跟母亲说好了第三天回家吃菜。
那片坡上的韭菜还在长。往后每一个弯腰割草的人,大概都会多看一眼脚下的草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