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小马驹刚落地，母马就低下头，从它的额头一路舔到后腿，舔完一遍，再舔一遍。
这一遍一遍的舔舐，不单是为了把胎水弄干净。母马每舔一次，就在小马身上留下一层自己的气味，小马闻着这股味道，也把母亲的味道记了下来。
所以一匹成年公马重新站到母亲面前，认不认得出来、避不避得开，答案一半藏在它的鼻子里，一半藏在它小时候跟着母亲过的那两年里。
马被人养了几千年，马圈里的母子、父女天天照面，人看得多了，才有“马不欺母”这句老话。可这老话说的到底是什么，得一样一样拆开看。
动物在发情的时候并不认“亲戚”这个名分，它们认的是气味、是距离、是从小到大的相处。所谓六亲不认，这半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先说距离，东非草原上的狮群有条固定的规矩，母狮留在出生的群里，一辈子的地盘就在这附近；小公狮长到两三岁，鬃毛刚长齐，就会被群里的雄狮赶出去。
被赶走的年轻雄狮只能结伴流浪，一走就是几十上百公里，最后在别的狮群那里打下一块地盘，回头自己当上首领。
老虎、黑熊这类独居的动物更干脆，幼崽长到两岁上下，母兽就把它轰出自己的领地，各自占一块地方，这两块地方很少重叠。
隔了这么一段路，母子再碰上面的机会就小了大半。
象群走的是另一条路。母象一辈子留在自己出生的家族里，公象长到十几岁就被赶出族群，或者自己走开，往后常年独来独往，只有发情那几天才短暂靠近某个象群。
黑猩猩更特别，走的是雌性。小雌猩猩长到成年就离开出生的群体，到别的群体里去生活，留在原地的雄性，彼此多半是兄弟叔伯。
谁走谁留，各个物种的规矩并不一样，可走出去的那一方一走，再回来的就少。
哺乳动物身上都带着一股自己的味道，这股味道跟一组管免疫的基因有关，学名叫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简称MHC，血缘越近，气味就越像。
血缘离得越远，气味差别越大，这样的一对凑到一起，下一代身上就能拿到两套不一样的抗病本事。
一匹小马、一只小狮子、一头小牛犊刚生下来，母兽都会反复舔它，一来二去，幼崽身上就沾上了母亲的气味，这股气味成了它认亲的第一个记号。
靠这股味道认亲的动物远不止马，像老鼠、猴子、狼这些群居的哺乳动物，也靠气味分辨眼前这一头跟自己是不是近亲，亲得越近，闻起来越像。
等公马长到性成熟，求偶之前它先做的一件事是凑上去闻，把对方身上、粪便里都闻一遍，闻完才决定要不要靠过去。
认亲这一步，大半是鼻子替它做完的，脑子是跟着鼻子才转过弯来的。
再往下还有一层是气味解释不了的，那得看它们小时候是不是在一块儿长大。
动物行为学里有个正经名字，叫韦斯特马克效应，最早是芬兰学者韦斯特马克提出来的。
说的是从小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异性，成年后本能地提不起兴趣，彼此之间很难生出欲望。这个现象最早是在人类家庭里被注意到的，后来在很多动物身上也反复看到。
这里头要紧的是“一块儿长大”这四个字，跟身上流着多少相同的血关系不大。同一窝里抱大的两只，哪怕没有血缘，成年以后也容易对彼此冷淡。
再叠上一条，多数雌性哺乳动物在哺乳期不发情，它得先把手里的孩子带到能自己找食，才轮得到下一回。
拿马来说，从怀上到生下要十一个月，幼崽落地还得跟着母亲吃大半年的奶。等幼崽长到离群，母兽早已经又发过一回情了。
雌兽空出来的这一段，正好把母子可能撞上的那段窗口让了过去。
距离一道，气味一道，从小到大的相处又一道，这几样凑在一块儿，近亲交配在野外就很难发生。
真正把这几道拦着的东西拆掉的，恰恰是人自己动的手。
村里散养的猫狗、牛羊，看着院子里热闹，其实活动范围就那么大。幼崽生下来没几个月，还在原来的圈里，跟母亲天天照面。
等它长到能配种的岁数，能挑的异性也就圈里那几只。这几样拦着的东西里头，最先松掉的就是距离。
为了保住“血统纯正”，纯种马、纯种犬则被更进一步地关进小圈子里近亲繁育。代价落在幼崽身上，流产的多，生下来体弱的多，遗传病一代比一代重。
同样的情形，在野外也发生过一次，地点是坦桑尼亚北部的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那是一块四面陡壁围起来的盆地，动物进得来、出不去。
1962年，一场吸血蝇灾过后，火山口里的狮子只剩十来只，其中只有1头雄狮。往后这一群狮子全是那十几只幸存者的后代，儿子配母亲、父亲配女儿，一代一代接着繁育。
到1975年前后，数量回到了上百只。长期研究塞伦盖蒂狮群的动物学家克雷格·帕克把火山口内外的狮子做过对比，口内雄狮的精子畸形率明显高过口外那片大草原上的狮群。
数量是补回来了，可身体底子没能跟着补回来。
欧洲的哈布斯堡家族也走过同一段路。连着几代人近亲通婚，后代一个比一个体弱，最后那位国王常年病着，没有留下孩子，这一支就此断了。
后来人也学着把这些条件补回去。保护区把外地来的个体放进孤立的狮群、鹿群，笼养繁育要专门查家谱、挑没有血缘的配对，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几件事摆在一起看，那套机制本身好好的，坏掉的是它要的那几样条件。
说回开头那匹小马，它落地那天被母亲舔过的那身味道，是它一辈子认亲的底子。民间那句“马不欺母”讲到了一件真事，马确实有明显的回避近亲的倾向，在野外也站得住脚。
它把原因安错了地方，马身上并没有那份孝心，真正起作用的是气味、是距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段日子。
这套办法还有一个前提，地方够大，来路够杂，小马跟着母亲踏实过完头两年，三样少一样，本能就未必拦得住。
